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堅破碎的供詞,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擴散,便被更深的黑暗迅速吞噬。
紀衡還未來得及從老警察那帶着海腥味的懺悔中理清頭緒,刺耳的警笛聲便由遠及近,撕裂了港口清晨的寧靜。不是一輛,是三四輛,閃爍着紅藍光芒,精準地包圍了這個小小的碼頭。
紀衡心頭猛地一沉。他們來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仿佛早已潛伏在側,只等這一刻。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下車,爲首的一人面色嚴肅,徑直走向紀衡,出示了證件:“紀檢察官?我們是縣局刑警隊的。接到匿名舉報,稱您在此地對一名老人進行非法訊問,並涉嫌威脅其家人安全。”
匿名舉報?非法訊問?威脅家人?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在紀衡剛剛越界的心防上。他的目光瞬間銳利,掃過眼前這些“同事”,最後落在一旁瑟瑟發抖、面如死灰的趙志堅身上。老人接觸到他的目光,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低下頭,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是巧合?還是……他和逆熵的行蹤,從一開始就暴露在對方的眼皮底下?甚至,趙志堅本身,就是一個誘餌?
“我想這其中可能有誤會。”紀衡穩住心神,試圖拿出檢察官的威嚴,“我正在對一起陳年舊案進行必要的復核問詢……”
“復核問詢需要跨省單獨行動?需要以對方子女相要挾?”爲首的警官語氣強硬,帶着不容置疑的質疑,“紀檢察官,請您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另外,這位趙老先生,我們也會帶走‘保護’起來。”
“保護”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紀衡的心沉入谷底。他知道,一旦趙志堅被他們帶走,要麼會徹底改口,要麼就會像二十多年前那樣,成爲一個“意外”。而他,違規接觸關鍵證人並涉嫌威脅,足以讓他的調查權限被立刻暫停,甚至面臨紀律審查。
他下意識地想尋找逆熵那輛黑色轎車,卻發現它早已不知在何時,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他一個人,站在晨光與警燈交織的冰冷光暈裏,獨自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圍剿。
一種被利用、然後被拋棄的冰冷感,瞬間攫住了他。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手心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內容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證據已存,暫避鋒芒。——N】
是逆熵。
他沒有完全消失。
這條短信像是一微弱的蛛絲,在深淵邊緣拉了他一把。至少,趙志堅的口供,可能已經被逆熵用某種方式記錄保存了下來。
紀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不再試圖辯解,只是冷冷地看着爲首的警官:“我可以跟你們回去配合說明情況。但趙志堅是重要證人,我必須確保他的安全。”
“這就不勞紀檢察官費心了。”對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紀衡被“請”上了警車。在車門關上的前一瞬,他最後看了一眼趙志堅。老人被兩名警察夾在中間,走向另一輛車,他回過頭,望向紀衡的眼神充滿了絕望和一種……深深的哀求,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紀衡瞳孔驟縮。
他讀懂了那唇語。
是——“他們來了”。
他們。
不是“他”。
是復數的,龐大的,無處不在的……“他們”。
警車駛離港口,紀衡靠在車窗上,看着外面飛速倒退的、逐漸喧囂起來的街景。陽光普照,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徹骨的寒冷。他攤開手掌,掌心因爲剛才緊握拳頭,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
他以爲自己邁出了一步,卻發現自己可能早已身在局中,甚至可能……成了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逆熵的“”,究竟是通往真相的險徑,還是另一個更精妙陷阱的入口?
趙志堅會被帶到哪裏?“他們”會如何處置這個可能泄密的棋子?而他自己,這番“違規作”又會被如何定性?
一個個問題,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他的脖頸上。
他被帶到縣局的一間詢問室,過程倒還算“客氣”,沒有手銬,只是一杯冷茶,和兩個輪番前來、問題尖銳的“同事”。他們反復追問他的動機,他與趙志堅的關系,他爲何獨自前來,以及……是否受人指使。
紀衡守住了底線,只承認是基於個人對舊案的懷疑進行初步了解,否認威脅,更絕口不提逆熵。詢問持續了數小時,僵持不下。
最終,或許是礙於他檢察官的身份,或許是暫時沒有更確鑿的把柄,他被允許離開,但被明確告知:“近期請留在本市,配合後續調查,並暫停手頭一切與外勤相關的工作。”
變相的停職調查。
當他走出縣局大門時,已是下午。陽光刺眼,他卻覺得腳步虛浮。他拿出手機,看着逆熵那條短信,手指在回復框上懸停了很久,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輸入。
他現在誰也不敢輕易相信。
他需要冷靜,需要重新評估一切。
就在他準備叫車返回時,手機突兀地響起,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他遲疑了一下,接起。
“是……是紀檢察官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帶着哭腔的、年輕女人的聲音,充滿了驚恐和無助,“我……我是趙小惠,趙志堅的女兒……我爸爸……我爸爸他剛才……出車禍了!在醫院……他們說他……他可能不行了!他昏迷前……一直念叨着……說要找您……說只有您能……”
聲音被哽咽打斷。
紀衡握着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卻感覺四周的聲音瞬間遠去,只剩下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聲。
車禍。
又是車禍。
二十多年前,他的父親。
二十多年後,剛剛吐露真相的趙志堅。
這絕不是巧合!
這是警告!
是“他們”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在向他示威!在告訴他,任何試圖觸碰真相的人,都將被無情碾碎!
一股冰冷的、夾雜着憤怒、恐懼和巨大無力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他抬起頭,望向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燒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破釜沉舟的瘋狂。
“告訴我醫院地址。”他對電話那頭說道,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我馬上到。”
有些戰爭,一旦開始,就必須進行到底。
哪怕代價是……粉身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