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燒,洞房春宵。
沈觀魚端正坐在喜床上,紅蓋頭下的那顆腦袋裏正一條一條推演着接下來她要做的事。
她是個很注重規劃的人,凡事都要先規劃好,再去做。
如果執行中間有意外發生,也不是大事,重新規劃就是。
現在是亥時三刻(9點45分),新郎官蕭仄該回來了。
進門後蕭仄會按照婚禮流程挑她的蓋頭。
再然後,他會冷冰冰叫新娘子“去洗臉。”
大約是濃妝不滿意,素顏也不滿意,蕭世子會一言不發抬腳就走,一整晚都不會回來。
丟下新嫁娘對着喜燭默默流淚。
喜燭流兩行,新娘子也流兩行。
喜燭滴滴答答再流兩行,新娘子譁譁啦啦再流兩行,延綿不絕,老慘了。
更慘的是新娘子因此得了個“洗臉姐”的綽號,被人嘲笑了一輩子。
沈觀魚之所以知道得這麼清楚,是因爲新郎官蕭仄,前世是她的妹夫。
是繼妹沈棠的丈夫。
就很奇怪。
聽說蕭世子當時是在南邊抗擊倭寇,得到沈家的婚訊後連夜趕回,都跑死了三匹馬。
照道理講應該很期待這樁婚事才對。
誰都沒想到他會在新婚之夜丟下新娘子,第二天甚至直接回了前線,半年後被毒蛇咬傷,毒性發作不治身亡。
所以沈棠重生之後,堅決不肯再嫁蕭仄,堅決要換走沈觀魚前世的婚約,要嫁去顧家。
沈觀魚二話不說爽快答應。
只提了一個要求,兩姐妹同出嫁。
她不怕被稱爲“洗臉姐”,不怕獨守空房。
她只想好好利用這個時間差,去一個人。
畢竟,任誰也想不到,一個新娘子新婚之夜居然不好好待在新房裏看喜燭流眼淚,會跑去人。
其實沈觀魚也不怕被人知道。只是她要報仇的人裏面有個大理寺的,那人品性不好,斷案卻還是很厲害。
沈觀魚不想太早被抓,那樣她就完不成復仇計劃了。
她的復仇名單很長,但不是大事,她會按照規劃好的一個一個,一個都不會放過!
沈觀魚也是重生的。
前世,她嫁去顧家,陪着顧叢從大理寺一個小小寺丞青雲之上,直到入了內閣,還爲他生下兩子一女。
沈觀魚很滿足,沈棠也是在這個時候去世,所以兩姐妹都沒有想到,命運會在之後揭開真相的幕布,將一切不堪揭露在沈觀魚面前。
小姑子顧朝寧和一名姓喬的大夫有私情,爲了和情郎約會,竟然不斷做手腳,害沈觀魚小女兒翹翹生病,這樣她才有借口抱孩子去和喬鶴山約會。
因爲孩子不舒服哭鬧,喬鶴山那個畜生,竟然喪心病狂將翹翹給捂死了!
她的翹翹,那時候才八個月大啊!粉妝玉琢,誰見了不誇一聲可愛?
小嬰兒做錯了什麼?要枉死在那個禽獸手裏!
沈觀魚第一個要的就是喬鶴山!
前世女兒死後,顧叢爲了保全小姑子,隱瞞了翹翹的死因,只對沈觀魚說女兒是病死的。
說是爲了怕她傷心,還攔着不讓沈觀魚見女兒最後一面,匆匆就把翹翹給下葬了。
連女兒葬在哪裏都不給她說。
那人凶手喬鶴山,或許是怕了,或許是已經把顧朝寧給玩膩了,居然轉頭就給顧朝寧牽線搭橋,讓她搭上了太子。
顧朝寧進了太子東宮,做了皇太孫的娘。
爲顧叢再添了一份助力。
沈觀魚還沒從女兒去世的打擊中回過神來,長子顧惟景又被小叔顧年設計,墜馬身亡。
馬蹄踏碎了十五歲少年的半邊腦袋。
起因不過是因爲小叔子嫉妒那武師傅誇了顧惟景沒有誇他!
而天知道,那武師傅是沈觀魚特意爲大兒子請的,他顧年不過是搭着蹭蹭課而已。
武師傅誇獎顧惟景,他又在嫉妒個什麼勁?
這件事,顧叢仍然壓了下去,只把小叔子送去了前線,說是戴罪立功!
神他媽戴罪立功!
要是人人都能戴罪立功,那還用律法做什麼?
他顧叢還是大理寺出身,他也做得出來這種事!
事實證明他不但能做這種事,他還把連同沈觀魚在內的所有人瞞得密不透風。
世人不知情,還因爲顧叢“送弟入伍”的壯舉,對他大加贊揚。
二兒子顧祁庭是三個孩子裏面最聰明的。
正因爲孩子聰明,察覺到兄長和妹妹的死因有蹊蹺。
他沒有告訴沈觀魚,自己一個人偷偷去查,可他再聰明,畢竟才十三歲,又哪裏敵得過成年人的心眼?
很快他就暴露了!
那夥人居然設計讓他參與賭博,並且設計他失手人。
顧叢親自判了兒子斬監侯!
親自監斬!
衆目睽睽之下,顧叢淚流滿面,卻還是毫不猶豫下令,砍下了兒子的頭!
世人無不欽佩他大義滅親的壯舉。
顧青天的名聲如中天。
沈觀魚一夜白頭,卻還不知情。
還是後來整理孩子的遺物,才從顧祁庭留下的記裏面發現了所有真相。
才知道原來顧叢早就變心了。
他發達了,哪裏還看得上沈觀魚這個人老珠黃的糟糠妻?
早就計劃着讓她自請下堂,去寺廟爲三個孩子祈福。
而他顧叢,就可以名正言順另娶高門貴女。
頂着顧青天的名聲,擴展他的廣闊前程。
前世的沈觀魚,不動聲色規劃好了,摸清了仇人的全部生活軌跡,先了喬鶴山。
再了害死大兒子的馬場教練。
接下來按部就班了害死小兒子的賭場老板。
最後在顧家老夫人壽辰之,小姑子和小叔子都回來給母親祝壽的闔家團聚的時候,鎖上門,一把火與他們同歸於盡!
火焰燒灼的痛楚還在骨頭縫裏肆虐,還在燒灼着沈觀魚的五髒六腑,她卻發現自己重生了。
沈觀魚沒有悲傷,也沒有喜悅,她只是重新規劃了一遍,要把那些畜生重新再一遍!
沒關系,她不怕麻煩,她有的是耐心和決心。
腳步聲起,蕭仄回來了。
執着金色秤杆的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蕭仄是蕭國公家世子,也是大鄴朝出了名的俊秀郎君。
長相不是一般好看的那種,看他一眼能茶飯不思好幾天。
郎豔獨絕世無其雙,說的就是他。
只是這人太傲氣,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沒有女子能入他的眼,看人都是拿鼻孔看。
直到他死後才有人給他,說其實是他長得太高了,別人看他都只能看見兩個鼻孔。
所以才有蕭世子太過傲慢一說。
咳,蕭世子實慘。
經歷過一世,沈觀魚其實知道,傳聞這東西吧,和名聲一樣,實在不能盡信。
蕭仄揭了蓋頭。
如前世沈觀魚知道的那樣,他果然皺眉看了她半晌,遲疑着開口道:“你……能不能把臉洗了?”
果然,傳聞不能盡信!
蕭世子這不挺溫和的嗎?
要她去洗臉還小心翼翼的,哪像沈棠說的那樣冷冰冰?
沈觀魚乖乖地去洗了臉,默默回去喜床上坐好,手擺端正,把臉亮出來給蕭仄看。
目光沉靜,定定看向對面的男人。
按照沈觀魚的規劃,蕭仄現在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