明輝殿。
人洶涌。
攬星宗上萬弟子，幾十位長老，全都聚集在了這裏。
大殿前的廣場上，鬧哄哄的。
突然，場中一靜。
明輝殿下，九百九十九層台階，每一階都蘊含靈力，一階更比一階重。
齊之戈拖着僵硬的身體，緩慢前行。
忽然，哂笑聲在人群裏炸響：“去了一趟水牢，台階都爬不動了？”
齊之戈抬眸，說話之人的臉映入了眼底。
蕭令儀的二弟子，殷夢蓉。
殷夢蓉話音落下，宗門內的衆人看向齊之戈的眼神頓時變得不對勁起來。
“堂堂元嬰強者，就算是被廢了丹田，碎了靈，肉身強度也還在吧，元嬰也沒散淨吧？怎麼可能連登天梯都爬不上來？”
“！他也太會裝了吧，我差點兒就信了。”
聽着衆人的議論，蕭令儀的臉色沉了下來。
秦澤林道：“掌門姐姐，大家一定是誤會了，我相信齊長老不是這樣的人。靈被毀，真的很痛。”
衆人看着齊之戈的眼神，更奇怪了。
“秦公子只是築基境，被廢了靈後還能假裝成沒事人一樣，甚至幫傷害了他的人說話。反觀那廢物，堂堂元嬰境高手，即便是沒了靈和丹田，一身修爲也不會立刻散盡。他現在徒手都能打死一個金丹境高手，裝什麼呢。”
白凌霜神色微頓。
寒冰水牢之中的寒冰水並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用來孕育萬年寒冰魄的水，至陰至寒。
它不但能凍傷人的身體，還能凍傷靈魂。
她想到了師丈腹部的破洞，想到了他青白一片的面容，想到了她本人在寒冰水牢裏時那極度不舒服的感覺……
她有心想說什麼。
卻又覺得旁人的話有道理。
遲疑半晌，她終究是咽下了即將出口的話。
倒是殷夢蓉笑了：“師丈，裝可憐這條路是行不通的。堂堂攬星宗長老，居然想靠着這上不得台面的招數來逃避懲罰，你自己不覺得丟人嗎？”
“還是說，你不想對秦公子道歉？”
蕭令儀神色冰冷：“齊之戈，我對你很失望。”
齊之戈沒理會周圍的喧囂。
九百九十九層登天梯，一階比一階難爬。
越往上，台階上附着的重力仿佛能夠將人的骨頭碾碎。
他的修爲的確沒有散盡，可寒冰水幾乎將他的筋骨經脈和神識洞穿成了篩子。
每每調用靈力，都如同萬箭落在身上。
剛走到一百級台階，殷夢蓉便等不及了，飛身上前，拎着齊之戈的後衣領將他提到了廣場上。
砰！
她用力一扔，齊之戈便如同破布娃娃一般摔在了地上。
蕭令儀沒有責怪二弟子對道侶的不敬，冷漠道：“道歉。”
仿佛齊之戈是什麼罪大惡極的魔頭，而不是攬星宗長老，她的道侶。
齊之戈抬頭，看向廣場盡頭的女子。
她紫金色的掌門服在廣場上熠熠生輝，化神三層的實力更是無人不敬畏，無人不稱贊。
她容貌絕美，一笑不可方物。
但不知從何時起，齊之戈便沒有再看過她笑。
幾十年前的道侶大典，他們立下天地誓言，承諾會長相廝守。
誓言猶在耳畔，她卻爲了另一個居心叵測的雜碎懷疑他，傷害他。
當真是……
可笑啊。
齊之戈也真的笑了出來。
他笑的嘲諷。
笑的蒼涼。
笑聲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仿若一記耳光打在蕭令儀的臉上，她眸中染上怒氣：“你笑什麼？”
冷冽的質問聲暗含威壓。
齊之戈的境界本就比她低，如今的狀態差到了極點，就更是抵不住化神境高手的威壓。
他猛地噴出了一口血。
而後，笑的更大聲。
“哈哈哈……”
“哈哈哈……”
“我笑我傻！”
“我齊之戈，二十結丹，三十歲結嬰，本該有坦蕩的仙途，卻被恩情和同門情誼裹挾，被愛情蒙蔽雙眼。”
“我笑我是傻，有人想打我的左臉，我竟然沒有把他左右臉都打爛，反而因爲擔心毀掉在心愛之人心中的形象而選擇了隱忍！”
“我笑攬星宗上萬人全都是傻！居然會相信心機綠箭男如此拙劣的演技！”
“我因爲嫉妒毀他靈？哈哈哈哈我一個二十歲結丹的天驕，竟然會嫉妒一個奔三了還在築基三層撒尿和泥巴玩的庸才！”
“你問我笑什麼？”
“哈哈哈哈……不可笑嗎？！”
他蒼涼的笑聲傳入攬星宗所有人的耳中，如同醍醐灌頂。
終於有人意識到，他們先前好像活錯了頻道。
這不是什麼狗血虐戀話本子，而是修仙界。
堂堂元嬰境大能，若真的想了某個築基境小趴菜，有的是辦法毀屍滅跡，讓人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又怎麼會只廢掉人家靈，還把人大咧咧地丟在山上？
這不是上趕着給人遞把柄嗎？
“沒錯，你二十結丹，三十歲結嬰，在此之前，的確是一代天驕。”
蕭令儀的神態很冷，冷漠之中還夾雜着一絲不屑。
“可是此後的七十多年，你的修爲便幾乎停滯不前了。”
“七十年多過去，你還未突破化神。”
她前踏一步，屬於化神境大能的威壓傾瀉而出。
她要讓他跪下認錯！
彼時的齊之戈，本承受不住。
他幾乎咬碎了牙齒，以殘破的身軀對抗着這宛若山嶽般的威壓。
“所以，我後悔！”
齊之戈噴出一口鮮血。
破碎的聲音，自破敗的喉嚨裏喊出。
虛弱，堅定。
“老天開眼，讓我迷途知返。”
他彎曲的脊背一寸寸挺直，被迫曲起的膝蓋，亦是慢慢站起。
忽的，他挺直了脊背。
他抬眸，與蕭令儀遙遙相望。
手腕一翻，一枚造型精致的玉牌憑空出現。
看到那玉牌，蕭令儀微微蹙眉：“你想用同心靈印威脅我？”
辰宿大陸的道侶結合，在敬告天地後，會得到一塊同心靈印。
同心靈印，蘊含天地規則之力。
靈印一分爲二，男女手中各有一半。
這是修仙版的結婚證，卻比輕飄飄的一張證書約束力大得多。
如若一方違背了結侶時發下的誓言，只需捏碎同心靈印，無須旁人做什麼，天地規則自會懲罰違背誓言的人。
此刻，齊之戈高高舉起同心靈印，而後……
用力捏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