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的阻力在減弱。蘇婉燼據水流方向、管壁苔蘚的生長態勢和記憶裏那張潦草手繪地圖的指引,正朝着永晝城地下網絡某個相對“繁華”的節點靠近。這裏的管道更加粗大古老,像是舊紀元遺留的血管,內壁上偶爾能看到模糊不清的工程編號和早已失效的安全標識。
空氣的味道也在改變。純粹的腐敗氣息中,開始摻雜更多復雜的氣味:劣質合成潤滑油的刺鼻、焊接金屬的焦糊、發酵食物的微酸、還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溫熱的體味與緊張感混合的氣息。
聲音也嘈雜起來。不再是單一的流水和風聲,而是隱約的談話聲、金屬碰撞聲、壓抑的爭執,以及一種低沉的、有規律的嗡嗡聲——那是未經許可的微型發電機在工作。
“沉錨”黑市快到了。
蘇婉燼在一個T型交匯處再次停下,將自己隱藏在一條垂直檢修梯後方的陰影裏。她需要觀察,也需要一個能安全混入人群的身份。黑市入口通常有把守者,他們不一定是系統的爪牙,但絕對是只認“錨點”不認人的鬣狗。“錨點”是進入黑市的憑證,可能是一段特定的生物識別碼(僞造的),一個電子密鑰,或者……某種約定俗成的“貢獻”。
更重要的是,進入這種流動性集市,她需要先理解這裏的“規則”。江辰曾說過:在任何一個自組織的灰色系統裏,最先要觀察的不是商品,而是交易的眼神、結算的速度、以及沖突如何被平息。這些細節會告訴你誰是真正的控制者,哪裏是安全的邊緣。
她耐心地等了十五分鍾。期間有三撥人經過,都是兩到三人一組,步履匆匆,彼此間很少交談,但經過特定轉角時會放慢腳步,用眼角餘光掃視周圍。沒有明顯的哨崗,但存在隱性的“觀察點”。
她摸了摸背包側袋,裏面有兩件東西或許能充當錨點或試探的籌碼:一小塊從廢棄監控器裏拆下的、還算完好的廣角鏡頭;還有三支用過期醫療凝膠和黑市粉末混合重封的“應急針劑”,效果不穩定,副作用不明,但在某些走投無路的人眼裏,價值不菲。
她選擇了鏡頭。針劑留作更緊急的儲備。
整理了一下衣着,將黑大衣的領子豎得更高,幾乎遮住下半張臉。眼鏡仔細擦過,確保鏡片清晰。然後,她將身體姿態調整得更放鬆些——不是逃亡者的佝僂,也不是刻意的挺直,而是一種帶着疲憊卻對環境熟悉的鬆弛感。她必須看起來像個偶爾來淘換零件的邊緣技工,或者一個爲特定目標而來的、不願惹事的訪客。
她走出陰影,腳步自然地融入管道中逐漸增多的人流,目光低垂,卻用餘光快速掃描着周圍。這裏的“情感光譜”異常嘈雜,絕望、貪婪、麻木、一絲虛張聲勢的凶狠……各種情緒像混亂的顏料潑灑在空氣中。長時間暴露在這種環境中會讓普通人心煩意亂,但對她而言,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地圖”——她能通過情緒的濃度和流向,判斷哪裏是交易熱點,哪裏潛藏着危險,哪裏的人更加焦慮(可能是新手或背負壓力者)。
她讓自己保持一種淺層的“閱讀”狀態,不過度深入,避免精神消耗。同時,她微微收緊自身的情感輻射,不讓自己成爲光譜中突兀的“靜默點”或“爆發點”。
前方的管道豁然開朗,接入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地下空間。這裏似乎是舊紀元某個大型分流樞紐站的遺址,鏽蝕的鋼鐵骨架如同巨獸的肋骨支撐着穹頂,昏暗的燈光來自懸掛各處的、用廢舊電池和LED燈條拼湊的簡易照明。空氣流通很差,煙霧、汗味和各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混雜,形成一層油膩的薄霧。
空間被雜亂無章地分割。用廢棄板材、防水布和集裝箱殼搭成的棚屋鱗次櫛比;地攤直接鋪在溼的地面上,售賣的東西從明顯是垃圾堆裏淘換出的零件,到閃着可疑幽光的自制武器,再到用簡陋保溫箱存放的、來源不明的合成蛋白塊;更暗的角落裏,有人影在低聲交易,速度快,眼神警惕。
她首先走向空間邊緣相對冷清的區域,那裏有幾個零散的攤位,賣的是無法立即使用的原材料或信息模糊的“古董”。她在其中一個賣舊書籍和紙制品(大多已腐爛)的攤位前停下,蹲下身,隨意翻檢。攤主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對她毫無興趣。
“最近有什麼新‘故事’進來嗎?”她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問,手指拂過一本脆化嚴重的作手冊,“關於‘上面’的。”
老頭掀了掀眼皮:“故事都爛在紙裏了。想要新的,得去‘回聲壁’聽。”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個方位。
“回聲壁”——這是她對信息板的稱呼。蘇婉燼記下,放下一小塊從衣服上拆下的、還算淨的金屬扣作爲“諮詢費”,起身離開。
她沒有直接去中心,而是繞了半圈,從另一個方向接近那片最密集、人流最集中的區域。中央立着幾塊用防彈聚合物板拼接起來的公告板,上面貼滿了層層疊疊的紙條和粗糙的電子屏,滾動着信息——求購、出售、懸賞、招募、警告。這就是“回聲壁”。
她站在人群外圍,先觀察了片刻。有人匆匆貼上紙條離開,有人長時間駐足記錄,有人交頭接耳,還有人看似無意地站在特定位置,眼神卻掃視着每一個接近公告板的人——可能是情報販子,也可能是“秩序之盾”的線人。
她等到一個相對人少的間隙,才走上前,目光快速掃過。大多是零碎的物資交換,或針對某個具體小目標的報復性懸賞(“教訓東三區‘疤臉’,酬金:五支標準營養劑”)。直到她看到角落裏一塊較小的、屏幕邊緣有燒灼痕跡的電子板,上面用閃爍的紅色字體滾動着:
【節點信息 - 加密頻段VK-7】
下一次開放時間:約16標準時後
坐標:Sector-δ, 舊排水調度站B-4入口
識別要求:有效‘錨點’及……‘淨’的尾巴。
十六小時。時間還算充裕。但“淨”的尾巴……這意味着入口處可能有反偵察掃描,或者把守者會排查追蹤者。她必須確保在到達前,徹底擺脫或擾可能還在追蹤她的無人機信號。
她的目光掠過幾條無關緊要的懸賞,忽然被旁邊一塊不斷滾動的、字體較小的信息板吸引。那更像是未經整理的流言匯總:
“……‘永靜城’試點‘記憶深度保潔’,進去的人出來連自己養過的貓叫啥都忘了……”
“……北邊廢土部落用三車糧食換一台還能轉的舊紀元抽水機,說是‘聖地’的泉眼快了……”
“……可靠消息,元宸大師上個月親自主持了‘棱鏡主塔’的‘平衡儀式’,但能源輸出志顯示有三次異常脈動,間隔正好是舊紀元的‘禮拜周期’……有人在猜,是不是‘沉澱池’快滿了?”
最後一條信息讓她目光微凝。棱鏡、沉澱池、舊紀元周期……這些詞匯拼湊出模糊卻令人不安的圖景。系統並非它表現出的那般絕對穩定。
她正默記坐標,旁邊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新來的?看着眼生。”
蘇婉燼側過臉。是個蹲在公告板陰影裏的老頭,裹着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連體工裝,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蟲子,一雙眼睛卻出乎意料的清澈銳利,正上下打量着她,重點在她腰間匕首的位置和背包的鼓脹程度上停留了一下。
“路過。”蘇婉燼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她能“聞”到老頭身上散發出的情緒光譜——主要是審視和一絲計算,沒有明顯的惡意,但也沒有善意。像一只評估獵物價值的老鼠。
“路過好,路過安全。”老頭咧開嘴,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不過小姑娘,這裏的‘路過費’,可比地上的空氣稅便宜不了多少。”他意有所指地搓了搓手指。
蘇婉燼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鏡片後的目光沒什麼溫度,卻也沒有閃避。她讓一絲極其微弱的、混雜着疲憊和警惕的情緒自然流露——這是最合理的反應。
老頭似乎被這沉默弄得有點無趣,或者說,察覺到某種不好惹的氣質。他嘟囔了一句:“嘖,又一個硬茬子。”然後從懷裏摸出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灌了一口,濃烈的劣質酒精味彌漫開來。
“要買消息嗎?”他忽然又開口,聲音壓低了些,身體也略微前傾,“關於‘淨’尾巴的……小竅門。或者,關於某些‘大人物’最近在找的東西。”他的眼神瞟向蘇婉燼脖頸處——大衣領子沒能完全遮住項鏈的金屬鏈子。
蘇婉燼心髒微微一縮,但面色不變。她讓一絲恰到好處的“警惕”和“感興趣”混合的情緒浮現。“什麼價?”
“看你有什麼。”老頭舔了舔嘴唇,“情報換情報,貨物換貨物,或者……幫個小忙。”
“我沒興趣。”蘇婉燼轉身要走。這種主動搭訕的情報販子,十個裏有九個是騙子,剩下一個打算黑吃黑。她的天賦沒有讀到“急切出售”的情緒,反而有一種“耐心垂釣”的感覺。
“等等!”老頭急忙壓低聲音,“是關於‘焰心’的!殘留物!”
蘇婉燼的腳步頓住了。極其細微的一頓,但她相信以老頭的眼力,足夠捕捉到。她控制住情緒,只讓“驚訝”和“懷疑”適當流露,緩緩轉回身。
老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得意和貪婪的神色。“看來我沒猜錯。最近不少人在打聽三年前那場大火後,研究院廢墟裏流出來的‘小玩意兒’。輻射超標,情感光譜異常,不穩定……但據說,藏着大秘密。”他湊近一點,酒氣噴到蘇婉燼臉上,“我知道有個中間商,手裏可能有一片……‘數據殘片’。不是實物,是記憶讀取的副本。要價很高,但肯定比你自己去廢墟裏撞運氣強,對吧?”
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誘餌。但“焰心”和“數據殘片”這些關鍵詞,精準地戳中了她最深的執念。她讀取老頭的情緒,貪婪是真的,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試探和觀察——他想看她對“焰心”的反應有多強烈。
“中間商是誰?”她問,語氣保持平靜。
老頭笑了,露出更多黃牙:“這就是價錢了。幫我送個‘小包裹’,去上層‘塵世區’的一個地址。東西不敏感,就是些……‘違禁’的印刷品。對你這種能在地下鑽來鑽去的老鼠來說,不難吧?”他用了“老鼠”這個詞,帶着試探和一絲輕蔑,同時觀察她的反應。
蘇婉燼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上層送貨風險極高,但如果是印刷品,沒有電子信號,反而可能避開一些掃描。關鍵在於地址和交接方式。她讓臉上浮現出“猶豫”和“掙扎”。
“地址。交接方式。包裹內容確認。”她吐出幾個詞,像是下定了決心。
老頭從懷裏掏出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方塊,又撕下一張皺巴巴的紙片,用炭筆飛快寫下一行字。“地址。明天晚上,垃圾自動回收點,綠色標識櫃,第三排左數第七個。把東西放進去就行。不用見人。”他頓了頓,“至於內容……你可以現在檢查。不過看了,這生意你就必須做。”
蘇婉燼接過油布包,拆開一角。裏面是幾本薄薄的、紙張粗糙發黃的小冊子。她迅速翻開一頁,幽綠燈光下,映入眼簾的是一行行手抄的詩句,字跡工整,但不是印刷體。她認出了其中幾句,正是“旅人”刻在牆上的那種舊體詩。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臉上只是皺了皺眉。“舊詩?”
“只是些‘無用’的老古董,對吧?”老頭嘿嘿低笑,“但上面的大人物們,就是不喜歡這些‘無用’的東西流竄。這生意,做不做?”
蘇婉燼將油布包重新裹好,連同紙片一起塞進背包內層。然後,她看向老頭:“中間商的名字,和接頭方式。現在。”
老頭報出了一個名字和一個加密通訊頻段。“下次黑市節點開放時,用這個頻段呼叫‘渡鴉’,報我的代號‘老蛀蟲’。他會跟你談。記住,東西送到,消息才作數。別想耍花樣,小姑娘,我在這片陰影裏待的時間,比你喘氣的年頭都長。”
蘇婉燼沒再多說,轉身離開,迅速匯入流動的人群中。她能感覺到老頭那黏膩的目光還貼在背上,但很快就被其他雜亂的情緒光譜淹沒了。
她沒有立刻去找地方藏身,而是又逛了兩個攤位,用那個鏡頭換了一小包能量較高的合成堅果和一小瓶相對淨的過濾水。她需要補充體力,也需要讓自己的行爲軌跡更自然——一個初來乍到、需要物資的訪客。
然後,她在迷宮般的棚戶間穿行,尋找一個可以暫時觀察、又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最終,她在一個堆放廢棄輪胎和金屬框架的小巷盡頭停下,背靠冰冷的混凝土牆,這裏能同時看到通往信息板和主要通道的兩個方向。
她拿出筆記本和那截簡陋的筆,就着遠處棚屋縫隙透出的微光,快速記錄:
【接觸:黑市情報販,‘老蛀蟲’。情緒光譜:貪婪(主)、試探、觀察。】
【交易:遞送違禁印刷品(舊體詩抄本)至塵世區特定地點,換取‘焰心數據殘片’中間商(‘渡鴉’)情報。】
【風險評估:高。1.遞送路徑監控未知;2.‘老蛀蟲’可信度低,可能爲陷阱;3.包裹內容(舊體詩)敏感,可能卷入其他勢力鬥爭;4.‘渡鴉’身份目的不明。】
【收益可能:直接關聯‘焰心’的線索(最高優先級)。】
【行動決策:執行。理由:1.線索價值高於風險;2.可測試上層安防漏洞;3.舊體詩或可成爲與潛在‘記憶守護者’接觸媒介(長期可能收益)。】
【後續計劃:利用剩餘時間恢復體力;獲取‘錨點’(觀察或交易);研究塵世區目標區域結構圖(需尋找來源);規劃潛入與撤離路線。】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目光投向遠處那嘈雜昏暗的“沉錨”核心。這裏像一座腐爛森林裏自然形成的真菌集市,在系統的系觸及不到的陰影裏,頑強而畸形地生長着。
江辰會怎麼評價這裏?他大概會嘆息,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某片印着詩句的髒污紙片撿起,擦拭淨,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而她,蘇婉燼,要做的卻是利用這些脆弱的聯系,作爲籌碼,在更危險的博弈中前進。
她摸了摸頸間的項鏈。金屬冰涼。
十六小時後,另一個入口。
在那之前,她需要找到一件真正“淨”的衣服,處理一下肩背的傷口,還有……想辦法徹底屏蔽掉可能還在搜索她的無人機信號。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再次開始那令人疲憊的、抑制自身情感光譜的精神練。周圍的嘈雜和混亂的情緒波動,漸漸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
在這片沉錨之地的邊緣,她像一塊刻意冷卻的石頭,悄然下沉,等待着下一次汐,將她帶往更深、或更接近目標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