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關的子，定在臘月十七，子時三刻。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天黑得像倒扣的鍋底，風刮得樹枝鬼哭狼嚎似的響。我跟着姑姑、姑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大娘家走。手裏提着的馬燈晃悠悠的，光暈只能照亮腳前巴掌大的地方，總覺得黑暗裏有什麼東西在跟着。

大娘家堂屋的門大開着，裏面透出的燭光在漆黑的夜裏顯得格外醒目，卻也格外孤零。一進門，那股熟悉的、濃鬱的香火味便撲鼻而來，壓下了冬夜的寒氣。

堂屋被特意收拾過，顯得比平空曠。正中央的八仙桌蒙着一塊嶄新的紅布，桌上供着香爐、燭台，還有一碗清水、一碗小米。最顯眼的是牆上掛着的那幅堂單——三尺紅布，上面用墨筆寫着密密麻麻的仙家名號：胡三太爺、胡三太、黃天霸、黃天清、常天龍……一個個名諱在跳躍的燭光下，仿佛有了生命，肅穆地注視着屋內。

大娘已經換好了裝束。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斜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緊緊盤成一個圓髻，着一光溜溜的桃木簪子。她站在供桌前，身姿筆直，眼神沉靜，平裏那種農婦的樸實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

但最讓我心頭一凜的，是她手裏那兩把刀——就是農村最常見的家用切菜刀，木柄被磨得油亮，刀刃在燭火下反射着冷冰冰、白森森的光。刀看起來平平無奇，可握在她手裏，莫名就透出一股斬斷陰陽的煞氣。

屋裏還有一個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瘦高個，穿着普通的黑棉襖，蹲在牆角，正低頭擺弄一面鼓。那是面驢皮鼓，鼓面繃得緊緊的，鼓幫上系着褪色的紅布條。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很亮，但沒什麼多餘表情。後來我知道，這就是“二神”，專司敲鼓唱詞，給大神（也就是大娘）幫腔助陣的。

“來了。”大娘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堂屋裏清晰異常，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跪吧。”

我依言跪在八仙桌前鋪好的新草席上。草席帶着植物特有的青澀氣息，混合着香火味，鑽進鼻子。

姑姑把懷裏抱着的東西遞過來——是一只毛色油亮、雞冠血紅的大公雞。這是她特意從雞窩裏挑出來的，養了三年多的“鎮宅”公雞，陽氣最旺。大娘說過，破關時抱只公雞，能護住我心頭一點元陽不散。

我接過公雞，抱在懷裏。雞體溫熱，羽毛光滑，它似乎也感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在我懷裏微微發抖，發出“咕咕”的低鳴。

大娘又拿出兩塊長布條，一黑一白。她將黑布披在我左肩，白布披在我右肩，仔細掖好。“黑白分明，分清陰陽路。”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盯着我的眼睛，“抱緊雞，待會兒無論聽到啥、感覺到啥，步不能亂，手不能鬆。記住沒？”

我用力點頭，心髒在腔裏撞得像擂鼓。

一切就緒。大娘退開兩步，看向牆角的二神。二神會意，深吸一口氣，右手拿起那油亮的桃木鼓槌，左手將鼓穩穩托在前。

他手腕一沉，鼓槌落下——

“咚！”

第一聲鼓響，沉悶，厚重，不像敲在鼓皮上，倒像直接敲在了人的心坎上。餘音在空曠的堂屋裏嗡嗡回蕩，震得燭火都跟着晃了晃。

“咚……咚……咚……”

鼓聲起了節奏，一開始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古老的心跳，又像在丈量時間的步伐。漸漸地，鼓點開始加密，由輕到重，由疏到密，如同夏驟雨初臨，先是零星的雨點，緊接着便連成了片，急促地敲打着屋檐。

就在鼓聲漸入佳境，讓人心神不由自主被攫住的時候，二神開口了。他不是唱，也不是念，而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拖着長長尾音的吟誦，調子古樸怪異，忽而高亢入雲，忽而低沉如淵，每一個轉折都出人意料：

“按——天盤來——按地盤哪——”

“先有武當——後有天，洪鈞老祖——還在先——”

“三個混沌——現人間，伏羲老祖——畫八卦——”

“陰魚頭沖北——陽魚頭沖南哪——”

每吟誦一句，他便重重敲擊一陣鼓點，鼓聲與唱詞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帶有催眠般力量的韻律。堂屋裏煙霧開始彌漫——大娘點燃了香，不是三支，也不是九支，而是整整十二支，齊齊進香爐。青白色的煙霧筆直地上升，升到屋頂再緩緩散開，將燭光氤氳得朦朦朧朧，牆上仙家的名諱在煙霧後若隱若現，仿佛真的活了過來。

“起來。”大娘的聲音穿透鼓聲與吟唱，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我抱着沉甸甸的公雞，有些吃力地站起來，跪得太久，膝蓋發麻，腿肚子直打顫。

“跟着我走。看我腳下，一步不錯。”大娘說完，便開始繞着八仙桌行走。

我趕緊收斂心神，死死盯住她的腳後跟，她邁左腿，我跟着邁左腿，她退右腳，我趕緊退右腳。懷裏的公雞似乎不安地動了動。

鼓聲越來越急，像暴風雨前夕密集的雷點。二神的吟唱也陡然拔高，變得更加急促、有力，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天也不像——天模樣，天連水來——水連天——”

“淹得老祖——把家搬，一搬搬到——昆侖山——”

“要問老祖——道行有多大，一覺能睡——十萬八千年——”

“後來桃花女——破周公，才留下——犯關破關萬古傳——”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異狀發生了。

我左腳剛抬起，正要落下，腳踝處猛地一沉！像是有好幾只冰冷溼滑的手，從草席底下憑空鑽出來，死死攥住了我的腳脖子，用力往下拽！那力量大得驚人，我猝不及防，身體頓時失去平衡，猛地向前一個趔趄！

“咯咯——喔！”懷裏的公雞受驚，撲棱着翅膀尖聲大叫，爪子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定心！步伐別亂！”大娘的厲喝像一盆冰水潑在我頭上。她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但那聲音裏的威嚴不容抗拒。

我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沫子，憑着那股不想死在這裏的狠勁，強行把灌了鉛似的左腳拔起來，重重踏在她剛剛落地的位置。腳踝上那冰冷黏膩的觸感和巨大的拉扯力並未消失，每一步都如同在齊腰深的冰冷泥潭裏跋涉，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掙脫。

緊接着，另一種聲音鑽進了我的耳朵。不是鼓聲，也不是二神的吟唱，而是貼着我右耳響起的，細細的、幽幽的哭泣聲：

“別走……趙陽……回來……陪陪我……下面好冷啊……”

是她的聲音！那個紅衣姑娘的聲音！淒楚，哀怨，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我頭皮炸開，渾身汗毛倒豎，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眼觀鼻，鼻觀心！跟住我的步子！外魔不入！”大娘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定海神針，穩住了我即將渙散的心神。我不能聽，不能想，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大娘移動的腳跟上，她快我快，她慢我慢，她轉我轉，把自己徹底變成她的影子。

二神的吟唱節奏再變，鼓點密集得如同沙場戰鼓，轟鳴震耳，仿佛要憑這音浪驅散一切邪祟：

“東方甲乙木——按在震宮起青龍！”

“南方丙丁火——按在離宮起朱雀！”

“西方庚辛金——按在兌宮起白虎！”

“北方壬癸水——按在坎宮起玄武！”

“中方戊己土——捆住留連按中央——”

大娘的步伐也隨之加快，越來越快，不再是簡單地繞行，開始加入旋轉、錯步、騰挪，身形在燭光與煙霧中變得有些模糊。她手中的兩把菜刀也不再是靜止的，隨着她的動作揮舞起來，不是亂舞，而是有章法的劈、砍、格、架，雙刀時而交叉護在身前，時而左右分開劃破空氣，刀刃破風，發出“嗚嗚”的低嘯，偶爾雙刀相擊，“鏘”的一聲清鳴，竟能短暫地壓過隆隆的鼓聲。

走到第七圈，儀式仿佛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堂屋裏所有的燭火，毫無征兆地同時猛地一暗，火苗縮成了豆大的一點碧綠，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幾乎在同一瞬間，我腳踝上那股一直存在的拉扯力，暴漲了數倍！仿佛不再是幾只手，而是整個泥潭都活了過來，要將我徹底吞沒！

“呃啊——！”我忍不住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拽得向前猛撲，懷裏的公雞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尖銳刺耳至極的長啼——“喔喔喔喔！！！” 雞冠在這一刻充血漲得紫紅，仿佛要滴下血來，它全身羽毛怒張，在我懷裏劇烈掙扎，那灼熱的體溫和蓬勃的生命力，竟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陽氣”。

就在我即將撲倒在地，心神失守的刹那！

“五鬼關——破！！！”

大娘的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堂屋之中！只見她身形如電，猛地旋身到我前方，雙刀高舉過頭，交叉成“十”字，然後以開山裂石之勢，向着我身前的地面，狠狠劈下！

刀鋒未及地，但那股凜冽的、斬斷一切的鋒銳之氣已撲面而來！我額前的頭發都被激得向後拂去。與此同時，她右腳抬起，用盡全身力氣，重重一腳跺在地上！

“咚——！！！”

這一腳，仿佛跺在了大地的脈門上。跺地聲與二神恰好敲下的最後一記重鼓，完美地重合在一起，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餘音嫋嫋。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