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陸凡便沉浸在那痛苦與新生交織的奇異狀態中，忘卻了時間流逝。
小屋內的光線早已經徹底被黑暗掩蓋，只有窗外偶爾透進的微弱星光，才能勾勒出他盤坐於冰冷床板上的輪廓。陸凡的汗水混着幹涸的血跡浸透了他的雜役服，緊貼在皮膚上，帶來粘膩冰冷的觸感。
陸凡每一次引導那暗寂之力運轉微小的周天，都伴隨着深入骨髓的劇痛和靈魂層面的疲憊。身體如同一個破敗的戰場，而冰冷的力量是唯一能修復堡壘的苦藥，其修復的過程本身卻更像是又是新一輪的摧殘。
只見陸凡緊咬着牙關，牙齦甚至因過度用力而滲出絲絲腥甜。陸凡的意識開始在劇痛的浪潮中沉沉浮浮，卻始終死死抓住那篇《千心鎮世典》引氣開篇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軌跡。此時的意念如同最堅韌的絲線，在布滿裂痕的經脈和狂暴的心海邊緣艱難穿行，一遍，又一遍。
起初，一個周天循環需要耗費他近半個時辰，並且痛苦難當，幾乎令他昏厥過去。而玄冥則是毫不留情的“毒舌”指導“道：蠢貨！引氣不是拽牛！你輕點！”“意散則力潰，你想前功盡棄嗎？！”，隨後陸凡按照玄冥的指導，意念居然逐漸適應了這種高壓，運轉起來也變得稍稍順暢了一些。
但痛苦依舊，不過陸凡的忍耐力卻也在以驚人的速度提升。每一次瀕臨崩潰的時候，都被他那近乎偏執的求生意志和“掌控命運”的渴望硬生生拉了回來。
“咦？”不知過了多久，一直沉寂觀察的玄冥，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帶着一絲真正驚訝的低哼。這小子又完成一個周天，似乎還比之前快了些許。
“這小子……居然有這股子狠勁和韌性，倒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玄冥的聲音在陸凡意識深處響起，雖然依舊帶着慣有的嫌棄口吻，但那份驚訝卻是真實的。
“原以爲這破身體加上這破環境，他能在劇痛中保持清醒運轉一個周天就算不錯了。沒想到……居然能一遍遍咬牙堅持下來，還能略有精進？這忍耐力，倒不像是個風吹就倒的雜役娃娃能有的。紅塵老兒……這次莫非真讓你瞎貓碰上死耗子，撈到塊硬骨頭？”
玄冥的“點評”陸凡無暇理會。他的全部精力都已經投入到了運轉功法之中。隨着周天循環的次數增多，那絲暗寂之力雖然依舊微弱，卻變得更加凝練、更加馴服。它對身體的修復效果也愈發明顯。
而心口的劇痛和悸動也被一層冰冷的“薄膜”穩穩壓制住，雖然還能感受到其下蘊含的恐怖力量，但暫時已無暴走之憂。身體深處涌出的生機也壯大了少許，如同星星之火，頑強地抵抗着，緩慢卻堅定地修復着內腑的創傷。
就在陸凡感覺精神疲憊到了極限，準備暫時停下休息時——
嗡！
體內那絲運轉了不知多少遍的暗寂之力，又一次回歸心口的刹那，仿佛觸碰到了某個無形的臨界點！心口深處沉寂的天尊心猛地一震，一股遠比之前精純、浩瀚的冰冷氣息如同開閘的洪水，轟然涌入那絲暗寂之力中！
陸凡渾身劇震，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浩瀚的力量瞬間沖垮了他的意念束縛，在他經脈中自行奔騰流轉！速度比起他之前的引導快了不止十倍！所過之處，不再是單純的痛苦，更伴隨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自己的身體被徹底沖刷、體內的雜質也強行排出！
“咔嚓……”一聲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輕響。
下一刻，陸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天地之間，似乎多了一層無形的聯系！空氣中那些原本對他而言虛無縹緲的“氣”，此刻變得清晰可感！它們駁雜、稀薄，卻真實存在！而他體內那奔騰的暗寂之力，如同一個微小的旋渦，開始自發地、極其緩慢地吸納着這些駁雜的“氣”，將其強行同化、煉化，轉化爲一絲絲冰冷精純的力量，融入自身！
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和“掌控”感，取代了虛弱，油然而生！雖然這力量依舊微弱，卻標志着一種本質的蛻變！
“成了！”玄冥的聲音帶着一絲意料之中又略帶感慨的意味響起。
“恭喜你，小子！歷經這一夜非人的折磨，你總算沒把自己折騰死，反而誤打誤撞，引動天尊心一絲本源反饋，強行沖開了第一境界，正式踏入這漫漫仙途的第一個大境界——凝氣境！你現在，也算是個真正的修仙者了……雖然是最底層的那種。”
凝氣境！修仙者！
陸凡猛地睜開眼，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竟隱隱閃過一絲幽邃的微光，隨即迅速內斂。他感受着體內那縷依舊微弱卻真實存在、自行流轉的力量，感受着與天地間那微弱的聯系，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酸楚涌上心頭。昨夜的他還在瀕死掙扎，今日……竟已踏入仙門！這一切，如夢似幻。
“凝氣境……只是開始？”陸凡在意識中問道，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後的沙啞，卻掩不住那份新生的振奮。
“哼，井底之蛙！”玄冥嗤笑一聲，“凝氣境，不過是仙道之基，勉強算是脫離了凡俗螻蟻的範疇罷了。吾且告知你，這諸天萬界，仙道修行，任重道遠，修仙者共分十二重天大境界！”
玄冥的聲音帶着一絲俯瞰衆生的傲然，開始爲陸凡描繪那浩瀚的仙途：“每一重天的大境界，又細分爲九個小境界，以及最後沖擊下一大境界的‘大圓滿’之境！
由低至高，依次爲：
凝氣境：引氣入體，淬煉己身，靈氣化霧，流轉周身。你現在就在此境門檻。
築基境：凝氣化液，築就道基，靈台初顯，奠定仙根。
結丹境：液凝成丹，丹火自生，法力凝練，壽元大增。
元嬰境：碎丹成嬰，神遊物外，初步感悟天地法則，可稱一方大能。此境，已是你們這方靈氣稀薄的下界所能達到的極限！再往上，非大機緣或飛升上界而不可得！”
玄冥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對下界的鄙夷：至於後面的境界，對你們這池塘般的小世界來說，無異於癡人說夢！你暫時知道也無用，徒增煩惱！”
陸凡聽得心神搖曳，仿佛看到了一條通天之路在自己眼前緩緩展開，道路的盡頭仿佛是星辰大海，是無盡蒼穹！而他，才剛剛在起點踏出了第一步。
“路漫漫其修遠兮……”陸凡下意識地低語。
“哼，知道路遠就好！”玄冥打斷了他的感慨，“既然你已踏上此路，又承載了天尊心，按照紅塵老兒那可憐的囑托，吾……便勉爲其難，就在你修行路上指點一二，盡量讓你這‘有緣人’死得晚一點。”
“指點？”陸凡一愣。
“沒錯！”玄冥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而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小子，跪下，磕頭拜師吧！”
“拜師？！”陸凡猛地抬頭，盡管在意識中，也仿佛能看到他臉上的驚愕和抗拒，“跪你？我陸凡此生，只跪天地，跪父母恩情！憑什麼跪你？！”
“呵？還挺有骨氣的！”玄冥發出一聲充滿戲謔的冷笑，“骨氣能當飯吃啊？能讓你活下去？能讓你掌控力量？在這弱肉強食的修行界，你這點可笑的骨氣，一文不值！”
玄冥話音未落，一股難以想象的恐怖威壓，驟然從陸凡心口深處爆發出來！這威壓並非針對肉體，而是直接作用於陸凡的靈魂和意志層面！
“呃啊！”陸凡頓時覺得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他的靈魂之上！一股源自生命層次、靈魂本源的絕對壓制，讓他瞬間感到窒息！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血液似乎要沖破血管噴涌而出！他的意念瘋狂地咆哮着反抗，如同蚍蜉撼樹！雙腿完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命令——“跪下！”——如同天道敕令一樣，不容違抗！
“不……絕不！”陸凡在心中嘶吼，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角再次溢出血絲。他調動起剛剛獲得的那一絲微弱的凝氣境力量，試圖抵抗。然而，在玄冥那浩瀚如星海般的意志面前，他的這點力量如同螢火之於皓月，瞬間便被碾得粉碎！
噗通！
一聲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小屋中格外清晰。陸凡的身體最終還是無法承受那靈魂層面的絕對壓制，雙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堅硬的地上！劇烈的屈辱感和無力感瞬間將他淹沒。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玄冥的聲音冰冷地響起，帶着一絲掌控一切的漠然，“你以爲吾稀罕收你做弟子啊？諸天萬界，億萬種族，多少驚才絕豔之輩，爲求吾一句指點，磕破頭顱、獻上至寶而不得！若非紅塵老兒那點破因果，若非這天尊心選了你，你以爲這等潑天機緣輪得到你？！”
玄冥的聲音帶着睥睨萬古的傲氣：“你可知，吾玄冥之名，在太古洪荒之時，便已響徹寰宇？多少天尊欲請吾爲其護道，吾尚且不屑一顧！你能在此跪拜，喚吾一聲師尊，已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若非被封印於此，實力萬不存一，你連感受吾一絲氣息的資格都沒有，頃刻間便會魂飛魄散！”
陸凡跪在地上，身體因屈辱和剛才的對抗而微微顫抖，但在玄冥話語中透露出不少重要的信息，如同重錘，砸碎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是啊，一個寄宿在天尊心、知曉萬界秘辛、隨口道出十二重天境界的存在……其來歷之恐怖，遠超他的想象。自己這點所謂的骨氣，在絕對的力量和層次差距面前，確實可笑。
憤怒和不甘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龐然大物時的無力感和……一絲認命的清醒。他緩緩低下頭，不再試圖掙扎，沙啞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弟子陸凡，拜見……師尊。”
“哼，這還差不多！”玄冥似乎滿意了，那恐怖的靈魂威壓如潮水般退去。“記住今日的教訓。修行之路，實力爲尊！在你擁有足以俯瞰衆生的力量之前，所謂的骨氣，不過是取死之道！該彎腰時便彎腰，該跪時便跪！活下去，才有資格談骨氣！”
陸凡沉默着，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坐回床上。玄冥的話雖然刺耳，卻字字如刀，刻進了他心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