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班後刷到一條帖子:
【青梅竹馬真的抵不過天降嗎?】
下面有一條高贊回復:
【當然啦。我現在的老公就是從他青梅手中搶過來的。】
【五年前我老公還是個年輕帥氣的大學生,人也講禮貌,他當時的女朋友完全配不上他。】
【於是我就裝成女漢子和他處成哥們,再以好兄弟的名義挑撥他倆的關系。】
【沒過多久,兩個人就有矛盾了,他把我約出來喝酒,我直接穿着黑絲去見他,他當時看我的眼睛都直了。】
【我們在一起那天晚上,他的小女朋友還巴巴等着他回家帶自己去產檢呢。】
圖片裏,爸爸抱着嬰兒,正細心地喂粉。
盡管沒有露出臉,我還是據男人小臂處的那道傷疤,
認出了這就是我當初的竹馬許相譯。
我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還能看到關於他的動態。
簡單過了一遍評論區,我就退出帖子,隨手把手機給了朋友。
啓動車子後,朋友卻忽然湊了過來。
“安嶼寶貝,有個叫許相譯的給你打電話。”
“我替你接啦。”
1.
“等等——”
剛奪過手機,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電話裏響起。
“老婆,紀念快樂。”
我下意識要按掛斷,曉曉卻重新把手機搶了回去。
她一臉“你小子有情況啊”的犯賤表情,無聲用口型對我說:
“老實交代,什麼時候的事?”
我無奈地踩下刹車,剛要出聲解釋手機裏的人已經有老婆了,
一道女聲又從手機傳出。
“是我最喜歡的那款項鏈,謝謝老公!”
“對了老公,今天產檢的結果下來了,醫生說小寶很健康。”
許相譯“嗯”地一聲:
“大寶呢?大寶你在做什麼呀?怎麼又玩爸爸手機......”
男人越來越近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時間,手機兩邊都安靜得只剩下的微弱的電流聲。
良久,那邊傳出很輕的一聲:
“安嶼?”
這一句讓我如夢初醒,手疾眼快地奪回手機,不再給對方開口的機會,立刻按下掛斷。
畢竟曾經我說過,死也不會再和他有任何聯系。
車子重新啓動,緩緩上了路,
車內的氣氛卻始終有些尷尬。
曉曉先是笑着說了句“原來只是誤觸了啊”。
隨後又爲了緩解尷尬一般,打着哈哈道:
“說起來,我今天也刷到了一個孕婦的帖子,說自己的老公是從人家小青梅那裏搶過來的。”
“現在起號就是容易哈,隨便扯一段顛死人的劇情就能有一大堆點贊......”
“那篇貼子不是劇情,是真人真事。”
我打着方向盤,在曉曉詫異的目光中,平靜地勾了勾唇角。
“因爲,我就是裏面那個被搶走了男朋友的小青梅。”
2.
我和許相譯的父母是世交。
我和他,也是睡過同一張嬰兒床的關系。
小時候的許相譯內斂,木訥,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許父許母時常望着他嘆氣,說怎麼生了個小木頭疙瘩。
上學後,許相譯老實本分的性格也成了孩子們最喜歡欺凌的對象。
但好在,我是個小魔丸。
許相譯被人欺負,我就拉着我的姐妹團找他們算賬。
那幫小孩子挨打後還死鴨子嘴硬,指着許相譯罵:
“一個要女孩子保護,羞不羞!”
我抄起石頭就朝他們丟過去。
“再說姑把你們褲子扒了遊街!”
我氣得不輕,許相譯卻拽了拽我的衣袖,往我手心塞了顆糖。
我咬着糖,恨鐵不成鋼地說:
“小許呀,不爭饅頭爭口氣,叔叔阿姨都愁成啥樣了,你能不能男人一點?”
許相譯聽完,朝我溫溫一笑,問我糖果夠不夠。
我氣得去擰他耳朵。
可以說,整個幼年到少年時期,許相譯都是在我的保護下長大的。
他總是那樣溫溫柔柔,被我耳提命面,也只會笑着說:
“我做好小嶼最堅強的後盾就好啦。”
後來,我就放棄了勸他。
甚至遇到許父許母訓斥他時,還會站出來幫他說幾句話。
那時許父許母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說:
“你呀你,離開了小嶼你可怎麼活呦!”
許相譯也很認真地問:
“一定要分開嗎?我想永遠和小嶼在一起。”
我聞言,笑嘻嘻地舉起拳頭。
“放心吧叔叔阿姨,我會照顧好小許的!有我一口肉吃,就有小許一口肉湯喝!”
童言無忌,可這句話被許相譯記了很久。
和我告白那天,他死死抱着我,哽咽道:
“小嶼,你說過你會照顧我的,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那時我想,許相譯真的是一個很呆很呆的小呆瓜。
他很固執,認死理,一旦下了決定,就一定會走到底。
向我告白的時候是這樣。
被我抓奸,護着時暖的時候,也是這樣。
“你說什麼?!”
曉曉尖叫出聲,反應過來後,又指了指手機。
“所以你說的那個時暖,就是,就是......”
我“嗯”了一聲。
“就是發布帖子的女人。”
曉曉有些崩潰地抓了一把頭發。
“爲什麼啊?你們可是從小長到大的情誼,難道青梅竹馬真的抵不過天降嗎?”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
現在想來,我們決裂的本原因甚至不是因爲愛。
而是因爲信任。
多麼諷刺啊。
兩個從出生起就生活在一起的人,兩個親密到勝過家人的人。
竟然會因爲不再信任而分開。
時暖和許相譯的相遇也很平淡。
他們是大學的同班同學,小組作業被分到了一起。
我們的初次見面,是許相譯來給我送冬天的第一杯茶。
那天我滿心歡喜地下了樓,見到的第一個場景,
卻是時暖手臂搭在許相譯肩上,兩個人湊得很近。
見到我,時暖吹了聲口哨,大大咧咧地叫了句:
“嫂子好!”
女人的第六感卻讓我瞬間警惕起來。
許暖眼中閃爍着的尖銳的光,
在從前那些跟我雌競、罵架的女孩子眼中見過很多次。
我很快意識到,她對我有敵意。
於是,我無數次提醒許相譯,時暖不是那麼單純的人。
甚至我說時暖對他有意思。
可許相譯總是保持着溫和的笑容對我說:
“小嶼,你想太多了,時暖眼光很高,看不上我的。”
對我提醒的毫不在意。
提起時暖時雀躍的語氣。
以及那句“看不上我”裏,隱隱的失落。
每一個細節,都讓我毛骨悚然。
我們開始爆發爭吵。
可這一次,向來總是先哭哭啼啼來找我求和的許相譯,
選擇了冷戰。
3.
那三天,我坐如針氈。
吃飯時我心不在焉,摔碎了勺子。
起身去撿的時候,眼前一黑,我昏了過去。
再醒來,醫生告訴我,我懷孕了。
我茫然無措,下意識把這件事告訴了許相譯。
半個小時後,許相譯氣喘籲籲地出現在了門口。
許母也跟着一起,高興地握着我的手,讓我媽放心把我交給她家。
那天起,許相譯開始對我寸步不離。
他貼心地照顧着懷孕初期的我,容忍我每一個孕期的小情緒。
可漸漸地,他的課程開始繁忙。
小組作業的量越來越多,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直到我產檢那天,許相譯一整天都沒有出現。
我通過各種手段獲得了時暖家的地址。
門沒有關,我推門而入的時候,聽到了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呼吸聲。
孕初期的不適加上因爲許相譯越繃越緊的那弦,徹底斷掉了。
我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像瘋了一樣闖入臥室。
我尖叫着揮舞手中的刀,肆意的發泄心中的怨恨和委屈。
一道悶哼聲響起。
許相譯爲了保護時暖,手臂被我劃出一條又長又恐怖的傷口。
鮮血止不住地流,許相譯卻只是盯着我。
朝我怒吼。
“藍安嶼,你瘋了嗎?!”
二十三年,許相譯第一次這樣強硬。
第一次爲了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展現出這麼強的可靠感和安全感。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
都是爲了時暖。
我們徹底鬧掰。
他搬回了學校的宿舍,我轉頭流產了我們的孩子。
許母知道後,按着許相譯要他跪下給我道歉。
許相譯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腹部,沒有吭聲。
我沒有這麼輕易放過他們。
我把許相譯劈腿的照片散布到整個學校。
還做成PPT上傳網絡。
我用大喇叭每天在男女生宿舍樓下播報他們的。
我不是那種不堪一擊的小女生。
不會受了委屈只會失魂落魄地離開。
我要讓許相譯知道惹了我的下場是什麼。
我不好過,他們也別想好過。
可沒過幾天,我的私密照被傳了出來。
以壓倒性的趨勢蓋過了許相譯出軌的新聞。
就這樣沸沸揚揚地鬧了半個多月,校方以我擾亂校園環境爲由,給我下了停課處分。
而許相譯作爲校園出了名的優等生,則不必受到任何處分。
媽媽心疼我,脆替我辦理了退學申請。
她說帶我換個城市生活。
舉家搬遷那天,許父許母帶着愧疚上門,賠禮道歉。
許相譯站在門口,被我爸呵斥不許進門。
上車之前,我還是找到了許相譯。
我不死心地問他爲什麼。
爲什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爲什麼劈腿?
爲什麼要傷害我?
許相譯沉默良久,說了一段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4.
他說。
“安嶼,你嫉妒成性,自私自利,所有的事情都只考慮你自己,在你這裏,我只是一個你的附屬品。”
“你用我標榜你的成功,靠我彰顯你有魅力。”
“可是時暖不一樣,她體諒我,理解我,知道我真的想要的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第一反應是笑出了聲。
原來二十三年裏,他是這麼想我的。
那一瞬間,我忽然釋然了。
所有的委屈,怨恨,仿佛突然消失了。
我點點頭,笑着說:
“行,既然如此,咱們就老死不相往來吧,省得互相惡心。”
許相譯蹙了蹙眉,猶豫道:
“我們只是分手了,但我們這麼多年的情誼還在,如果你將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我厭惡地打斷了他的話。
“你放心吧。”
“我就是死也不會再和你有任何聯系。”
說完,頭也不回地上了車,徹底遠離這個令我作惡的地方。
......
故事說完後,車內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寂靜。
曉曉維持着震驚的表情維持了三分鍾,才怔怔道:
“我以爲這種神經病男的是存在於小說裏......沒想到現實還真的有......”
又過了許久,她神色復雜地問我:
“既然如此,你還留着他的聯系方式做什麼?這種男的,留下任何一點痕跡都像留下了案底一樣!”
我不在意地笑笑,隨口道:
“那是他很少用的小號,刪的時候忘記了而已。”
車子穩穩停在我家門口,曉曉抱着我的手臂邊走邊說:
“今晚咱們必須吃點好的,聽這個故事給我惡心壞了,我要吃安嶼寶貝做的蛋撻......”
話音未落,我們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我家門口的位置站着一道身影。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肩膀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聽到聲音,他轉身看了過來。
竟然是許相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