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雨絲斜織,敲打在江南小鎮的青瓦上,發出細密而清冷的聲響——那聲音像是蠶在暗中啃食桑葉,又似有人用指甲輕輕刮着窗櫺,斷續而滲骨。
溼氣順着窗縫爬入,帶着泥土與陳年木料混合的微腥,沾在皮膚上,涼得如同被誰無聲地貼了一張符紙。
工作室裏,唯有一盞孤燈,光暈昏黃,將司雲錦專注的側影投在古老的織機上,拉得修長而堅定。
燭火搖曳,映得她眼窩深陷,唇線緊抿,額角沁出一層薄汗,觸手冰涼。
她指尖輕撫《九宮逆引圖》,羊皮紙粗糙泛黃,邊緣卷曲,摩挲時發出枯葉摩擦般的窸窣聲。
朱砂繪就的紋路在燈下微微發燙,仿佛有血在圖中脈絡裏緩緩流動,散發出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她沒有立刻開始織那幅宏大的“雙鳳朝陽”,那需要耗費無盡心神,是決戰的號角。
今夜,她要做的,是試探,是驗證。
一張素白的手工桑蠶絲絹被繃在小巧的繡架上,代替了沉重的織機。
絹面繃得極緊,指尖輕彈,發出“嗡”的一聲顫音,餘韻久久不散。
她取出一銀針,毫不猶豫地刺破左手中指指腹——針尖入肉的刹那,傳來清晰的“嗒”聲,像玉珠墜盤。
一滴飽滿的血珠沁出,殷紅如瑪瑙,在昏光下竟泛出幽紫光澤。
她未擦去,而是捻起一細如發絲的百年金陵御用蠶絲,讓絲線緩緩浸潤、吸收這滴承載着她命格的鮮血。
絲線由純白漸變爲淡粉,再轉爲淺褐,仿佛老樹年輪般沉澱着某種不可言說的記憶,觸之微溫,竟似尚有生命搏動。
以血絲爲經,以一從深山尋來的野蠶絲爲緯。
經線定基,緯線引變化。
她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指尖翻飛,銀針穿梭。
每一次穿刺,都伴隨着細微的“嗤”聲,如同針尖撕開命運的封印。
她的指腹因反復摩擦而發紅,甚至磨破,滲出血絲混入經緯之中。
每一針落下,她都在心中默念養母所傳《織魂訣》的殘句:“一線牽命,九宮鎖魂;血引絲走,命隨線沉。”那些零散的、不成體系的口訣,此刻與《九宮逆引圖》的陣法紋路竟產生了奇妙的共鳴,仿佛找到了彼此缺失的另一半——每當念至關鍵處,繡架上的絲線便輕輕震顫,發出幾不可聞的蜂鳴,宛如遠古咒語在血脈中低吟。
時間在機杼聲中悄然流逝。子時三刻,陰氣最盛之時。
突然,繃在繡架上的素絹猛地泛起一層幽藍色的微光,如同鬼火,一閃即逝,空氣中頓時彌漫開一股焦糊味,像是頭發燒灼的氣味,卻又夾雜着廟宇香灰的陳舊氣息。
司雲錦只覺指尖一痛,仿佛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寒意順着手臂直沖肩胛,令她脊背一僵。
她低頭看去,只見原本已經愈合的指尖,竟再次滲出細密的血珠。
更詭異的是,那些血珠並未滴落,而是像被賦予了生命一般,順着她手中牽引的絲線,蜿蜒而上,如同赤蛇攀藤,瞬間被那正在成型的“鎖脈陣”雲錦徹底吸收!
刹那間,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如巨浪般襲來,天旋地轉!
司雲錦眼前一黑,無數混亂的畫面沖入腦海。
她仿佛置身於一座香火鼎盛、雕梁畫棟的古老廟宇之中,四周梵音陣陣,銅磬聲悠遠空靈,香爐中升騰的煙霧繚繞成扭曲的人形。
檀香濃烈到令人窒息,鼻腔深處全是苦澀的灼熱感。
下一秒,整座廟宇毫無征兆地劇烈搖晃,轟然崩塌!
巨大的梁柱寸寸斷裂,發出如同骨骼碎裂的“咔嚓”聲。
從裂開的縫隙中,竟爬出無數條血紅色的絲線,密密麻麻,如同蛛網,每絲線都散發着溫熱的血腥氣,纏繞着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那嬰兒哭聲淒厲,卻被絲線層層裹緊,拖拽着它,沖天而去——就在那一瞬,她頸後胎記驟然發燙,仿佛被烙鐵灼燒,劇痛直透靈魂!
“不——!”
司雲錦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叫,身體一軟,從織機前頹然倒下,手中的繡架滾落在地,一切戛然而止。
第三夜,月光灑進窗櫺,清輝如霜,鋪滿織機與散落的絲線。
司雲錦坐在黑暗中,指尖輕輕撫過“鎖脈陣”的殘篇,絲線已失去光澤,觸之冰冷如死物。
她攤開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三行字:
① 子時施術,同步蘇婉兒提名公布;
② 幻象中嬰兒被血絲帶走,與我胎記相同;
③ 織陣吸血,我衰弱,她得勢。
筆尖頓住。
“所以……她是我的‘鏡像’?還是……替身?”
她忽然冷笑,聲音低啞如夜風穿廊,“不,不是替身。是我被當成織機,供她登天。”
第四天清晨,她正在院中打理花草。
晨露沾溼了她的布鞋,泥土的氣息混着梔子花香撲鼻而來。
手機震動不止——是經紀人發來的語音消息:“小錦!你快看熱搜!蘇婉兒那部《代碼零》出大事了!”
她皺眉解鎖屏幕,推送標題赫然彈出:“突發!蘇婉兒原定加盟的國際大片《代碼零》再生變故,傳奇攝影師羅伯特·卡帕宣布因‘藝術理念不合’退出劇組,品牌方正緊急接洽,不排除換角可能。”
她望着那行字,指尖冰涼,卻不再顫抖。
原來……如此。
她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原來,我織的不是錦,是我的命。”
她不是在創造藝術,她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去點亮別人的星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