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寂靜。
從未有過的、令人心慌的寂靜。
裂縫前的空蕩像一道剛撕開的傷口,血淋淋地敞着。穩定裝置的頭還攥在我手裏,塑料外殼溫熱,邊緣有些硌手。屏幕上過載報警的紅光已經熄滅,只剩下待機的淡藍色微光,映着裂縫那道焦黑的、不再蠕動的邊緣。
他們真的消失了。
陸璟琛最後的深紅色光芒,花想容的七彩光暈,白星遙的銀色數據流,蕭夜墨蓮的金色淨化場——所有那些曾把這個十平米房間塞得滿滿當當的色彩和能量,一秒鍾內被抹得淨淨。
只剩我,和這一屋子突然不會說話的植物。
小花第一個打破寂靜。它把花盤完全轉向裂縫,莖稈繃得筆直,葉片一動不動。過了足足半分鍾,它才發出一點聲音——不是之前那種清脆的童聲,是像卡住的磁帶一樣顫抖的電子音:
“爸……爸?”
沒有回應。
它的妹妹,那株小一點的向葵,直接把花盤埋進了自己的葉片裏,發出沉悶的、像嗚咽一樣的低頻振動。
金色藤蔓從我手腕上滑落,軟軟地垂在地板上,尖端朝着裂縫方向微微抬起,又無力地垂下。它表面的淡金色光澤暗淡得像蒙了灰。
綠色多肉停止了它一直以來的呼吸節奏,葉片緊縮成一團,像在害怕。藍色花苞閉合得死死的,紫色葉子變成了死寂的灰黑色——我從沒見過它這個顏色,像是情緒監測功能離線了。
牆角,小彩那尊晶體生物的表面,那些儲存的美學能量像退一樣迅速消散,晶體的透明度在降低,開始變得渾濁。
整個房間在枯萎。
因爲他們的離開。
我腿一軟,跪坐在地板上。手機從手裏滑落,屏幕朝上,那個倒計時時鍾還在跳:
系統重新掃描中……
預計完成時間:23小時58分17秒
23小時58分。不是24小時整。系統提前開始了重新掃描。
我抓起手機,手指顫抖着點開花語人生APP。界面完全變了。之前深藍色的供應商控制面板變成了冰冷的灰色,所有功能按鈕都是暗的,只有中央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警告三角標志在緩慢旋轉。
點開三角,是更詳細的系統通知:
違規等級:最高級(紅色)
涉及契約者:陸璟琛(編號002)、花想容(編號003)、白星遙(編號004)、蕭夜(編號005)
違規行爲:未經許可跨世界協同作戰、能力異常進化、使用禁忌物品、對抗系統指令
供應商連帶責任:林小滿(編號7749),未能有效約束契約者,並協助違規行爲
當前狀態:契約者坐標丟失,系統掃描中
供應商權限:臨時凍結(等待掃描結果)
建議:主動上報契約者位置信息,可減輕處罰
上報?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哪。
我退出通知,嚐試點開【契約者檔案】——按鈕是灰色的。嚐試【商城】——灰色。嚐試【緊急聯絡】——灰色。
只有【消息】還能點開。裏面只有一條未讀,來自“園丁助理007”,時間戳是十分鍾前——就在他們消失的瞬間:
“小滿小滿!你怎麼搞的嘛!(>﹏<)
系統發飆啦!園丁大人生氣啦!
你快點把他們都叫回來呀!主動認錯的話,說不定還能從輕發落……
不然等24小時後系統掃描完成,找到他們的位置,就會啓動‘強制淨化程序’了!
那可不是回收那麼簡單了!是直接從存在層面抹除哦!
你也不想他們徹底消失吧?
快點想辦法啦!——雖然我也不知道你能有什麼辦法……(´;ω;`)”
我盯着這條消息,盯着那個哭泣的顏文字,一股無名火竄上來。
我打字回復:“你在哪?園丁是誰?系統到底是什麼?”
消息顯示已讀。
但對方沒有回復。
等了五分鍾,依然沉默。
我扔下手機,站起來,走到裂縫前。裂縫像一道死去的傷疤,焦黑的邊緣沒有光澤,深處的黑暗也不再翻涌,是凝固的、死寂的黑。內壁上,那五朵小花——淡黃的、淡藍的、還有兩朵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出來的淡粉和淺綠——全都枯萎了,花瓣蜷縮發黑,像燒焦的紙屑。
蕭夜帶來的淨化土壤還在窗台的陶瓷碗裏,但顏色變回了普通的灰褐色,失去了那種生命的脈動。裏面剛冒出的一點新芽也已經蔫了。
一切都在倒退。
因爲系統切斷了連接。
我轉身,看向房間裏的植物們。它們還在,但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小花依然固執地面向裂縫,它的妹妹還在嗚咽。金色藤蔓像條死蛇癱在地上。其他植物也都死氣沉沉。
“聽我說,”我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他們沒死。”
小花的花盤緩緩轉過來,它的“臉”——如果向葵有臉的話——對着我。深褐色的花盤中心,那些管狀花微微顫動。
“系統還在掃描,說明他們只是失蹤,不是死亡。”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確信,“如果他們死了,系統會直接標記‘目標銷毀’,而不是‘坐標丟失’。”
小花的花盤點了點——一個很人性化的動作。
“所以,在系統找到他們之前,我們要做兩件事。”我豎起兩手指,“第一,不能讓系統通過我們這邊定位他們。第二,要找到辦法,在他們被系統發現之前,把他們拉回來。”
白星遙如果在這裏,一定會說這個計劃漏洞百出,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
但他不在這裏。
現在只有我,和一屋子懵懂的植物。
2
第一步:切斷系統對我們這邊的監控。
這很難。系統已經鎖定我的手機和供應商身份,所有權限凍結,但監控肯定還在繼續。我嚐試關機——關不掉。長按電源鍵,屏幕黑了三秒,然後自動重啓,回到那個血紅色的警告界面。
嚐試取出SIM卡——現在的手機本取不出來。嚐試恢復出廠設置——需要密碼,而密碼是系統設定的,我無權更改。
最後,我想到了一個笨辦法:把手機放進冰箱。
不是開玩笑。白星遙以前說過,極端低溫可以擾大多數電子設備的信號傳輸和內部電路,雖然對高級系統可能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制造一些擾。
我把手機塞進冷凍室最裏面,關上門。冰箱嗡嗡的運轉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然後我走到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系統除了手機,還可能通過什麼監控我們?
裂縫本身?有可能。但穩定裝置已經拔掉,裂縫現在是休眠狀態。
這些植物?它們都是通過系統或契約者能力誕生的,也許有某種連接。
我走到小花面前,蹲下:“小花,你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着我們嗎?”
小花的花盤左右搖了搖:“感覺不到……但心裏空空的。像少了什麼。”
“系統可能通過你們監控,”我說,“我需要你們盡量收斂能量,像……像冬眠一樣。能做到嗎?”
小花的花盤垂下來:“可是,如果璟琛哥哥他們回來,需要能量指引怎麼辦?”
“他們回來時,我會叫醒你們。”
小花猶豫了很久,然後它的花盤完全低垂,花瓣微微閉合,莖稈上的葉片蜷縮起來。它散發的溫暖光暈開始收斂,最後只剩下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
它的妹妹也跟着做。
金色藤蔓慢慢爬回我手腕,纏繞上去,然後完全靜止,顏色變成暗淡的灰金色。
綠色多肉停止呼吸,葉片變成暗綠色。
藍色花苞保持閉合,表面的銀色星點圖案消失。
紫色葉子變成毫無生氣的灰紫色,不再變色。
小彩的晶體完全渾濁,像塊普通的玻璃。
房間陷入真正的黑暗和寂靜。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夜晚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蓋,盯着那道裂縫。
沒有手機,沒有光線,沒有聲音。時間感開始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小時,也許只有十分鍾,冰箱裏傳來沉悶的震動聲。
我沖過去打開冷凍室。手機在震動,屏幕在低溫下反應遲鈍,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
檢測到供應商主動切斷監控連接。
警告:此行爲將加重處罰。
請立即恢復連接。
倒計時:23小時01分
系統還是能聯系到我。低溫只能擾,不能阻斷。
我把手機拿出來,機身上結了一層薄霜。屏幕上的倒計時數字在緩慢跳動:23:00:59……23:00:58……
我握着冰冷的手機,站在昏暗的廚房裏,突然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
對抗系統?我算什麼?一個普通的、連自己生活都搞不定的社畜,現在要對抗一個能控多個世界、制造契約者、隨意發布任務和懲罰的未知存在?
但腦海裏閃過他們的臉:陸璟琛學習用筷子時的笨拙,花想容第一次吃到冰淇淋時的驚喜,白星遙分析數據時的專注,蕭夜說起“涼的紅色”時的困惑。
還有小花叫我“媽媽”時的依賴。
我走回房間,把手機放在桌子上——不藏了,藏不住。然後我拉過椅子,坐在裂縫前,盯着那道焦黑的裂口。
“系統,”我對着空氣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但如果你在聽,我想告訴你:他們不是你的工具。陸璟琛在學怎麼愛人,花想容在學怎麼接納自己,白星遙在學什麼是情感,蕭夜在學什麼是美。他們在變得更好。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沒有回應。只有手機屏幕上,倒計時在無情地跳動。
“如果你要懲罰,懲罰我。是我沒管好他們。但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他們才剛剛開始理解活着是什麼意思。”
依然沒有回應。
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水一樣涌上來。從第一個契約者降臨到現在,不過十幾天,卻像過了半輩子。每天提心吊膽,處理各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在現實生活和這個荒誕的供應商身份之間掙扎。
現在,一切都靜止了。
只剩等待。
3
凌晨三點,我被小花的動靜驚醒。
不是聲音,是一種細微的能量波動——即使它已經盡量收斂,但那種焦急的情緒還是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我睜開眼睛。房間很暗,只有窗外路燈的昏黃光線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光帶。
小花的花盤轉向我,雖然光線不足,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
“媽媽,”它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有東西……在裂縫那邊。”
我立刻坐直,看向裂縫。
乍看之下,沒什麼變化。依然是焦黑的、死寂的裂口。但仔細看,裂縫最深處,那片凝固的黑暗裏,似乎……有什麼在閃爍?
不是之前腐化體那種惡心的蠕動,是更微弱的、像呼吸一樣明滅的光點。淡金色的,很細小,每隔幾秒閃一下,位置不固定。
“那是什麼?”我問。
“不知道……但感覺很熟悉。”小花的聲音裏帶着困惑,“有點像……蕭夜爸爸的墨蓮?但又不完全一樣。更……溫柔?”
墨蓮?蕭夜他們不是消失了嗎?難道他們就在裂縫那邊,只是被困住了?
我湊近裂縫,幾乎把臉貼上去。裂縫散發出的腐臭味已經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土被雨水沖刷後的氣味。那個淡金色的光點又閃了一下,這次更清晰了——不是點,是極細的一縷,像頭發絲,在黑暗裏遊走,然後消失。
“它在嚐試連接。”小花說,“但太弱了,穿不過來。”
“連接什麼?”
“連接……我們這邊?或者連接某個地方?”
我腦子裏突然閃過白星遙消失前的話:“利用裂縫本身……可能會短暫地卡住系統……傳送到某個地方……”
他們沒有被傳送到什麼遙遠的空間,他們就在裂縫裏?或者在裂縫連接的某個夾層中?
“能加強信號嗎?”我問小花。
小花的花盤搖了搖:“我的能量都收斂了……而且,就算全力釋放,也不一定夠。那個信號太弱了,像是在……很深的地方。”
很深的地方。裂縫的深處,連接的不僅僅是蕭夜的廢土世界,還有別的空間夾層?系統用來傳送契約者的通道?或者……園丁所在的地方?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不是通知,是自動亮起,顯示出一行新的文字:
檢測到異常空間波動。
來源:已標記裂縫(編號7749-01)
分析中……
波動特征與失蹤契約者能量殘留匹配度:17%
正在精確定位……
系統發現了!
“小花,快!擾它!”我抓起手機,但不知道能做什麼。
小花的花盤猛地抬起,所有的花瓣瞬間張開——它解除了收斂狀態!淡金色的光芒從它花心爆發出來,不是溫暖的光黃,是更熾烈的、幾乎白色的強光。光芒直射裂縫,與裂縫深處那縷微弱的金色光點連接在一起。
同時,小花的妹妹也爆發出光芒,金色藤蔓從我手腕上彈起,綠色多肉開始瘋狂呼吸,藍色花苞強行綻放,紫色葉子變成刺眼的亮白色——所有植物都在同時釋放能量!
房間被各種顏色的光芒充滿。七彩的、金色的、銀白的、血紅的(那是血月花殘留的影響)、淡紫的……所有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亂但強大的能量流,涌向裂縫。
裂縫開始震動。不是之前那種不穩定的撕裂感,是更細微的、像共鳴一樣的震動。焦黑的邊緣浮現出淡金色的裂紋,那些裂紋在蔓延,在交織,逐漸形成一個模糊的圖案——
像一朵花。
一朵金色的、復雜的、層層疊疊的曼陀羅花紋。
手機屏幕上的文字變了:
檢測到高強度擾!
定位信號丟失!
重新校準中……
預計延遲:6小時
成功了!植物們的能量爆發擾了系統的定位掃描,爭取到了6小時!
但代價巨大。
小花的強光只持續了十秒就熄滅了。它的花盤無力地垂下,花瓣邊緣開始卷曲、發黃。它的妹妹更糟,整株向葵的莖稈軟倒,花盤幾乎貼到地面。
金色藤蔓從空中掉落,碎成幾截,斷口處流出淡金色的、像樹液一樣的粘稠液體。綠色多肉的葉片出現黑色斑點,藍色花苞的花瓣開始脫落,紫色葉子變成了毫無生機的灰白色。
小彩的晶體表面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
它們在用生命力擾系統。
“夠了!停下!”我大喊。
所有植物的光芒同時熄滅。
房間重新陷入昏暗,比之前更暗,因爲連植物們自身的微光都消失了。
只有裂縫表面,那個淡金色的曼陀羅花紋還在微弱地發光,持續了幾秒,然後像燒盡的香灰一樣,散成光點,消失不見。
裂縫深處,那縷金色光點也不見了。
一切恢復死寂。
我沖到小花面前。它的花盤還有一點溫度,但很微弱。我手忙腳亂地從抽屜裏翻出之前剩下的那顆陸璟琛的玫瑰果實——本來是留着應急的——捏碎,把汁液滴在小花的部和花盤上。
汁液滲進去,小花的葉片微微顫動了一下,但花盤還是沒有抬起。
它的妹妹情況更糟。我把剩下的果肉敷在它的莖稈上,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其他植物……我束手無策。我沒有治療植物的知識,沒有白星遙的分析能力,沒有花想容的美學場滋養,沒有陸璟琛的情感能量,沒有蕭夜的淨化能力。
我只有一雙手,和一顆快被焦慮撐破的心。
我跪在地板上,看着一屋子奄奄一息的植物,看着那道死寂的裂縫,看着手機上跳動的倒計時——現在變成了:
系統重新校準中……
預計恢復掃描時間:17小時12分
17小時。我們爭取到了6小時,但付出了幾乎全部的代價。
手機又震了一下,“園丁助理007”發來消息:
“小滿你瘋啦!(⊙ˍ⊙)
用契約造物的生命力擾系統?你知道這樣它們會死的嗎?
而且系統已經標記你的行爲了!下次掃描會更嚴密!
你這是在加速他們的死亡啊!
快點停手吧!趁現在還來得及,把契約造物都銷毀,然後主動斷開連接,說不定系統會網開一面……”
我盯着這條消息,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然後我打字回復,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他們是我的家人。”
“我不會拋棄家人。”
“系統要毀滅他們,就先毀滅我。”
發送。
消息顯示已讀。
對方輸入了很久,最後發來一個簡單的句號。
然後那個ID變灰了,顯示“離線”。
連“園丁助理007”都放棄了嗎?
我把手機扔到床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城市還在沉睡。遠處的高架橋上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更遠處,天際線開始泛白,凌晨四點了,天快亮了。
平凡的世界依然在運轉。人們起床,上班,吃飯,睡覺,爲瑣事煩惱,爲小事開心。他們不知道,在這個普通的出租屋裏,有一場關乎多個世界存亡的倒計時正在滴答作響。
也不知道,有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決定爲了幾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妖孽”,對抗一個未知的龐然大物。
我轉身,看向房間。
小花還活着,雖然微弱。其他植物也還在堅持。
裂縫安靜着,但我知道,深處還有希望——那縷金色的光點出現過。
陸璟琛他們還在某個地方,還在努力回來。
而我有17小時。
17小時,能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紙筆。
開始寫清單。
1. 尋找增強植物生命力的方法(現實世界)。
2. 研究裂縫的能量特性(需要資料)。
3. 了解系統的工作原理和可能的弱點(幾乎不可能)。
4. 準備迎接他們回歸的方案(需要假設各種情況)。
5. 制定系統再次掃描時的應對策略(需要更有效的方法)。
6. 找出“園丁”的真實身份和目的(關鍵,但最難)。
紙上的字跡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褪成灰藍,然後染上淡金色的朝霞。
新的一天開始了。
倒計時:17小時11分03秒。
我的孤島守望,正式進入讀秒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