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河筆下那超越時代的設計圖所帶來的震撼與自我懷疑,如同深夜的寒露,冰冷而黏稠地附着在他的心頭,久久未能散去。然而,天色終將破曉,現實世界的齒輪也容不得他長久地沉溺於對自身奧秘的探究。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櫺,驅散書房的陰翳時,大理寺衙署前堂傳來的急促腳步聲與隱隱的動,將他強行拉回了眼前的漩渦。
“大人!大人!”
趙霆人未至,聲先到。那聲音裏壓抑着一種與往截然不同的、混合着興奮與緊張的震顫。他幾乎是闖進了楚明河的書房,連平最講究的禮節都忘了大半,臉上因疾走而泛着紅光,一雙鷹目此刻亮得驚人。
“有眉目了!”趙霆氣息微喘,抱拳的手都因激動而微微用力,“按大人所繪‘畫像’,卑職等連夜排查,重點放在了幾個大的屠宰行、牲畜市場,以及……以及需要使用大量靛藍染料、雇工可能出身屠戶或力役的場所!”
楚明河心髒猛地一跳,強行壓下腦海中那些紛亂的線條與圖紙,目光瞬間銳利如刀:“說重點!”
“是!”趙霆語速飛快,“南城‘永豐’大染坊!坊內有一名工頭,名叫王屠子,本名王悍,年約三十五,早年曾在城西肉市刀宰牲超過十年,因脾氣暴躁與人鬥毆致殘,斷了三手指,無法再精細用刀,三年前輾轉到了這染坊做力工頭目。此人身高足有七尺六寸,膀大腰圓,正是左利手!”
左利手!高大!前屠夫!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鼓點,重重敲在楚明河的心上。
“還有呢?”他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緊繃的意味。
“據染坊其他工人說,這王悍性格孤僻,甚少與人往來,活賣力,但眼神陰鷙,坊內的人都有些怕他。他平所穿,正是染坊發放的靛藍色粗布工服!”趙霆的聲音愈發急促,“最關鍵的是,有人隱約提及,約莫七八前,也就是第一名死者遇害前後,曾見他右臂衣袖(注:左利手常用右手進行輔助控制,掙扎中可能傷及右臂)似乎有破損,他當時只含糊說是被坊間鉤掛扯破。而昨,第二名死者發現後,他更是告假半,回來後人就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靛藍工服!近期破損!行爲異常!
所有線索,仿佛無數條原本散亂的溪流,在此刻匯集成一股洶涌的洪流,直指這個名叫王悍的染坊工頭!
楚明河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圖紙被衣角帶起,飄落在地,他也無暇顧及。“確認他此刻在何處?”
“已派人暗中監視!王悍昨夜當值,今晨下工後便回了他在染坊後巷的獨居小屋,至今未出!”趙霆回答得斬釘截鐵。
“好!”楚明河眼中寒光一閃,不再有絲毫猶豫。他知道,時機稍縱即逝,一旦讓對方察覺風聲,銷毀證據甚至狗急跳牆,後果不堪設想。“趙捕頭!”
“卑職在!”
“即刻點齊精人手,持大理寺籤票,包圍王悍住所!你親自帶人,以查訪之名叫門,若遇抵抗,格勿論!入內後,仔細搜查,重點是靛藍色工服、可疑刀具、以及任何可能與受害者相關的物品!”
“遵命!”趙霆抱拳領命,轉身便走,步伐迅疾如風,帶着一股憋屈了多後終於得以宣泄的狠厲。
楚明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微涼的空氣涌入,稍稍驅散了他心頭的燥熱與那圖紙帶來的詭異感。他看着衙院內迅速集結、刀劍出鞘、面色肅的一隊捕快,在趙霆的帶領下,如同離弦之箭般悄無聲息地涌出衙門,融入剛剛蘇醒的街巷。
等待的時間,變得異常漫長。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長,書房內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沉穩,卻帶着不容忽視的重量。他反復推敲着每一個環節,生怕有所疏漏。王悍……一個因傷失去屠夫生涯、淪落染坊的力工,爲何會化身連環手,專挑年輕女子,行那剖心之舉?是心理扭曲的報復?還是……另有隱情?那第一具女屍手中的親王衣角,又該如何解釋?
種種疑團,如同亂麻,纏繞在心頭。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陣更加嘈雜、帶着明顯亢奮情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楚明河猛地轉身,看向門口。
簾子被猛地掀開,趙霆大步踏入,他身後兩名捕快正死死押着一個身材極其高大、兀自掙扎低吼的漢子。那漢子穿着一件深色的裏衣,頭發散亂,面容粗獷,一雙眼睛赤紅,充滿了野獸般的凶光與瘋狂,正是王悍!而趙霆的手中,則捧着一疊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物品。
“大人!幸不辱命!”趙霆的聲音帶着激蕩後的沙啞,卻異常響亮,“人贓並獲!”
他快步上前,將油布包裹放在公案上,一層層打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折疊起來的靛藍色粗布工服。趙霆將其展開,赫然可見左邊袖肘部位,有一道明顯的、參差不齊的撕裂口,與第二名受害者指甲縫裏纖維的提取處形態高度吻合!而在工服的前襟和下擺,還能看到一些已經變成暗褐色的、零星噴濺狀斑點!
“這是在王悍床下舊木箱中搜出,藏於其他衣物之下。”趙霆沉聲道。
接着,他指向油布上的另一樣東西——一柄用厚布纏裹着刀柄的單刃剔骨刀!刀身狹長,微彎,尖端帶着暗沉的色澤,雖被簡單擦拭過,但在刀身與刀柄的連接縫隙處,依舊能看到難以清除的、黑紅色的凝固物質。刀的形狀、尺寸,與楚明河據創口推斷的凶器特征,幾乎完全一致!
“此刀藏於其灶台下的暗格裏。”趙霆補充。
最後,趙霆拿起一個粗布縫制的小口袋,袋口用麻繩系緊。他解開繩子,將裏面的東西輕輕倒在油布上。
叮叮當當,幾件小巧的、與王悍這糙漢身份格格不入的物件滾落出來。
一枚成色普通的銀簪,簪頭是一朵簡單的梅花。
一對小巧的、褪了色的紅絨耳墜。
還有一小截斷裂的、染着點點暗紅的青色絲線——這絲線的顏色與質地,與第一具女屍手中那片親王衣角的料子,截然不同,更像是普通女子的衣飾。
“這些,”趙霆的聲音帶着一絲冰冷,“是在王悍睡覺的炕席底下發現的。經初步辨認,那銀簪和耳墜,與近上報失蹤的、第一名死者的慣用飾品特征相符!”
物證確鑿!靛藍工服(有破損)、人工具、受害者遺失的飾品!
楚明河的目光從這些冰冷的證物上緩緩移開,落在被兩名強壯捕快死死按住、卻依舊像困獸般掙扎低吼的王悍身上。那漢子雙目赤紅,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低哮,看向楚明河的眼神,充滿了原始的、瘋狂的恨意,卻唯獨沒有半分悔懼。
所有的側寫,所有的推理,在此刻得到了最殘酷、也是最直接的驗證。
楚明河緩緩坐回椅中,心中並無太多破案後的喜悅,反而彌漫開一種沉重的、面對人性之惡的寒意。他抬起手,指向被制住的王悍,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嚴:
“押入死牢,嚴加看管!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捕快們轟然應諾,將仍在掙扎咆哮的王悍粗暴地拖了下去。
趙霆看着王悍被拖走的背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多來的壓抑、疑慮、恐懼,仿佛都隨着這口氣吐了出去。他轉向楚明河,眼中充滿了敬佩與一種如釋重負的復雜情緒:
“大人……凶手落網,真相即將大白!”
楚明河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公案上那些沾着血腥與罪惡的證物,尤其是那截斷裂的、染血的普通青色絲線,以及王悍那瘋狂卻似乎並無太多復雜算計的眼神。
真相,真的即將大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