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塘福臨門的包廂裏,檀香嫋嫋。紫砂茶壺嘴吐出一線琥珀色的茶水,注入青瓷茶杯,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茶湯在杯中旋轉,泛起細小的金邊,像夕陽下破碎的湖面。
鍾秋旻坐在紅木圈椅上,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頭。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煙灰色的唐裝,領口繡着暗銀色的雲紋,襯得他本就陰柔的臉更加蒼白,像一尊上好的白瓷人偶。
桌對面,跛腳輝慢條斯理地洗着第二泡茶。
他五十出頭,穿着藏青色的綢緞褂子,手腕上戴着一串小葉紫檀佛珠,顆顆油亮。他的左腳微跛——那是二十年前幫派火並留下的舊傷,也是他綽號的由來。
他的臉圓潤溫和,笑起來時眼角堆起細密的魚尾紋,像個慈祥的叔伯。但那雙如混濁如老茶湯的眼睛,深處藏着刀鋒般的冷光。
“阿旻啊,”跛腳輝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帶着州口音特有的綿軟,“最近辛苦你了。旺角的賭坊,尖沙咀的迪廳,都打理得有聲有色。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鍾秋旻微微傾身,姿態恭謹:“輝叔過獎了,都是您老人家坐鎮,我不過是跑跑腿。”
“謙虛。”跛腳輝笑着搖頭,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嚐嚐,今年的鳳凰單叢。香得很。”
鍾秋旻雙手接過,抿了一口。茶湯滾燙,帶着蜜蘭花的香氣,但在他口中,卻品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不是茶的味道,是預感的味道。
老大從不無緣無故請人喝茶。
果然,第二杯茶還未斟滿,跛腳輝話鋒一轉。
“最近啊,”他放下茶壺,手指摩挲着佛珠,“我們賣去台灣和泰國的那批貨,買家反應……不太滿意。”
鍾秋旻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頓了一瞬。
“說是缺斤少兩。”跛腳輝抬起眼睛,看向他,“次數多了,影響信譽。做生意,信譽是命子。”
“是。”鍾秋旻放下茶杯,“我會查清楚。”
“不用查了。”跛腳輝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溫度降了幾度,“內鬼已經揪出來了。”
包廂裏安靜下來。只有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鍾秋旻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但他的胃部在收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
“誰?”他問,聲音平靜無波。
“你手下的,蘇志傑。”跛腳輝說,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下去,“染了毒癮,欠了一屁股債,就動了歪心思。偷客戶的貨,以次充好。”
他頓了頓,銳利的眼睛盯着鍾秋旻,“阿旻啊,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連手下的狗都拴不好?”
這句話很輕,但重如千鈞。鍾秋旻感到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浸溼了唐裝的裏襯。但他臉上依然沒有表情,只是微微低頭。
“是我疏忽。”他說,“不會有下一次。”
“那這次,怎麼處置?”跛腳輝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湯表面的浮沫。
鍾秋旻的腦海中迅速計算。蘇志傑跟了他三年,不算心腹,但也算得力。如果按幫規,偷貨是死罪。但如果他開口求情……
“缺的貨,我們雙倍補上。”他說,聲音平穩,“至於蘇志傑……打斷腿,逐出香港。”
跛腳輝沒有說話。他慢慢品着茶,眼睛半闔,像在回味茶香。許久,他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紅木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阿旻,”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失望,“你還是太心慈手軟。”
鍾秋旻的心沉了下去。
“壞了規矩,就得按規矩辦。”跛腳輝的聲音冷了下來,像冰塊落入熱茶,“否則今天他偷貨,明天就有人敢動更大的心思。幫派不是慈善堂,是狼窩。要讓狼守規矩,就得見血。”
檀香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盤旋,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鍾秋旻抬起眼睛,看向跛腳輝。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後,鍾秋旻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我會親自動手。”
跛腳輝的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溫暖和煦,像冬的陽光。
“這就對了。”跛腳輝重新斟茶,“來,喝茶,茶涼了就澀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話題轉向了家常。跛腳輝問起鍾頌伊,問她的眼睛有沒有好轉,問鍾秋旻什麼時候帶妹妹來喝茶。
“你也二十五了,”跛腳輝狀似無意地說,“身邊沒個女人怎麼行?想找什麼樣的?上次我表妹阿玲聚會見到你,回來念叨了好幾天。”
鍾秋旻端起茶杯,借這個動作掩飾眼中的情緒。茶湯映出他的倒影——一張過分精致的臉,陰柔,俊美,近乎妖冶。
這張臉給他帶來過太多麻煩。
他們這一行的,一般都沉迷聲色犬馬,少有他這樣不近女色的。他一方面確實是爲了照顧妹妹,另一方面也很排斥男女之事。
當年他父親坐牢,母親帶着兄妹二人生活在九龍城寨,妹妹又體弱多病。一個弱女子爲了拉扯兩個孩子,不惜出賣色相。
有時母親會把客人帶回家,給他一些錢,讓他帶妹妹出去玩。鍾秋旻很討厭那些形形的油膩男人。
有一次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看他漂亮,居然對他毛手毛腳,鍾秋旻抄起酒瓶砸爛他的頭,但母親本不相信他的話,他氣得離家出走,但是母親沒追來,他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又回家了。
後來母親和情人跑了,留下16歲的他和9歲的妹妹,鍾秋旻爲了生存以及不被人欺負,就加入了蛟龍幫。
他因爲長相俊美被人看不起,一個小混混還對他污言穢語,他直接撲上去,一板磚砸下去將他一口牙都打掉了,之後,沒人再敢招惹他。
“等頌伊結了婚,我再考慮自己的事。”他客氣地回絕。
跛腳輝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鍾秋旻起身告辭。跛腳輝送到包廂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秋旻,好好。”他說,手指在鍾秋旻肩上停留了一瞬,力道很重,“我老了,將來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輝叔春秋正盛,哪裏老了?幫派大大小小的事都離不開你坐鎮。我毛手毛腳,還有很多地方要你指點。”
“你倒是會說話。”坡腳輝笑了笑。
鍾秋旻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但他的腦海中,卻閃過一個與這一切格格不入的畫面——
孔雀石綠的晚禮服。聚光燈下微微晃動的身影。彈奏肖邦《雨滴》時低垂的側臉。
溫瑜。
然後是沈懷逸摟着她肩膀的手,她靠向丈夫時信任的姿態,兩人之間那種不容足的親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紅痕。
不可能。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淨,明亮,與他所在的這個充斥着血腥和算計的世界,隔着不可逾越的鴻溝。
而且,她結婚了。很幸福。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地下停車場的按鈕。鏡面的電梯壁映出他的臉——蒼白,陰鬱,眼睛深處有一團化不開的墨色。
電梯下行,失重感襲來,像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