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蘇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裏,王桂花才回過神來。
“想跑?做夢!”
她一把薅住蘇寶的領子,壓低聲音:“快,去村西頭李二狗家,就說蘇婉偷了家裏的錢跑了,讓他們在去鎮上的山路上把人截住!人抓回來,錢分他們一半!”
蘇寶眼睛一亮,抹了把臉,轉身就往外跑。
“等等!”
王桂花又叫住他,聲音裏帶着惡毒:“告訴李二狗,事成之後,蘇婉也歸他!反正都是要嫁給傻子的命,嫁給誰不是嫁?”
蘇寶聽得眼睛都亮了,一溜煙沖進了雨裏。
蘇婉背着周周,踉踉蹌蹌地走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
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昏迷不醒的周周。
輕聲說:
“周周,姑姑這次,一定會保護好你。”
“誰也別想再傷害你。”
“誰也不行。”
她不敢停。
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淌,腳底全是泥,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必須在李二狗那幫人追上來之前,逃到鎮上去。
可雨太大了。
山路又滑。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
他們追上來了!
蘇婉心裏一緊,腳下一滑,抱着周周重重摔在泥地裏。
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衣服。
周周悶哼一聲,身體更燙了。
蘇婉趴在地上,手掌陷進泥裏,指甲縫裏全是泥沙。
前路是望不到頭的黑暗山林。
後路是即將追上來的豺狼。
難道重活一世,還是逃不過這個絕境?
“快!在那邊!我看到她了!”
李二狗那粗野的喊聲伴隨着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雨幕,精準地鎖定了摔倒在泥地裏的蘇婉。
“嘿,小娘們,跑啊,怎麼不跑了?”
幾個男人不懷好意的笑聲越來越近,空氣中彌漫着汗臭和劣質煙草的味道。
蘇婉掙扎着從泥地裏爬起來,將懷裏的周周抱得更緊。
孩子的身體燙得嚇人。
再不送去醫院,後果不堪設想。
她不能倒在這裏。
絕對不能!
蘇婉咬着牙,拖着灌了鉛的雙腿,繼續往前跑。
“還敢跑!給我站住!”
李二狗來了火氣,加快腳步追上來,一把抓住了蘇婉的胳膊。
“給老子過來!”
巨大的力道傳來,蘇婉被拽得一個趔趄,眼看就要再次摔倒——
“嗶——嗶——!”
兩道刺眼的光柱猛地從山路拐角處射來,伴隨着急促的喇叭聲,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破開雨簾,出現在衆人面前。
吉普車一個急刹,輪胎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穩穩停在距離蘇婉不到三米的地方。
李二狗幾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下意識鬆開了手。
是部隊的車!
蘇婉的心髒狂跳起來。
不是因爲恐懼。
是因爲激動!
她認得這輛車!
更認得那個印在車牌上的特殊編號——京A80001!
上一世,她就是在哥哥的追悼會上,遠遠看過這輛車。
車上坐着的,正是哥哥生前最敬重的老首長,那個傳聞中冷面無情、權勢滔天的男人——陸懷!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錯過這一次,她和周周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蘇婉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憑着本能,沖過去,張開雙臂,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死死擋在了吉普車前。
“吱嘎——”
吉普車再次緊急制動,車頭幾乎要貼上她的膝蓋。
“你不要命了!”
副駕駛的車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着軍裝的年輕警衛員跳下來,他反應極快,手裏已經多了一把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對着蘇婉。
“立刻讓開!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李二狗那幾個地痞流氓,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可王桂花說了,事成之後錢分一半,蘇婉也歸他。
李二狗咽了咽口水,壯着膽子往前湊了湊:“這位同志,你們別誤會,這女人是我們村的,她偷了家裏的錢——”
“閉嘴。”
警衛員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槍口依然對準蘇婉:“最後警告一次,讓開!”
然而,蘇婉卻沒有半分退縮。
雨水順着她的臉頰流下。
她迎着那黑洞洞的槍口,挺直了脊梁,然後從溼透的懷裏,掏出了那枚滾燙的勳章。
她將那枚在黑夜裏依舊閃爍着微光的特等功勳章高高舉起,一字一句道:
“我是烈士蘇建國的家屬。”
“我要見陸懷。”
聲音在雨夜裏炸開。
她怕警衛員聽不清,又重復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我再說一遍,我是特等功臣蘇建國的妹妹,蘇婉!我要求見你們首長!”
蘇建國!
特等功臣!
這幾個字像驚雷,在瓢潑的雨夜裏炸響。
警衛員手裏的槍微微一頓。
車後座,那扇一直緊閉着的車窗,在此刻,緩緩地搖了下來。
一張冷峻到極致的臉,出現在蘇婉的視野裏。
男人約莫三十歲左右,眉骨高挺,鼻梁如削,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深得不見底。
他穿着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的星徽在微光下閃着冷光。
整個人安靜地坐在那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就是陸懷。
即使是在這樣狼狽的境地裏,蘇婉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陸懷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高舉的那枚勳章上。
那枚綬帶上還沾着他最得力的部下鮮血的勳章。
車內安靜得可怕。
陸懷盯着勳章看了足足五秒。
這五秒鍾裏,李二狗本來還嬉皮笑臉地湊在車旁,打算繼續解釋。
可當陸懷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他嘴裏的話全咽了回去。
那不是威脅。
也沒有任何氣。
但就是那麼一個眼神,讓人後背發涼,腿都軟了。
李二狗哆嗦着往後退了一步。
他旁邊那個叫劉三的小弟,直接“咕咚”一聲跪在了泥地裏。
陸懷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蘇婉。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淡淡地開口:“上車。”
蘇婉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腔。
她賭對了!
她緊緊抱着周周,踉蹌着走向吉普車。
“等等!”
李二狗眼看着到手的肥肉要飛了,急得顧不上害怕,大着膽子叫道:“同志,你們不能就這麼把人帶走啊!她偷了我們村——”
話音未落。
警衛員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你剛才說什麼?”
李二狗被那眼神盯得頭皮發麻,但想到王桂花答應的好處,還是硬着頭皮道:“她,她偷了家裏的錢,還偷了這枚勳章——”
“你是說,這枚特等功勳章,是她偷的?”
警衛員的聲音很輕。
輕得讓人毛骨悚然。
李二狗咽了咽口水,點了點頭。
下一秒,警衛員手裏的槍口直直抵在了他的額頭上。
“那我現在懷疑你參與倒賣烈士遺物。”
“跟我回去接受調查。”
李二狗的臉瞬間煞白。
他身後幾個小弟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我,我冤枉啊!我什麼都沒做!”
“是王桂花!是她讓我們來的!是她說蘇婉偷了錢——”
“閉嘴!”
警衛員一腳踹在他膝蓋上,李二狗“咚”地一聲跪在泥地裏,再也不敢吭聲。
蘇婉抱着周周,在警衛員的示意下鑽進了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