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冷卻的烙鐵,緩緩沉入荒原的地平線之下,最後一絲暖意也被凜冽的夜風迅速帶走。溫度驟降,寒意如同無形的水,從四面八方涌來,滲透進骨髓。
秦羽背着(或者說半拖半抱着)秦念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越來越暗的荒野上。那幾條蟲子和泥水帶來的微弱能量,正在被迅速消耗。每邁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鐐。懷裏的秦念安輕得嚇人,但這微不足道的重量,此刻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不能再走了。夜晚的荒野,危機四伏,不僅僅是寒冷,還有可能出沒的野獸,以及……比野獸更可怕的東西——那些在黑暗中遊蕩的、徹底失去希望的人。
他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過夜地點。
目光在昏暗中焦急地搜尋。終於,他看到了不遠處一個黑黢黢的輪廓——像是一個被廢棄的土窯,或者是一個巨大的、因旱而裂開深陷的土溝。
“念安,堅持住,我們找到地方過夜了。”秦羽低聲說着,更像是給自己打氣。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力氣,朝着那個方向挪去。
靠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個半塌的土窯,窯口被泥土和碎石堵塞了大半,但側面有一個勉強能容人鑽進去的裂縫。裏面黑漆漆的,散發着一股黴味和塵土氣。
秦羽謹慎地停在窯口,側耳傾聽。裏面沒有任何動靜。他撿起一塊土疙瘩,扔了進去。咕嚕嚕的滾動聲後,恢復了寂靜。
安全,至少暫時是。
他先把秦念安從裂縫小心地塞進去,然後自己才費力地鑽了進去。窯內空間不大,但足以遮蔽風寒。地上鋪着厚厚的土,角落裏甚至還有一些散亂的、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麥草。
秦羽心中一喜,立刻將那些麥草收集起來,鋪成一個簡陋的“床鋪”,將秦念安安置在上面。然後,他搬來幾塊較大的土塊,勉強將裂縫堵住一些,只留一道縫隙透氣。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癱坐在秦念安身邊,大口喘着氣。窯內幾乎完全黑暗,只有縫隙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寂靜中,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秦念安微弱卻平穩的呼吸聲。
黑暗和寂靜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內心的思緒。
穿越以來的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回放。現代社會的便利、美食、溫暖的家,與眼下這飢寒交迫、朝不保夕的處境形成了殘酷的對比。一股巨大的悲傷和茫然幾乎要將他淹沒。
“爸,媽……”他無聲地哽咽了一下,眼淚差點涌出來,但很快又被他強行憋了回去。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
他低頭,借着微光看着秦念安沉睡的小臉。髒兮兮的,卻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輪廓。這個孩子,成了他在這陌生而殘酷的世界裏,唯一的牽絆。
“既然老天爺讓我來到了這裏,又讓我遇到了你……”秦羽輕輕握住念安冰涼的小手,試圖傳遞一點溫度,“那我們就得好好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出個人樣來!”
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從心底升起。 他是雙料博士,擁有遠超這個時代的知識。難道真要困死在這荒原之上?不!絕不可能!
飢餓感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凶猛。胃裏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抓撓。他知道,必須盡快找到更穩定的食物來源,否則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們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回想起白天挖到的蟲子。既然這裏有相對溼的泥土和廢棄的窯洞,說明附近可能有一個小的生態微環境。他決定趁夜在窯洞內部和周邊仔細搜尋。
憑借着手機時代練就的“夜間模式”視力(自嘲地想),他像一只尋找獵物的夜行動物,開始在窯洞內壁和地面仔細摸索。手指劃過冰冷粗糙的土壁,忽然,他觸碰到了一小片滑膩、帶着些許黏液的東西。
是苔蘚?還是……菌類?
他小心地摳下一小塊,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在黑暗中無法分辨顏色和種類,風險極大。但飢餓已經讓他顧不了那麼多。
“賭一把!”他心一橫,將那一小片滑膩的東西塞進嘴裏。味道很奇怪,有點像蘑菇,但又帶着明顯的土味和澀味。他強迫自己吞咽下去,然後緊張地感受着身體的反應。
幾分鍾過去了,除了胃裏多了點東西的感覺,並沒有出現劇烈的不適。
他鬆了口氣,開始更仔細地尋找。果然,在窯洞深處一些背光溼的角落,他又找到了一些類似的、看起來像是可食用菌類(或許是類似平菇的野生種,但無法確定)和少量的地衣。數量不多,但比起蟲子,至少心理上更容易接受。
他將這些“收獲”小心地收集起來,大部分留着,只取了一小點,再次弄碎,混合着從窯壁刮下的一點氣,喂給秦念安。
女孩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着。
看着念安咽下食物,秦羽自己才將剩下的一點點菌類和地衣吃下。雖然遠遠不夠填飽肚子,但至少緩解了那種噬人的飢餓感,帶來了一絲虛假的飽腹感。
靠在土壁上,疲憊如同山一樣壓來。但秦羽不敢睡死,他必須保持警惕。外面的風聲似乎變得更緊了,偶爾還夾雜着不知是狼嚎還是人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他將秦念安往自己身邊攏了攏,用那件破麻衣將兩人緊緊裹住,背靠着冰冷的土壁,手裏緊緊攥着一塊尖銳的土塊,作爲的武器。
夜色深沉,荒原無邊。 在這個廢棄的土窯裏,兩個來自不同時空的靈魂,依偎在一起,共同對抗着漫漫長夜和未知的危險。
秦羽望着縫隙外那一小片漆黑的夜空,幾顆寒星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念安,你看,還有星星。”他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只要天還沒塌下來,我們就還有希望。明天……明天我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不知是在安慰念安,還是在給自己信念。在飢餓、寒冷和恐懼的包圍中,希望,成了他們唯一且最珍貴的食糧。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