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秦家的土坯房裏,煤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
一家子剛撂下晚飯碗筷,秦林氏就迫不及待地將所有人都召集到堂屋,連兩個兒媳婦都沒讓她們先去收拾廚房。
“他爹,老大,老二,還有你們倆(指兒媳婦),都聽着!”
秦林氏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氣,聲音都比往常高了幾分,“咱們家三丫(秦淮茹)的好事,有眉目了!”
她一把拉過坐在炕沿、低着頭有些羞澀的秦淮茹,拍着她的手背對衆人宣布。
“今兒個錢家嬸子專門爲咱三丫的事回來了!人家這回可是下了大力氣,在城裏給三丫尋摸了個頂好的夫家!”
秦淮茹聞言,臉頰飛起兩抹紅暈,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緊張地絞着衣角,
心裏卻是砰砰直跳,充滿了對城裏生活的朦朧向往。
“哼!”
坐在門檻上吧嗒旱煙的秦大壯,聞言卻把臉一沉,甕聲甕氣地開口,“好夫家?能有多好?要我說,三丫就嫁在附近比啥都強!隔壁村劉老三家的二小子劉能,那後生我瞧着就挺好!老實肯,種地是把好手!以後農忙時節,還能回來搭把手,不比嫁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城裏強?”
“劉能?!”
秦大壯這話一出,屋裏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秦淮茹猛地抬起頭,原本羞澀的紅暈瞬間褪去,變得慘白。
那個劉能她見過幾次,人是老實,可老實得過了頭,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整天就知道埋頭活,眼神都是木的。
一想到要跟這樣的人過一輩子,她只覺得眼前發黑。
“秦大壯!你放什麼驢屁!”
秦林氏瞬間就炸了,叉着腰,指着自己男人就罵開了。
“劉能好?好個屁!那就是個榆木疙瘩!他家什麼光景你不知道?窮得叮當響,老大老三好吃懶做,全家就指着他一個傻小子當牛做馬!你把三丫往那種火坑裏推,你安得什麼心?!是不是劉老三又請你喝酒,給你灌迷魂湯了?”
老大秦牛趕緊上前打圓場:“媽,您消消氣。”
他轉頭看向自己爹,語氣也帶着不滿。
“爹,您這話說的太不靠譜了。那劉能家的情況,咱誰不知道?他自個兒都快被那一家子吸了血,哪還有餘力幫襯咱家?再說三丫嫁過去,那不是跟着受罪嗎?”
老二秦馬正在剝花生,聞言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嗤笑道:“就是!爹,您可別犯糊塗。那劉能,我看不上他當我妹夫!您可別因爲上回他背您走了幾步路,就把他當個大恩人。當時我大哥不是還請他吃了頓肉菜嘛?早兩清了!”
兩個兒媳婦雖然沒敢直接開口,但交換的眼神裏也滿是反對。
她們都是從附近村子嫁過來的,太清楚劉能家是什麼境況了。
小姑子要是真嫁過去,以後少不了三天兩頭回娘家打秋風,到時候麻煩的還是她們。
要是嫁到城裏……那說出去多有面子?
指縫裏漏點東西,都夠她們稀罕的了。
秦大壯被老婆和兩個兒子連番懟了回來,又見小女兒一臉抗拒,頓時覺得臉上掛不住,有些下不來台,
於是梗着脖子道:“我……我這不是想着知知底嘛!城裏人花花腸子多,誰知道是啥樣人家?你們……你們就瞎折騰吧!我不管了!”
他重重地磕了磕煙袋鍋子,扭過身去,吧嗒吧嗒地猛抽煙,生着悶氣。
秦林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也懶得再跟他掰扯,重新換上笑臉,拉着秦淮茹的手。
“別聽這老糊塗瞎咧咧!咱們說正經的。錢家嬸子這次給三丫找的,可是打着燈籠都難找的好人家!”
她刻意頓了頓,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繼續說道:“這家人姓趙,就住在城裏南鑼鼓巷,是正經的城裏戶口!關鍵是,人家家裏是母子都是廠裏的工人!”
“都是工人?” 秦牛和秦馬都瞪大了眼睛。
“對!母子倆都是紅星軋鋼廠的工人!”
秦林氏語氣帶着炫耀,“三丫未來的婆婆,那可是鍛工車間的大師傅,聽說一個月工資有這個數!”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八”字,雖然具體數目錢媒婆沒說死,但她往高了說準沒錯,
“少說也得七八十萬(舊幣)!那小夥子(趙石)也出息,已經是正式工了,手藝好,將來還能升級!你們算算,這一個月得多少錢進賬?”
“三丫嫁到城裏,就是去享福的!以後只需要早上和晚上做下飯,偶爾洗洗衣服,剩下的都是空閒享福啊!”
秦馬聽得直咂嘴,但還是有些疑惑:“媽,城裏人不是都吃三頓飯嗎?我聽說工人中午都在廠裏吃,那三丫過去,中午不做飯啊?”
他擔心妹妹活多。
秦林氏得意地一笑,戳了一下二兒子的腦門:“說你傻你還不信!兩人中午都在廠裏吃食堂,三丫只需要早晚做兩頓飯,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就行!清閒着呢!”
她轉向秦淮茹,語氣充滿了誘惑:“三丫啊,你聽聽,這子,不就是去享福的嗎?風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下地,不用喂豬,比你在家可輕省太多了!到時候穿的淨淨,整整齊齊,那就是城裏太太的派頭!”
兩個兒媳婦聽着婆婆的描述,再看看小姑子那逐漸亮起來的眼神,心裏更是酸溜溜又羨慕得緊。
她們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種地、喂雞、打豬草、縫補漿洗……跟小姑子未來可能過的子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秦淮茹聽着母親的描繪,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淨整齊的院落,不用沾泥巴的衣裳、一天只做兩頓飯的清閒……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那份對城市的向往,此刻變得無比具體和真切。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還在生悶氣的父親,又看了看支持她的母親和哥哥們,心裏暗暗下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