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八萬?”
我盯着弟弟新買的車,手在抖。
我媽擦着新車,語氣平淡:
“你弟弟馬上結婚了,我拿錢幫他買輛車怎麼了?”
“你拿的是我的錢!”
“我醫保報銷出來的錢,那就是我的。”她撇了撇嘴,“再說了,你不是還能再賺嗎?”
我攥緊手指,指尖發白。
我媽生病我掏空積蓄給她賬戶打了三十萬,醫保報銷十二萬,賬戶還剩六萬。
一共十八萬。
全都被她提出來,給她兒子買新車了。
1
“媽,醫保報銷了十二萬,預存的三十萬還有六萬剩餘,一共十八萬,錢呢?”我紅着眼睛問。
媽媽正喜滋滋擦拭弟弟的新車。
“你給我治病的錢,那就是我的錢,你別管太寬。”
弟弟郭浩走過來,站到媽媽身邊:“姐,媽病好了,這是喜事!退點錢怎麼了?你大晚上跑來就爲問這個?”
我看着他們母子並肩而立,而我站在對面,像個不速之客。
“錢呢?”我重復,指甲掐進掌心。
媽媽被我的問激怒了,她把手裏的抹布往地上一扔。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她指着那輛新車,“錢在這兒!我給我兒子買車了!怎麼了?”
媽媽理直氣壯:“我的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我想給我兒子買輛車,讓他風風光光去相親,早成家立業,有什麼不對?”
“反倒是你,當姐姐的,不爲弟弟高興,跑來興師問罪?我白養你這麼大了?一點錢看得比什麼都重!”
郭浩在一旁幫腔,語氣帶着不滿:“就是,姐。媽病好了,這錢給家裏辦點正事不好嗎?你不要無理取鬧。”
我氣的心髒疼,血液沖上頭頂。
“媽,”我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三十萬裏,有十五萬,是我和張奕準備好,給他做下階段康復治療的。”
我吸了一口氣:“他的情況你清楚,那筆錢不能動。我預存的時候,以爲只是暫時周轉,醫保報銷後大部分能回來,可現在......”
郭浩嘟囔道:“姐夫那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閉嘴!”我生氣地沖她吼道。
媽媽見狀怒道:“你沖你弟凶什麼!你這當姐姐的,心腸怎麼這麼硬?你就見不得你弟好!”
“張奕治病的錢你再掙就好了,你弟不一樣,他對象要是因爲沒車黃了,可能就耽誤一輩子!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
“我見不得他好?”我重復着這句話,忽然想笑,喉嚨卻堵得發疼。
“媽,你住院這一個月,郭浩來過幾次?是我請了假,夜陪床,端屎端尿。
你手術那天,他人在哪兒?你說他在加班!而我呢?我守在外面,籤了一堆字,手抖得寫不成形!”
郭浩臉上掛不住,上前一步:“姐你發什麼瘋!媽生病我難道不着急嗎?我那是工作忙!”
我視着他,眼淚終於沖了出來:“郭浩,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媽需要錢做手術,你出一分了嗎?現在買車,你倒是有時間、有心情慶祝了!”
我抬手狠狠抹掉眼淚,卻發現越摸越多:
“在你心裏,兒子就是比女兒金貴。我的付出是應該的,他的索取是天經地義的。就連我老公的命,都比不上他的一輛婚車重要,是嗎?”
“既然這樣,那以後你養老我也不管了!”
郭浩惱羞成怒:“夠了!有病吧你!媽,我們走!懶得跟她廢話!”
我拉住他們:“要麼還錢,要麼退車!”
媽媽一把打掉我的手:“反了你了,郭檸!”
“這車手續都辦完了,開過光、放過炮,就是我老郭家的東西!退?憑什麼退?錢是我的!車也是我的!”
“媽,”我的聲音在心寒後平靜下來,“這筆賬,我們算定了。”
我拿出手機,“剛才的對話,我都錄下來了。醫院退款記錄、轉賬憑證,我都有。
這筆錢,是夫妻共同財產,用途明確。我給你們三天時間,要麼還錢,要麼退車,否則我就去告你們。”
2
“你敢!”媽媽失聲尖叫。
我轉身離開,開車回家。
這次媽媽生病,郭浩一毛不拔,說手頭緊。
父親沉默,媽媽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哭訴自己不容易,兒子不頂用。
我咬牙,動用了我和張奕賬戶裏幾乎所有的錢,包括那筆十五萬,爲他下階段治療自身免疫疾病預留的。
我們省吃儉用攢了許久,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張奕看着我,握了握我的手,聲音沙啞:“先救媽。我的事再想辦法。”
那一個月,我請了長假,夜守在醫院。
翻身、擦洗、端尿倒尿、盯着輸液、陪着做檢查、和醫生溝通。
我瘦了整整一圈,眼圈烏黑。
郭浩來過兩次,加起來不超過半天,每次都匆匆忙忙,說公司緊,說約了重要客戶。
隔壁床的阿姨對媽媽說:“老姐姐,你這閨女真是沒得挑,比兒子貼心多了。”
媽媽當時虛弱地笑了笑,沒說話。
我去打水回來,在門口,聽到了媽媽對隔壁床阿姨推心置腹:
“閨女是好,伺候得是細心。可終究是別人家的人,是潑出去的水。
等到老了,躺在病床上,還是得靠兒子,閨女嘛,關鍵時刻能頂一陣子,但兒上,還是兒子。”
我當時就站在門外,心口像被掏了一個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風。
手機震動,將我從回憶抽離。
是媽媽發來的短信:
【小檸,今天的事媽不跟你計較。錢的事不要再提了,車也不可能退。一家人別鬧得那麼難看。你好好想想,早點回家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澀而蒼涼。
我回到自己的小家。
下車冷風灌進來,刺骨,卻也讓人清醒。
張奕打來電話,聲音溫和:“小檸?快要到家了嗎?”
聽着這熟悉而關切的聲音,我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無聲地洶涌而下。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老公,我這就回家。有件事我需要和你商量。”
3
我和張奕說了在娘家的遭遇,表明我會跟他們撕破臉。
他溫柔擦掉我眼角的淚,說他會支持我。
第二天一早門鈴響了,父親拎着一袋蘋果站在門外。
父親很少單獨來我家,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刻。
我打開門。
“小檸。”他把塑料袋往我手裏遞,“你媽讓我給你帶點水果。”
我沒接,側身讓他進來。
“爸,坐吧。”我給他倒了杯水。
爸爸捧着玻璃杯,長久的沉默後,他嘆了口氣。
“小檸啊,昨晚的事,你媽回來,哭了一宿。”他開口,眼睛看着水杯,“血壓都上來了,吃了藥才勉強睡着。”
我沒接話,我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你弟也一晚上沒睡好。”父親繼續,聲音低沉,“那車,他是真喜歡,也是真需要。你說要告,他嚇得夠嗆。你知道他那孩子,膽兒小,經不住事。”
我在心裏冷笑。
他揮霍別人救命錢的時候,可一點沒見膽小。
“爸,”我打斷他,“直接說吧。媽讓你來,是想說什麼?”
父親被我直白的問話噎了一下。
他放下水杯,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那是他緊張或爲難時的習慣動作。
“意思,那錢,花了就是花了,車也買了,手續都全了,退是肯定退不了。”他避開我的眼睛,語速加快了些,
“一家人,鬧到法院,丟人啊!街坊鄰居怎麼看?親戚朋友怎麼議論?你媽這輩子要強,受不了這個。”
又是這套,面子大於天,尤其是他們自己的面子和兒子的前程。
“那我的錢呢?張奕的治療費呢?”我問。
父親繼續道:“你媽說那十八萬,就當是你這當女兒的,提前給的養老錢。以後、以後我們老了,也不多麻煩你。
至於張奕,他那個病,也不是說這十八萬就一定能怎麼着,你們還年輕,還能掙......”
“爸,”我的聲音很輕,帶着顫抖,“所以,你們商量好了,錢不還,車不退,讓我認下這個虧。對嗎?”
父親急急道:“不是認虧!是、是一家人,互相體諒!你媽說了,只要你不再提這事,不再鬧,以後家裏少麻煩你。
你弟結婚,我們自己想辦法。你就當、就當那錢,是給你弟結婚隨的大禮,行不行?”
我笑出了聲,眼淚卻跟着涌上來,“爸,那是張奕的治病錢!不是隨禮!你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麼輕描淡寫?”
父親有些惱:“那你要我們怎麼樣?把你媽死?把你弟得結不成婚?你就高興了?小檸,你怎麼變得這麼、這麼狠心?一點親情都不顧了?”
“爸,”我擦掉眼淚,平視着他,“不是我變狠心了,是你們的心,從來就沒在我這邊放過。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明白了。你回去告訴媽和郭浩,後天是最後一天。我的決定,不會變。”
父親憤怒的指着我:“你真是翅膀硬了!我不管了!你們愛怎麼鬧怎麼鬧!”
他抓起那個沒送出去的那袋蘋果,氣急敗壞的出了門。
門被重重關上。
我從來不喜歡蘋果,愛吃蘋果的是弟弟,所以家裏擺着的水果永遠是蘋果。
我給張奕打了個電話:“聯系你同學,三天期限到了後,如果他們不給錢,我們立刻。”
4
第三天下午,我再次站在娘家樓下。
樓前空地上,那輛新車依舊刺眼。
深吸一口氣,我走上樓梯。
到了門口,沒等我敲門,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比以往更熱鬧的談笑聲,還有一個陌生年輕女孩的笑聲。
郭浩的對象?這麼快就上門了?
我叩門。
門開了,是郭浩,看到我,滿臉緊張:“姐,你怎麼挑這時候來?小璐在呢,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他想把我擋在門外。
“三天到了,我來聽答復。”我回復道。
裏面的談笑聲停了。
媽媽的聲音傳來,帶着明顯的不悅:“浩浩,誰啊?讓你姐進來吧。”
我走進去,客廳裏果然多了一個長相清秀的女孩,有些局促地坐在沙發邊緣。
媽媽看到我,笑容淡了下去。
“小檸回來了?正好,這是你弟弟的女朋友,小璐。”媽媽介紹着,“小璐,這是我女兒。”
女孩趕緊站起來,對我點頭:“姐姐好。”
我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女孩,落在媽媽臉上:“媽,三天到了。”
媽媽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在有外人的情況下依然如此直接。
“有什麼事,不能晚點說?”媽媽壓低聲音,帶着警告,“沒看見有客人嗎?”
“這件事,和每個人都有關。”我平靜地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女孩腳下踩着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條手工編織的羊毛毯子,毯子的一角,用深色線繡着一個“檸”字。
我的呼吸驟然一窒。
這條毯子,是我外婆留下來的。
外婆在我十歲那年去世,這條毯子,是她用舊毛線一點一點鉤織的,用了很久。
那個“檸”字,是我剛開始學寫字時,笨手笨腳繡上去的,針腳歪扭,還被線扎過手,外婆卻寶貝得什麼似的,說這是外孫女的心意。
後來我長大,離家,偶爾回來,也會想起那條毯子,覺得那是外婆在這個家裏留給我的爲數不多的溫暖。
可現在,它被隨意地鋪在客廳地上,被一個陌生女孩穿着鞋的腳踩着。
“這毯子......”我的聲音有點發。
“哦,這個啊,”媽媽順着我的目光看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從櫃子頂上翻出來的,看着還挺厚實,鋪地上給小璐墊墊腳,免得涼。舊東西了,放着也是占地方。”
一股寒意襲遍全身。
外婆如果知道,她留給外孫女的毯子,被這樣用來墊腳,會怎樣?
郭浩看我盯着毯子,有些不耐煩:“姐,一條破毯子有什麼好看的?你到底要嘛?”
我再次看向媽媽,原來,在她心裏,我珍視的一切,都可以如此輕賤。
“看來,你們不僅沒準備好錢,”我的聲音平靜,“還準備好了歡迎新成員。”
媽媽不耐道:“小檸,有什麼事我們過後再談。今天家裏有喜事,你別掃興。那錢的事,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你就當......”
“就當喂了狗?”我接過她的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媽媽臉色大變:“你!”
我不再理會她們,直接打開文件袋,從裏面拿出律師函,當着那女孩的面放到茶幾上。
“妹妹,嫁進來之間,你可以先看看這個。”
我媽和我弟的臉,瞬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