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納妾那天,京城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我夫君沈硯,年三十便官拜吏部尚書,聖眷正濃,前途無量。
他今迎娶的,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白月光,柳家小姐柳卿卿。
柳卿卿以罪臣之女的身份,破格入府爲貴妾,這等榮寵,已是天大的恩賜。
我端坐在主母之位,一襲正紅色翟衣,頭戴分量十足的九翟鳳冠,儀態端莊,嘴角甚至還掛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底下賓客們豔羨的目光,交織着對我的同情與憐憫,幾乎要將我淹沒。
他們都在看我,看我這個正妻,如何面對夫君與他真愛這感天動地的拜堂場面。
可他們不知道,我內心早已掀起了一場驚濤駭浪。
直到沈硯牽着柳卿卿的手,喜氣洋洋地準備行夫妻對拜之禮時,我聽見司儀高聲唱喏:“一拜天地——”
我的心聲,在此刻響徹了整個京城。
【笑死,還拜天地?他難道不知道,他爹貪污的那八十萬兩軍餉,就埋在柳卿卿如今住的“聽雪閣”院裏那座假山下面嗎?】
嗡——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鑼鼓聲戛然而止,絲竹聲瞬間斷裂,連賓客們臉上的笑容都僵硬在了嘴角。
沈硯和柳卿卿拜下去的腰,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姿勢滑稽又可笑。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茫然地四下環顧,試圖尋找那道清晰無比,又空靈飄渺的女聲來源。
那聲音,清脆悅耳,卻帶着一絲玩味的嘲諷,仿佛從天際而來,又仿佛在每個人耳邊低語。
沈硯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猛地直起身,一雙利眼淬着冰,死死地瞪着我。
我依舊端坐着,面帶微笑,甚至還體貼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姿態優雅得仿佛剛才那句話與我毫無關系。
【看我什麼?你那張僞善的臉皮快要掛不住了哦。】
又是一句。
這次,所有人都聽得更清楚了。
沈硯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他身旁的柳卿卿,那張我見猶憐的俏臉也瞬間血色盡失,她顫抖着聲音問:“硯……硯郎,這……這是什麼聲音?是……是哪裏來的妖邪作祟?”
【喲,白蓮花開始甩鍋了。還妖邪?我看你才是混進尚書府最大的妖邪吧。】
我的心聲毫不客氣地繼續直播。
沈硯的母親,我的婆母,再也坐不住了。
她“霍”地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厲聲呵斥:“宋知許!是不是你搞的鬼?你這個善妒的毒婦!見不得硯兒好,竟在這種大喜的子裏裝神弄鬼!”
我放下茶杯,眼神無辜地迎上她的目光,緩緩搖頭:“母親,我沒有。”
我的聲音柔弱又委屈。
可我的心聲卻在瘋狂咆哮:
【老妖婆,你急什麼?怕我說出你跟後院王花匠那點破事?你以爲你藏在床底夾層裏的那幾封情書我沒發現?內容寫得那叫一個奔放,嘖嘖嘖,真是爲你那死鬼老公感到不值。】
婆母伸出的手指猛地一哆嗦,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轉爲一片驚恐的慘白。
她像是看到了什麼一般,連連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滿堂賓客譁然。
八十萬兩軍餉!
婆母與花匠有染!
這兩條信息,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一座頂級豪門瞬間崩塌。
而現在,它們以一種最離奇、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公之於衆。
沈硯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他雙目赤紅,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宋知許,是你!你到底用了什麼妖法?”
我吃痛地蹙起眉,眼眶裏迅速蓄滿了淚水,看起來楚楚可憐:“夫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弄疼我了……”
【疼死老娘了!狗男人,家暴是吧?等會兒有你哭的時候。】
【別急啊,大的還在後頭呢。】
【這柳卿卿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爹,前朝鎮遠大將軍柳承,當年詐死脫身,其實是混入了反賊“天罰”組織,成了核心頭目。柳卿卿這次接近沈硯,就是爲了利用他吏部尚書的職權,安前朝餘孽進入朝廷,裏應外合,圖謀不軌。】
【哦,對了,他倆的定情信物,那塊沈硯從不離身的龍鳳呈祥玉佩,裏面就藏着柳卿卿父親寫給她的密信,詳細闡述了整個計劃呢。】
轟!
如果說剛才的消息是驚雷,那麼現在這段心聲,無異於一顆足以炸毀整個京城的巨型炸彈。
沈硯的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最後變得像死人一樣灰敗。
他下意識地鬆開我,顫抖的手摸向了自己腰間。
那裏,正掛着一塊溫潤通透的極品和田玉佩。
那是三年前,柳卿卿“無意中”落水被他所救後,送給他的定情信物。
他視若珍寶,夜佩戴。
柳卿卿更是“噗通”一聲,直接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她指着我,聲音淒厲:“你……你血口噴人!你胡說!”
【我胡說?那你敢不敢讓你硯郎把玉佩當衆砸開看看?你看他敢嗎?他現在怕是腿都軟了吧。】
我的心聲帶着一絲惡意的愉悅。
與此同時,紫禁城,御書房內。
正在批閱奏折的年輕帝王蕭衍,猛地抬起了頭。
他身邊的禁軍大統領,鎮國公蕭珏,也瞬間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震驚和凝重。
“聽到了?”
蕭衍的聲音低沉而威嚴。
蕭珏神情嚴肅地點頭:“聽到了,陛下。聲音覆蓋全城,源頭……似乎在吏部尚書府。”
蕭衍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尚書府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意和一絲……濃厚的興趣。
“軍餉……前朝餘孽……裏應外合……”
他一字一頓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有趣,真是有趣。”
“蕭珏。”
“臣在。”
“點齊三千禁軍,以替朕觀禮之名,即刻包圍尚書府。一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是!”
“另外,”皇帝頓了頓,補充道,“把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堂官都給朕帶上。朕今,要親眼看一出好戲。”
“遵旨!”
蕭珏領命而去,動作快如疾風。
御書房內,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負手而立,靜靜地聆聽着那仿佛無處不在的心聲,喃喃自語:
“宋知許……沈硯的夫人,鎮遠侯的嫡女……朕記得,是個極其安靜本分的女子。”
“沒想到,竟有如此……驚天動地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