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晨鍾敲響了沉睡的鹹陽。
今的麒麟殿早朝,氣氛怪異得讓人喘不過氣。
百官們低着頭,排着隊往大殿裏蹭,平裏那些趾高氣揚的步伐全不見了,一個個走得跟做賊似的。原因無他,只因那漢白玉鋪就的九十九級御階上,縫隙裏還殘留着暗紅色的血垢。
那是昨天趙高留下的,也是昨晚那些倒黴鬼留下的。
宮人雖然洗刷過,但那股子滲進石頭縫裏的鐵鏽味兒,混着清晨的冷風,直往鼻孔裏鑽,得人胃裏翻江倒海。
李斯站在文官之首,眼觀鼻,鼻觀心,老實得像個鵪鶉。昨天他算是被那位小祖宗嚇破了膽,現在只想當個透明人。
但有人不想當透明人。
右丞相馮去疾,此刻正黑着一張臉,胡子氣得亂顫。
作爲老秦貴族的代言人,他昨晚家裏也被錦衣衛光顧了,雖然只是“例行盤查”,但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嬴昭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並沒有穿那件繁瑣的冕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手裏把玩着一卷還帶着墨香的竹簡。他看着台下那群臉色各異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麼?各位大人今天都成啞巴了?”
嬴昭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清脆,卻冷。
馮去疾深吸一口氣,猛地跨出一步,手裏的笏板舉得高高的。
“老臣有本要奏!”
這一聲中氣十足,把旁邊打瞌睡的幾個官員嚇了一激靈。
“講。”嬴昭頭都沒抬。
“監國公子!昨夜宮中大亂,錦衣衛四處抓人,搞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
馮去疾痛心疾首,聲音悲憤,“老臣聽說,連後宮嬪妃的寢殿都被強行搜查,甚至還有宮人被當場格!此等行徑,不僅有違祖制,更是視大秦律法如無物!若是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我大秦?怎麼看公子您?”
他這一帶頭,身後那群老秦貴族官員立馬來了精神,紛紛附和。
“是啊!公子年幼,怕是被奸人蒙蔽了!”
“錦衣衛手段太過殘暴,必須嚴懲!”
“請公子收回成命,解散錦衣衛!”
一時間,朝堂上唾沫星子橫飛,矛頭直指站在武將那一列首位的沈煉。
沈煉面無表情,手按繡春刀,看這群人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李斯在旁邊縮了縮脖子,心裏暗罵:一群蠢貨,趙高屍骨未寒,你們就敢往槍口上撞?嫌命長?
嬴昭靜靜地看着他們表演,直到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他才放下手裏的竹簡,發出一聲輕笑。
“呵。”
“馮相這話說得,真是大義凜然啊。”
嬴昭身子前傾,手肘撐在龍案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盯着馮去疾,“你說我亂法?說我殘暴?那你知不知道,昨晚錦衣衛抓的都是些什麼人?”
馮去疾梗着脖子:“無論是什麼人,都該交由廷尉府審理……”
“審理個屁!”
嬴昭突然句粗口,抓起案上的那卷竹簡,劈頭蓋臉地朝馮去疾砸了過去。
“啪!”
竹簡精準地砸在馮去疾的腳邊,散落開來。
“自己撿起來看看!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馮去疾被砸懵了,顫顫巍巍地彎腰撿起竹簡。只掃了一眼,他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後變成了死灰色。
這上面……竟然全是供詞!
而且是昨晚剛抓的那些羅網暗樁的供詞!
“怎麼?不認識字?要不要我念給你聽?”
嬴昭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階,聲音如同催命的判官。
“馮去疾,你那個好侄子馮凱,爲了爭奪家族繼承權,竟然花五百金買通羅網手,在鹹陽城外截了自己的堂兄!”
“還有你那個門生,爲了上位,把御史台的機密情報賣給趙高,換了一個郡守的肥差!”
“這就是你嘴裏的‘禮制’?這就是你維護的‘祖制’?”
嬴昭走到馮去疾面前,聲音陡然拔高:“你們這群老東西,平裏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裏卻跟羅網勾勾搭搭,拿大秦的官爵做買賣!現在我清理門戶,你們倒急了?是不是怕拔出蘿卜帶出泥,查到你們自己頭上?!”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把剛才還群情激奮的貴族們劈得外焦裏嫩。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趙高那個老陰貨,竟然把這些見不得人的交易都記了賬!而嬴昭這個八歲的小瘋子,竟然真的敢在大庭廣衆之下給抖摟出來!
馮去疾渾身顫抖,手裏的竹簡仿佛變成了燙手的烙鐵,“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這……老臣不知……老臣真的不知啊!”
“不知?”
嬴昭冷笑一聲,伸出手,幫這位兩朝元老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一句不知,就能把這吃裏扒外的罪名洗淨了?馮相,你這是把大家都當傻子哄呢?”
冷汗,順着馮去疾的額頭滾落,滴在金磚上,摔得粉碎。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摘下頭上的官帽,以頭搶地:“老臣治家不嚴!老臣有罪!求公子責罰!”
隨着丞相下跪,剛才還叫囂的官員們瞬間跪倒一片,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降維打擊。
在絕對的情報優勢面前,所有的政治攻訐都顯得蒼白無力。
嬴昭看着跪在地上的馮去疾,眼中的意慢慢收斂。這老頭雖然頑固,代表着舊貴族利益,但畢竟是兩朝元老,對大秦還算忠心,暫時還不得,得留着活。
“行了,別磕了,地磚挺貴的。”
嬴昭有些嫌棄地擺了擺手,“馮相既然知道錯了,那就回去好好查查自家族譜。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那些蛀蟲的人頭。少一顆,我就唯你是問。”
“是……是!老臣遵旨!”馮去疾如蒙大赦,癱軟在地上,感覺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所有人都以爲這場早朝的風波就要這麼過去了,連李斯都偷偷鬆了口氣。
然而,嬴昭並沒有回龍椅上坐着。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文臣,像一把利劍,直直地刺向了武將那一列。
在那裏,站着一群身穿鎧甲、神色倨傲的宗室將領。
他們大多姓贏,是皇族的旁支,平裏仗着高貴,連丞相都不放在眼裏。剛才馮去疾發難的時候,這群人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可是精彩得很。
嬴昭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一個留着花白胡須、身材魁梧的老者身上。
那是駟車庶長,贏傒。
論輩分,嬴昭得管他叫一聲大伯。當年始皇登基時,他也曾立下汗馬功勞,在宗室裏威望極高。
此時的贏傒,正半眯着眼,似乎對剛才發生的鬧劇毫不在意。
“馮相治家不嚴,雖然可恨,但好歹認罪態度不錯。”
嬴昭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讓人心裏發毛,“但是有些人,仗着自己姓贏,仗着自己是長輩,可是想趁着父皇不在,動一動這贏家的江山啊。”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到贏傒面前,仰起頭,那張稚嫩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卻又極其危險的笑容。
“贏傒伯父,您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