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師弟是宗門外院最廢的兩個雜役。
我煉丹必炸爐,炸得滿臉漆黑;
他練劍必脫手,專往長老屁股上扎。
執法堂長老看見我們就像看見了瘟神,每天都在琢磨用什麼理由把我們逐出師門。
這天我倆正躲在丹房烤紅薯,魔尊帶着十萬魔兵包圍了宗門。
魔尊指名道姓要接師弟回去,說他是魔界少主。
師弟抱着紅薯哭得梨花帶雨。
「爹!我不回去!正道太危險了,沒師姐幫我背黑鍋,我早被逐出師門餓死了!帶上師姐,不然我死給你看!」
我立馬扔掉紅薯,一身正氣地站了出來:
「魔尊大人,晚輩雖修仙不行,但精通……精通把正道搞得雞飛狗跳!帶上我,保準讓魔界一統天下~」
掌門人含淚揮手,連夜開啓護山大陣送客。
魔界的道友們,對不住了,這禍害送你們了!
我叫方清雪,正在叛逃宗門的路上。
嚴格來說,是被掌門人八抬大轎,哦不,是開啓了最高級別的護山大陣,恭送出門的。
我旁邊的便宜師弟沈彥,正抱着我烤糊的半個紅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師姐,我們真的要去魔界了嗎?」
「嗚嗚嗚,我舍不得掌門,他還偷偷給我塞過雞蛋。」
「還有執法堂的王長老,雖然他天天罵我,但他屁股真的很有彈性……」
我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
「閉嘴吧你。」
「哭哭哭,哭什麼哭,去魔界當太子爺還委屈你了?」
再說了,要不是你爹,那個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魔尊沈衛東,
帶着十萬魔兵兵臨城下,點名要你這個遺落在外的親兒子。
我能有機會從那個鬼地方出來?
想我方清雪,上輩子好歹也是叱吒風雲的丹道巨擘,
結果渡劫的時候被一道天雷劈岔了,重生到這個同名同姓的廢柴小師妹身上。
靈駁雜,天賦平平。
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臉皮厚,以及運氣好,撿到了同樣是廢柴的師弟沈彥。
我倆,堪稱青嵐宗外門臥龍鳳雛。
一個煉丹,十次裏十一次炸爐,剩下一次是準備材料的時候把桌子點着了。
一個練劍,十次裏十一次脫手,劍不是飛到後山砸了靈鳥的窩,就是精準地扎在路過長老的屁股上。
我倆在宗門的名聲,比魔尊還響亮。
執法堂長老王文傑,看見我倆都繞着走。
掌門陸子昂,提到我倆就腦殼疼。
現在好了,沈彥搖身一變成了魔界少主。
而我,也順理成章地,被當成買一送一的添頭,打包送給了魔界。
臨走時,掌門陸子昂含着熱淚,緊緊握着我的手。
「清雪啊,此去魔界,山高路遠,務必……務必照顧好自己,千萬別回來了!」
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只能回握住他的手,一臉沉痛。
「掌門放心,他我若一統魔界,必不會忘了宗門的養育之恩。」
「到時候,一定回來給您和各位長老,風光大葬!」
掌門臉都綠了,當場就把護山大陣的功率開到了最大。
那光芒,比我炸爐的時候還亮。
……
思緒飄飛間,我們已經穿過了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沒有想象中的屍山血海,也沒有陰風陣陣。
反而,天空是詭異的血紅色,大地之上,聳立着無數座猙獰而宏偉的黑色宮殿。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鬱的硫磺和……烤肉的香味?
「咕嚕。」
沈彥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他可憐巴巴地看着我:「師姐,我餓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位一直板着臉,跟在旁邊的魔尊沈衛東,突然轉過頭。
他那張帥得人神共憤,但冷得像冰塊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絲……龜裂?
「彥兒,餓了?」
「來人,擺駕!本尊重回魔宮,爲我兒接風洗塵!」
他的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圍那些穿着黑色鎧甲,看起來凶神惡煞的魔兵,立刻單膝跪地。
「恭迎魔尊!恭迎少主!」
聲浪震天,嚇得沈彥手裏的半個紅薯都掉了。
他「哇」的一聲,又想哭。
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丟人!太丟人了!
你好歹也是個魔二代,能不能有點出息!
沈衛東顯然也覺得有點掛不住臉,他輕咳一聲,大步流星地朝最中央那座宮殿走去。
我和沈彥被一群魔兵簇擁着,跟在後面。
我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魔界的人,長得好像……還挺正常的。
除了頭頂上偶爾長着奇奇怪怪的角,或者背後拖着一條尾巴之外,跟人族沒什麼兩樣。
甚至,有些魔族姑娘,長得還挺好看。
她們看着我和沈彥,眼神裏充滿了好奇和……八卦?
「快看,那個就是少主嗎?看起來好弱啊。」
「是啊,還在哭鼻子呢,真不像魔尊的種。」
「旁邊那個女的是誰?人族?長得倒是挺水靈的。」
「聽說是少主在人界的師姐,少主說了,沒她背鍋,他活不到現在。」
「啊?背鍋的?那豈不是比少主還廢?」
我:「……」
謝謝,有被內涵到。
沈彥顯然也聽到了,把頭埋得更低了,整個人都快縮進我懷裏。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
我方清雪,現在是魔界的人了。
從今天起,我的目標就是,抱緊魔尊和少主的大腿,在魔界混吃等死,爭取早實現躺平自由!
至於什麼一統天下,什麼搞亂正道……
那都是場面話,誰信誰傻。
反正青嵐宗是回不去了,魔界看起來……夥食還不錯的樣子?
我聞着越來越濃的烤肉香,不爭氣地咽了口口水。
走入宏偉的魔宮大殿,長長的黑曜石餐桌上,已經擺滿了各種我見都沒見過的食物。
冒着熱氣的烤全羊,滋滋流油的不知名魔獸腿,還有堆成小山的鮮紅果子。
沈彥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也顧不上哭了,掙脫我的手,就想往餐桌上撲。
我一把拽住他的後衣領。
「出息!」
我低聲訓斥。
沈衛東已經坐在了主位上,他看着沈彥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但他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
「坐。」
我和沈彥被安排在了離他最近的位置。
大殿兩旁,站滿了魔界的文武百官。
一個個氣息強大,眼神銳利,看我們的目光充滿了審視。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混進狼群裏的哈士奇。
不,是兩只。
沈彥已經不管不顧地抓起一個獸腿啃了起來,吃得滿嘴是油。
我默默地拿起一塊看起來比較正常的糕點,小口小口地吃着。
心裏瘋狂盤算。
第一步,活下來。
第二步,找個清閒的職位。
第三步,研究一下魔界的煉丹材料,看看能不能重舊業。
我上輩子的煉丹術,放在這兒,應該也能算個金飯碗吧?
就在我暢想美好未來的時候,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魔尊大人。」
一個頭頂長着兩只彎曲犄角,身材魁梧的魔將站了出來。
「少主回歸,是我魔界大喜之事。」
「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我身上。
「帶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族女子回來,恐怕不妥吧?」
「我魔界,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地方。」
來了來了,經典的反派挑事環節。
我心裏一點都不慌,甚至還有點想笑。
我放下糕點,擦了擦嘴,準備開始我的表演。
沈彥卻比我更快。
他「啪」的一聲把手裏的骨頭扔在桌上,站了起來。
雖然嘴邊還沾着油漬,但那氣勢,竟然有那麼一點……像樣了?
「你說誰是阿貓阿狗!」
「她是我師姐!是我在人界唯一的親人!」
「沒有她,我早就被那些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欺負死了!」
「你要是敢動她一汗毛,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天,憋紅了臉,最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就死給你看!」
全場死寂。
所有魔族,包括那個挑事的魔將,都一臉懵地看着他。
我捂住了臉。
沒眼看。
這隊友,真的帶不動啊!
沈衛東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他一拍桌子,整個大殿都晃了三晃。
「霍文東!給本尊退下!」
那個叫霍文東的魔將,身體一顫,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還是退了回去。
沈衛東看着還在抹眼淚的沈彥,太陽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制自己的脾氣。
「彥兒,別哭了。」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魔界的少主,沒人敢欺負你。」
然後,他看向我。
那眼神,復雜難明。
「至於你……」
「方清雪,是嗎?」
我立刻站起來,露出一個標準的、人畜無害的笑容。
「魔尊大人理萬機,還記得晚輩的名字,晚輩真是受寵若驚。」
沈衛東面無表情。
「彥兒離不開你,本尊可以讓你留下。」
「但魔界不養閒人。」
「你說你精通把正道搞得雞飛狗跳,本尊給你個機會。」
「證明你的價值。」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三分。
「否則,本尊就把你扔進萬魔淵,喂我的寵物。」
我臉上的笑容一僵。
萬魔淵?
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
我腦子飛速運轉。
價值?我的價值是什麼?
繼續炸爐嗎?
把魔宮也給點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
正當我準備胡說八道一番的時候,沈彥又開口了。
他抽抽搭搭地說:「爹,你別嚇唬師姐。」
「師姐她……她煉丹可厲害了!」
「雖然每次都炸,但是炸出來的黑灰,抹在臉上,連執法堂長老的法寶都看我的僞裝!」
「還有,她烤的紅薯,外面是黑的,裏面是甜的,可好吃了!」
我:「……」
你閉嘴吧!求你了!
這不叫證明價值,這叫自爆卡車!
果然,大殿裏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那個叫霍文東的魔將,笑得最大聲。
「哈哈哈!煉丹炸爐?烤紅薯?」
「少主,您這是從人界帶回來一個廚子嗎?」
「我們魔界的廚子,可比她強多了!」
沈衛東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我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把我們倆一起扔進萬魔淵。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清了清嗓子,迎着所有嘲笑的目光,往前一步。
「霍將軍說笑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晚輩不才,確實只會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戲。」
「不過……」
我話鋒一轉,看向主位上的沈衛東。
「這些小把戲,有時候,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比如,正道那些名門大派,最重臉面和規矩。」
「晚輩只需略施小計,就能讓他們後院起火,自亂陣腳。」
「到時候,魔尊大人再揮師北上,豈不是事半功倍?」
我這番話,半真半假。
搞亂正道我確實在行,畢竟青嵐宗的雞飛狗跳,有一半是我的功勞。
至於什麼事半功倍,那就是純屬畫大餅了。
沈衛東眯起了眼睛,似乎在評估我話裏的可信度。
霍文東卻再次嗤笑出聲。
「說大話誰不會?」
「一個連靈力都微弱得可憐的人族女子,也敢妄談攪亂天下大局?」
「魔尊大人,屬下認爲,此女巧言令色,心懷叵測,當誅!」
他說着,身上爆發出強大的魔氣,朝我壓了過來。
我瞬間感覺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
玩不起了是吧?還搞威壓這一套?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道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是沈彥。
他張開雙臂,像一只護崽的老母雞,把我護在身後。
雖然他還在瑟瑟發抖,但一步都沒有退。
「不準你欺負我師姐!」
霍文東的威壓,大部分都被沈彥擋住了。
我只覺得身上一輕。
我看着眼前這個瘦弱的背影,心裏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這個便宜師弟,雖然又慫又愛哭,但關鍵時刻,是真護着我啊。
沈衛東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耐。
「夠了。」
「霍文東,收起你的魔氣。」
霍文東不甘地收回了威壓。
沈衛東的目光在我倆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本尊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後,本尊要看到你的成果。」
「如果不能讓本尊滿意……」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心裏咯噔一下。
一個月?
一個月我能什麼?
在魔宮裏炸一個月爐嗎?
這他媽是給我出了個送命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