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酒吧門口,晚風裹着酒氣往人骨頭縫裏鑽,林知意被好友蘇曉曉半架着,兩條腿軟得像煮爛的寬粉,每走一步都跟踩在棉花堆上似的晃。
“知…知意,咱…咱打車,回家啃…啃鴨脖…”蘇曉曉舌頭打卷,說話時噴出的啤酒沫子濺了林知意一脖子。
林知意扒着好友的胳膊,腦袋昏沉得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眼睛半睜半眯,視線裏的路燈全成了晃悠悠的光斑:“去…去你家,你冰箱裏還有…還有半盒冰淇淋…”
兩人正互相攙扶着在路邊瞎晃,試圖在模糊的視野裏揪出一輛出租車,身後突然炸開一陣刺眼的強光——那光太烈,跟探照燈似的,瞬間晃得林知意眼睛都睜不開,耳邊只來得及捕捉到一聲尖銳的刹車聲,緊接着天旋地轉,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趴趴地往下墜,最後一絲意識停留在蘇曉曉變調的尖叫上,隨後便徹底陷進了黑暗裏。
“唔…”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知意被喉嚨裏的澀感嗆醒,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費了老大勁才掀開一條縫。
入眼不是醫院的白牆,也不是蘇曉曉家的卡通床單,而是…繡着纏枝蓮紋樣的淡粉色紗帳?
她愣了愣,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只覺得渾身骨頭縫都在疼,尤其是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咽口唾沫都疼得倒抽冷氣。
正想撐着胳膊坐起來,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又粗又亮的嗓門,跟菜市場裏吆喝着賣菜的大媽似的,帶着股子潑辣勁兒:“這個死丫頭,性子烈得跟頭小野馬似的,才進樓裏一天就敢上吊,這要是真死了,我不得虧死?”
話音落,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着水紅色綢裙、臉上塗着厚粉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個穿灰布衣裳、低着頭的管事。女人走路一扭一扭的,胯骨都快甩到天上去,掃向床榻的眼神又凶又急。
林知意下意識往被子裏縮了縮,腦子瞬間清醒了大半——這打扮,這語氣,怎麼看都像古裝劇裏的…媽媽桑?
“還沒醒?”女人走到床邊,伸手在林知意額頭上探了探,指尖的蔻丹紅得扎眼,“沒死透就好,叫個丫頭過來守着,等她醒了把那碗藥給灌下去,可不能真讓她尋了短見,畢竟是花了銀子買回來的。”
管事的弓着腰,連連點頭:“是,紅姨,我這就去叫巧兒過來。”
紅姨又瞪了床榻一眼,嘴裏嘟囔着“真是個惹麻煩的主”,扭着腰肢出去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知意僵在被子裏,大氣都不敢出,等門外徹底沒了動靜,才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這一動,渾身的疼更明顯了,胳膊上、手腕上,全是青紫交加的傷痕,有的地方還泛着烏青,看着觸目驚心,這得打的多狠啊?
她愣了愣,下意識抬手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皮膚細膩得不像話,再低頭看自己的身子——纖細得很,口沒有自己的大,胳膊腿都細,頂多也就十五六歲的模樣,壓不是自己那常年久坐、腰上帶點小贅肉的二十三歲身體!
“不是吧…”林知意倒抽一口涼氣,掙扎着爬下床,腳剛沾地就晃了晃,扶着旁邊的梳妝台才站穩。
鏡子是黃銅的,打磨得鋥亮,裏面映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眼彎彎,鼻梁小巧,唇色是天然的淡粉,確實是張美人胚子,跟自己的臉有七八分像,卻更稚嫩、更清秀,就是臉色慘白,脖子上還留着一道淺淺的紅痕。
林知意盯着鏡子裏的人,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這不是穿越是什麼?!
她昨晚明明在酒吧門口喝得爛醉,被強光晃了眼就暈了,怎麼一睜眼就換了個身體,還到了這麼個古色古香的地方?
正亂着,腦袋突然像被人用鈍器敲了一下,一陣尖銳的疼痛襲來,緊接着,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涌了進來——
這裏是大業朝,原主也叫林知意,爹是個嗜賭如命的爛賭鬼,娘是個逆來順受的懦弱性子,家裏欠了一屁股賭債,那爛賭鬼爹爲了還債,直接把剛滿十五歲的她賣進了青樓,也就是紅姨嘴裏的“樓裏”。原主性子烈,受不了這委屈,昨晚趁人不注意就找了布條上吊,幸好被發現得早,救了下來,卻也沒了氣息,再睜眼,就換成了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林知意。
“!”林知意低罵一聲,差點沒站穩——穿越就穿越,怎麼還穿成了青樓裏待宰的羔羊?這開局簡直是難度啊!
不行,得逃!必須逃!她可不想在這裏耗着,遲早得被那紅姨着接客,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
可眼下這身體,渾身是傷,嗓子疼得連話都說不響亮,原主這小身板也太弱了,居然因爲被賣就尋死,多不值啊!林知意揉着發疼的太陽,正盤算着怎麼先養傷再找機會,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小姐,你醒啦?”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着淺綠色布裙、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探進頭來,正是剛才紅姨說的巧兒。
巧兒見她醒着,眼睛一亮,連忙跑進來:“太好了,你總算醒了,紅姨讓我守着你,等你醒了就把藥端來。”說着就轉身要出去,“我這就去拿藥!”
林知意眼珠一轉,叫住她:“等等。”
巧兒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她,眼神裏帶着點小心翼翼:“小姐,怎麼了?”
“藥…藥太苦了吧?”林知意故意放軟了聲音,學着記憶裏原主的語氣,帶着點委屈,“我嗓子疼,喝了苦藥怕是要吐,你能不能…能不能去廚房幫我拿點蜜餞?就一點點,墊墊嘴再喝藥。”
她知道,對付這種小丫頭,軟一點準沒錯。
果然,巧兒立刻點頭:“行,小姐你等着,我去去就回。”說着就輕手輕腳地出去了,還貼心地把門虛掩着。
林知意等她腳步聲走遠,立刻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先側着耳朵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定沒人,才輕輕推開門,像只偷油的老鼠似的,貼着牆往旁邊的房間溜——這院子裏的房間看着都差不多,她也不知道哪間安全,只想着先找個地方躲起來,聽聽動靜,搞清楚這地方到底是什麼情況。
旁邊那間房的門也是虛掩着的,林知意推開門,裏面空蕩蕩的,擺着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角落裏還有個挺大的木櫃子。她來不及多想,拉開櫃子門就鑽了進去,還順手把櫃門掩上,只留了一條小縫透氣。
櫃子裏堆着些舊衣服,味道有點,但好歹能。林知意剛把呼吸放輕,就聽見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還有紅姨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只是這次說話的語氣,比剛才溫順了不止十倍,帶着點討好的顫音。
“主子,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緊接着,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那聲音真好聽,像浸了泉水的玉石,清冽又低沉,帶着點漫不經心的冷意:“過來看看,這個月的賬冊呢?”
“在…在這兒呢。”紅姨的聲音更怯了,“就是…就是這個月的收益,比前幾個月差了些,對面新開的那家‘倚紅樓’,搶了咱們不少生意…”
“搶生意?”男人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情緒,卻讓躲在櫃子裏的林知意莫名打了個寒顫,“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下個月的收益,不能比以前差太多。還有,我讓你們打聽的那些消息,半點都不能漏,明白嗎?”
紅姨連忙應道:“是是是,奴才明白,一定辦好,絕不敢出岔子!”
“嗯。”男人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紅姨似乎是不敢多待,又說了句“那奴才先出去,不打擾主子”,就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特意把門給帶上了。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男人輕微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在房間裏踱着。
林知意屏住呼吸,緊緊貼着櫃子壁,心裏把自己罵了八百遍——好好的躲什麼躲,這下好了,跟人家主子關在一個房間裏了,這要是被發現了,以紅姨對這男人的敬畏程度,她怕是要被扒層皮!
正緊張着,鼻子裏突然傳來一陣癢意——不知道是櫃子裏的灰塵還是舊衣服的味道,她忍不住皺了皺鼻子,想憋住,可那癢意越來越烈,“阿嚏——”
一聲響亮的噴嚏,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林知意:“……”
完了。
她下意識地雙手捂住眼睛,心裏哀嚎: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下一秒,男人的腳步聲停了,緊接着,一道帶着警惕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冷了幾分:“誰?”
腳步聲重新響起,而且是朝着櫃子的方向來的,一步一步,沉穩又帶着壓迫感。
林知意能感覺到,男人已經走到櫃子跟前了,她甚至能聽見對方輕微的呼吸聲。她死死捂着眼睛,手指縫都不敢露,腦子裏飛速運轉——該怎麼解釋?說自己是路過迷路了?還是說自己是新來的丫頭,不小心闖進來的?
櫃子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林知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