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坳的頭毒得能曬裂地皮,村東頭的泥塘邊卻炸開了鍋。
“蘇晚意!你給我站住!”
半大的小子穿着洗得發白的短褂,小臉漲得通紅,手裏攥着半截被扯爛的玉佩,追得前頭的小姑娘雞飛狗跳。
那姑娘便是蘇晚意,扎着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粗布衣裳上沾滿了泥點,懷裏還鼓鼓囊囊揣着剛摸的田螺。她回頭做了個鬼臉,跑得更快了:“慕思言,有本事你追上我呀!誰讓你先說我是野丫頭的?”
慕思言是三年前被村裏的孤寡老人收養的,長得白白淨淨,不像蘇家坳的娃,性子卻倔得像頭驢。他自小就看不上蘇晚意這野路子——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連摔跤都能揪着對方的頭發滾成泥球,半點姑娘家的樣子都沒有。
“那玉佩是我唯一的念想!”慕思言急得眼眶發紅,腳下一滑,“噗通”摔進了泥塘裏,濺起一身泥水。
蘇晚意見狀,笑得直不起腰,手裏的田螺都差點掉出來。可等看到慕思言爬起來時,那雙眼眸裏的倔強和委屈,她心裏又莫名有點發慌。正猶豫着要不要把玉佩還給他,就見慕思言抹了把臉上的泥,惡狠狠地瞪着她:“蘇晚意,我跟你沒完!”
從那以後,兩人就成了蘇家坳的“活冤家”。蘇晚意搶他采的草藥,他就藏起她的竹筐;她在他的書本上畫小烏龜,他就把她曬的野菜扔到溝裏。村裏人都說,這倆孩子是上輩子的仇家,這輩子湊一塊兒遭罪來了。
只有蘇晚意知道,其實慕思言沒那麼壞。有一次她上山采蘑菇迷了路,是他提着燈籠找了她半宿,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嘴硬說“只是順路”。還有一回她被隔壁村的小子欺負,也是他沖上去護着她,雖然打不過人家,卻硬是沒讓她受半點傷。
當然,這些“秘密”蘇晚意是絕不會承認的。在她眼裏,慕思言就是個矯情的“小白臉”,而在慕思言心裏,蘇晚意就是個沒規矩的“小野貓”。
這樣雞飛狗跳的子,在慕思言十二歲那年戛然而止。
那天,村裏來了一群穿着光鮮的人,簇擁着一個氣度不凡的老者,徑直找到了慕思言家。老者看到慕思言,老淚縱橫,直呼“小王爺”。
全村人都驚呆了,包括蘇晚意。她躲在樹後,看着慕思言被換上華麗的錦袍,洗去臉上的塵垢,露出那張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俊朗的臉。他不再是那個會跟她在泥裏打滾的小子,而是高高在上的王爺。
臨走時,慕思言回頭望了一眼村子,目光掃過蘇晚意藏身的大樹,眼神復雜。蘇晚意心裏莫名一酸,撿起地上的小石子,狠狠朝他的方向扔了過去,卻沒敢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矯情鬼,走了就別回來了!”她在心裏嘀咕着,眼眶卻有點發熱。
慕思言終究是走了,帶着那半截被扯爛的玉佩,也帶着兩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梁子,消失在了蘇家坳的小路上。
這一走,就是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