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焦土遺孤，宿命初啓
第一章：隕落之地
雲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在洛河谷焦黑開裂的土地上，像一塊浸透了髒水的抹布，隨時要擰出腥膻的雨來。風從河谷深處嗚咽着卷過，帶着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焦臭味，還有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火油燃燒未盡的氣息。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砂紙在喉嚨裏粗暴地摩擦，每一次呼氣，都帶着肺葉灼痛的回響。
林樵蜷縮在一道被天外墜物犁開的深溝邊緣，後背緊貼着冰冷、粘溼的泥土。他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更深地埋進這道大地偶然裂開的傷口裏。指尖無意識地摳挖着身下的土，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冰涼滑膩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裏，才勉強壓住胃裏一陣陣翻江倒海的惡心。這惡心不僅來自空氣中彌漫的死亡氣息，更來自身體深處近乎虛脫的空乏，以及目睹這一切後，靈魂本能的顫栗與排斥。
他不敢探頭。
哪怕好奇心像蟲子一樣啃噬着神經，哪怕對自身處境的恐懼催促他去觀察周圍，尋求一絲渺茫的生路。他依然死死地縮着脖子，將大半張臉埋在臂彎裏，只從手肘的縫隙間，漏出一點畏縮的視線。
視線所及的溝壑邊緣，幾具屍體以一種扭曲的、極不自然的姿態，半埋在炸開的瓦礫、碎木和翻卷的焦土中。他們身上的甲胄早已殘破不堪，金屬甲片或扭曲，或碎裂，或脆被高溫熔融，粘連在焦黑的皮肉上。但依稀還能辨認出不同的紋章——咆哮的黑熊，猙獰而有力，屬於北境最尚武的玄熊公國；展翅的灰鷹，銳利而冷峻，是東境蒼鷹領主的象征；盤繞的青蛇，陰毒而詭秘，則來自南方雨林深處的蛇靈部族……這些曾經代表榮耀、忠誠與歸屬的符號，此刻卻和它們的主人一樣，冰冷，沉默，被塵土與血污覆蓋，失去了所有意義。
一面繡着咆哮黑熊的戰旗，被某種可怕的力量攔腰炸斷，旗幟本身已被燒灼得只剩殘片，而那半截斷裂的旗杆，卻以一種怪誕的角度，斜斜地進一個凹陷變形的鐵盔裏。那頭盔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或許頭顱已經化作這遍地泥濘的一部分，或許軀就散落在幾步之外，與另一具穿着灰鷹紋章甲胄的殘骸糾纏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更遠些，越過溝沿破碎的土棱，被沖擊波削平的低矮土坡後面，隱約還有零星的、不成調的喊聲和金屬撞擊的嘶鳴傳來。但那聲音太微弱了，斷斷續續，像垂死者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喉嚨裏擠出的不甘的嗬嗬聲，又像風中殘燭最後一絲搖曳的火苗，隨時可能被這片死寂徹底吞噬。
這片被蹂躪了不知多久的土地，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一種更深沉、更絕對的寂靜。一種連死亡本身都顯得喧鬧過後的、萬物歸墟般的寂靜。
林樵閉上眼。
不屬於這裏的記憶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帶着尖銳的棱角，狠狠扎進他此刻混沌的識海。
那是明亮的、穩定的、有些刺眼的白色燈光，均勻地灑落在光潔的、反射着微光的地板上。
那是規律的、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嗡鳴聲，來自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維持着某個狹小空間運轉的機器。
那是柔軟的、燥的、帶着淡淡清潔劑氣味的織物觸感，包裹着身體，提供着最基礎的舒適與安全感。
還有更多模糊的碎片：快速滑過的光影與文字，指尖觸碰光滑冰冷平面時的反饋，一種被稱爲“咖啡”的液體的苦澀醇香，同僚間簡短而高效的交談……
這些碎片，與眼前這幅由焦土、殘骸、污血、硝煙和死亡構成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繪卷，瘋狂地絞纏、沖撞、試圖覆蓋彼此。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太陽突突直跳，像有看不見的錐子在顱內無情地鑿擊，帶來一陣陣暈眩和欲嘔的沖動。混亂，撕裂，認知的基石在崩塌。哪一個才是真實？那明亮有序的世界，難道只是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夢？還是說，眼前這，才是夢境最深處的猙獰面孔？
三天。
來到這個見鬼的、完全陌生的異世界，滿打滿算，才三天。
時間的概念在這裏變得模糊而殘酷。最初的震驚與茫然過後，是鋪天蓋地、無處可逃的生存壓力。睜開眼，是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或驚惶的流民隊伍，像灰色的水，漫無目的地涌過被戰火犁過的荒野，身後可能跟着瘟疫，前面可能等着掠奪。閉上眼，夢裏都是燒搶掠、眼神猩紅如野獸、身上帶着濃重血腥味的亂兵，他們的獰笑聲、哭喊聲、刀劍入肉聲交織成最恐怖的夜曲。
肚子裏除了沿途胡亂采摘的、酸澀發硬、不知道有沒有毒的野果，就是從渾濁溪流裏掬起的、帶着上遊可能漂浮屍體的淡淡異味、勉強解渴卻可能帶來更多危險的“水”。飢餓是永不停歇的火焰，灼燒着胃壁；渴是附骨之疽，讓喉嚨像被砂紙打磨；而恐懼、茫然、無措，這些情緒則像冰冷滑膩的毒藤，從心髒最深處生長出來，纏繞每一血管，勒緊每一次搏動，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窒息感。
他試過呼喊，試過尋找同類，試過用那個世界帶來的、可憐的知識和經驗去理解、去適應。但很快，現實就用最粗暴的方式教育了他。語言只是模糊相似的音節，夾雜着大量聽不懂的土語；簡單的手勢可能引來警惕的敵意而非幫助；他身上那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單薄而奇怪的衣物（在他自己看來是再普通不過的休閒裝束），更是讓他成了顯而易見的“異類”，吸引來不懷好意的窺探遠多於憐憫。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癱倒在某處不知名的草叢裏，等待體力耗盡或成爲某個掠食者口中餐的時候——
半個時辰前。
天穹，那一直低垂壓抑、鉛雲密布的天穹，毫無預兆地被撕裂了。
不是自然的閃電，也不是攻城弩炮的軌跡。那是一道赤紅到刺眼、純粹到令人靈魂戰栗的火線，像傳說中神明暴怒時擲下的毀滅長矛，拖着橫貫天際、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點燃的璀璨尾焰，帶着一種超越凡人理解的、宏大而暴戾的轟鳴聲，自無限高遠的虛空筆直墜落！
它的目標，正是這片已經飽受摧殘的洛河谷中央。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又被壓縮。
林樵只記得自己正踉蹌着，試圖繞過一片冒着青煙、滿箭矢的林地。然後，天空亮了，不是晨曦那種柔和的亮，而是熔爐核心、太陽隕落般的、毀滅性的熾白與赤紅交織的強光，瞬間剝奪了所有視覺。緊接着，是聲音——並非從耳朵傳入，而是從四面八方、從腳下的大地、從頭頂的天空、從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內部同時炸開的、無法形容的巨響與震動！那不是“聽”到的，是“感受”到的，是靈魂被放在鐵砧上被巨錘轟擊的感受！
地動山搖。不，這個詞太輕了。是整個世界的基在哀鳴、在碎裂、在重新排列！
熾熱的氣浪，無形無質，卻比最鋒利的刀劍更可怕，如同神話中泰坦揮出的無形巨拳，以撞擊點爲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瘋狂膨脹、擴散！所過之處，本就脆弱的林木被連拔起，瞬間碳化、粉碎；地面的土層像水面般被掀起數丈高的駭浪；稍大些的岩石被輕易拋飛，如同孩童手中的玩具。
林樵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他只覺得自己像狂風中的一片枯葉，不，比枯葉更無助，連掙扎的姿態都無法做出，就被那股純粹到極致的、毀滅性的力量狠狠“抓”住，然後以令人暈厥的速度拋擲出去！天旋地轉，世界在眼前瘋狂翻滾、破碎、重組，尖銳的呼嘯聲灌滿耳朵，更可怕的是身體內部傳來的、仿佛每一個器官都要被震離原位的劇痛和悶響。
不知翻滾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最終，是一陣劇烈的、全身骨頭幾乎散架的撞擊和連續翻滾，停了下來。
耳朵裏只剩下尖銳持久的嗡鳴，像有一萬只毒蜂在顱內築巢。眼前一片漆黑，過了好幾息，才慢慢有模糊的光影和色塊浮現。嘴裏全是沙土和血腥味，肺部辣地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來肋骨折斷般的刺痛。
他艱難地、一點點找回對身體的控制，發現自己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趴伏在一道深深的溝壑底部。身下是新鮮的、被巨大力量翻開、還帶着溼氣和涼意的泥土。頭頂，是一線狹窄的、布滿了翻滾的煙塵、顯得有些扭曲的天空。
這道溝壑，顯然就是剛才那“天火”墜地時，恐怖沖擊波在地面犁出的、深達數丈的傷口之一。它猙獰，醜陋，散發着新翻泥土的腥氣和更深處的、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糊與硫磺混合的怪味。
但也正是這道大地的新傷，這道死亡的印記，陰差陽錯地，在他被拋飛的混亂軌跡終點，“接住”了他，並爲他提供了這片相對凹陷、可以避開大部分直接沖擊和視線探查的、暫時藏身的方寸之地。
以及……
他的左手，從被拋飛開始，就一直死死地攥着，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呈現出死灰般的白色，甚至微微痙攣。直到此刻，心神稍微從劫後餘生的極度震撼和生理痛苦中剝離出一絲清明，他才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謹慎和茫然，嚐試着鬆開了緊握的手指。
因爲就在剛才那無法控制的翻滾和撞擊中，有什麼堅硬、冰涼、帶着棱角的東西，不知從何處飛來，或者說，就在他落地的瞬間，恰好出現在他手邊，被他於劇痛和混亂中，本能地、死死抓住。
仿佛那是溺水者能觸碰到的，唯一一塊浮木。
此刻，他攤開了手掌。
掌心，沾滿了黑泥和細小的砂礫，還有幾道被鋒利邊緣劃破的、淺淺的血痕。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中心，靜靜地躺着一塊東西。
嬰兒拳頭大小，形狀極不規則，多面體，沒有任何對稱或規律的美感，更像是某種極其堅硬的晶體，在無法想象的巨力撞擊下，崩碎後殘留的最核心、最致密的一塊碎片。它的主體是沉鬱到極致的漆黑，那種黑，仿佛能吞噬周圍所有的光線，凝視久了，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視線被吸進去、靈魂微微下墜的暈眩感。不像墨玉的溫潤，也不像曜石的璀璨，就是一種純粹的、厚重的、仿佛連通着虛無本身的“暗”。
但就在這濃墨般化不開的黑暗最深處，卻有一點光芒。
暗紅色。
幽幽地，頑強地，甚至帶着一絲詭異生命感地，流轉着。
那光芒極微弱，卻異常清晰，像冬夜荒原上遙遠的一星孤火，像深海萬米之下某種未知生物發光的器官，更像是一滴來自不可考時代的古老神祇、凝固了萬古歲月、卻始終未曾徹底冷卻的……血。
或者說，像一只在絕對的永夜與寂靜中蟄伏了無數紀元、終於等到了某種契機的、緩緩睜開一條縫隙的……冷酷眼睛。
它靜靜地躺在林樵沾滿泥污血污的掌心，與周圍戰場的破敗、死亡、污濁格格不入，散發着一種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靜謐與神秘。
這不是戰場該有的東西。至少，不該是凡俗人類的戰爭、弩炮、刀劍、火焰所能產生或遺落的物件。隕星的核心碎片？某種蘊藏着未知能量的奇異礦物？還是……更不可名狀之物的殘骸？
林樵不懂。以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有限的認知框架，本無法理解眼前之物。他也沒力氣，沒心思去深究。極度的疲憊、傷痛、恐懼和求生欲，占據了他絕大部分的心神。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它，看着掌心那點幽幽的紅光，仿佛那是這片絕望天地裏，唯一一個“不同”的、奇異的焦點。
然後，幾乎是鬼使神差地，或許是出於對“不同”的好奇，或許是某種更深層、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吸引，他伸出右手顫抖的、肮髒的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向那塊黑色晶體一個較爲平滑的棱面。
指尖傳來的是預料之中的堅硬和冰涼。
但就在皮膚與晶體表面接觸的刹那——
異變陡生！
一股冰錐般的、極其尖銳的寒意，並非從指尖傳入，而是毫無預兆地、仿佛跨越了空間阻隔、直接從他腦海最深處、意識的核心地帶，猛地炸開！
那寒意如此純粹，如此霸道，瞬間凍徹了他的思維，讓他幾乎以爲自己整個頭顱都要被凍成冰坨！
緊接着，完全不等他有任何反應或抗拒，一個聲音，毫無情緒起伏、異常清晰、卻帶着某種非人質感的機械合成音，在他那被寒意凍結的意識空白地帶，轟然炸響：
【檢測到適配能量源…波動特征匹配…符合最低激活標準…開始強制綁定程序…】
【綁定中…1%…5%…15%…】
【警告：檢測到宿主靈魂波動異常…存在微弱異界殘留印記…重新評估兼容性…】
【評估通過。異界印記微弱，不影響基礎綁定。強制覆蓋程序啓動。】
【綁定完成。唯一宿主確認：林樵（異界殘留印記個體）。】
【開始載入本世界基礎規則數據庫…載入中…10%…30%…70%…】
【載入完成。基礎地理、人文、勢力分布、能量層級認知模塊已就緒。】
【主線任務發布。】
冰冷的、平板的、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最精密的儀器切割打磨而成、不帶絲毫溫度、感情、甚至抑揚頓挫的聲音，持續不斷地灌入他的腦海。
【任務名稱：集齊‘龍之九子’。】
【任務描述：龍生九子，各蘊天地本源偉力，形態性情迥異。得其認主，可掌天地樞機，握乾坤運轉，達至凡俗不可企及之巔。】
【任務時限：無（任務持續直至宿主生命體征徹底消失）。】
【任務失敗懲罰：無（宿主死亡即視爲任務自動失敗）。】
【任務完成獎勵：解鎖系統最終權限，滿足宿主所提出之任意一項終極訴求（在系統可實現範疇內）。】
聲音停止了。
但那冰冷的餘韻，卻像無數細小的冰碴，沉澱在林樵的意識海裏，持續散發着寒意。
林樵呆住了。
不是震驚，不是狂喜，不是恐懼——或者說，這些情緒都還沒來得及誕生，就被更龐大的荒謬感和不真實感沖垮了。
龍之九子？
他的腦子裏，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嗤啦作響，泛起了劇烈而混亂的漣漪、泡沫和煙霧。
囚牛好樂，蹲踞琴頭；睚眥必報，鏤於刀環；嘲風好險，殿角走獸；蒲牢畏鯨，鍾鈕鎮海；狻猊喜煙，蹲坐香爐；霸下負重，碑下跌坐；狴犴好訟，獄門威嚴；負屓雅文，盤繞碑頂；螭吻吞浪，殿脊鎮火……
這些名字，這些形象，這些支離破碎的記載和傳說，來自另一個世界遙遠古老的文明，來自他閒暇時翻閱的雜書趣談，來自博物館櫥窗裏模糊的拓片和仿制雕像。它們應該是塵封的故事，是文化符號，是古人浪漫的想象與附會。
怎麼會……如此真實地、如此不容置疑地，成爲一個“任務”？一個綁定在他——一個莫名其妙穿越而來的異界靈魂——身上的、冰冷系統發布的主線任務？
掌天地樞機？握乾坤運轉？
這許諾，這“畫餅”，未免太大，太虛，太飄渺了！大到超出了任何理智可以理解的範疇，虛空得像個最惡劣的、嘲諷般的玩笑！就像告訴一只偶然爬上沙灘的螃蟹，只要它集齊七顆龍珠，就能召喚神龍，成爲海洋霸主一樣可笑，不，比那更荒謬百倍！
還有那個“終極訴求”……在系統可實現範疇內？這模糊的限制條款，更像是一個充滿陷阱的文字遊戲。而那句“宿主死亡即視爲任務自動失敗”，更是冷冰冰地、裸地宣告着這個任務的唯一終點和最終含義——失敗，就等於他的終結。沒有第二次機會，沒有存檔讀檔，生命成了綁定任務進度的、一次性的、脆弱的消耗品。
“呵……”
他扯了扯裂起皮、已經滲出細小血珠的嘴角，喉嚨肌肉試圖牽動，想發出一點聲音，哪怕是自嘲的冷笑。但最終，只擠出幾聲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艱難抽氣般的、澀嘶啞的氣音。缺氧的肺部和受損的喉嚨，拒絕配合他這微不足道的情緒表達。
掌心的晶體依舊冰涼，那股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寒意已經消退，但指尖傳來的物理低溫依舊清晰。而一種古怪的、介於輕微刺痛與麻木之間的感覺，正沿着觸碰晶體的指尖皮膚，順着手臂的脈絡，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爬，像一條冰冷的蛇，蜿蜒探向軀，探向心髒。
未知，詭異，莫測。
這系統和這黑石，帶給他的第一感覺，絕非救贖的希望，而是一種更深沉的、附骨之疽般的不安。
去他的系統。
去他的任務。
去他媽的龍之九子！
一個更原始、更迫切、更不容置疑的念頭，如同在凍土之下沉睡了整個嚴冬、終於感受到一絲異常暖流而猛然蘇醒的毒草種子，帶着猙獰頑強的生命力，破開所有混亂與荒謬的土壤，在他心底瘋長起來，瞬間占據了所有思維的焦點：
活下去。
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不管眼前這系統和石頭是福是禍，先……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資格去思考任務，去詛咒命運，去探尋真相，甚至去幻想那虛無縹緲的“終極訴求”。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只是一具在這無名戰場上迅速腐爛、最終化作塵土、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的殘骸。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強烈、冰冷，成了支撐他瀕臨崩潰精神的唯一支柱。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掌心那塊黑石上。詭異的光芒，神秘的寒意，未知的系統……這些暫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塊石頭，看起來很不尋常。在這個明顯處於冷兵器與初級魔法（或許？）混雜的、混亂的世界上，這樣奇特的“異物”，或許……能換點東西？
哪怕只是幾塊能填飽肚子的、最粗劣酸硬的黑面包。
哪怕只是換取一個暫時容身、能遮擋風雨（和亂兵視線）的破爛窩棚、山洞角落。
哪怕只是得到一點關於周圍環境、關於如何安全離開這片戰場的、最基本的信息。
任何一點資源，任何一絲機會，都可能成爲生死之間的那稻草。
他必須抓住點什麼。這塊自己“送”上門來的黑石，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有形的東西。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試圖撐起幾乎散架的身體。每一塊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束肌肉都在顫抖、哀鳴，傳遞着過度使用和撞擊後的劇痛信號。腔裏火燒火燎，頭部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
但他還是艱難地，一寸一寸地，將自己從冰冷粘溼的泥土裏“拔”了出來，半跪在溝底。汗水混合着臉上的泥污，淌進眼睛裏，帶來辛辣的刺痛，他卻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勻不出來。
喘息着，顫抖着，他將那塊黑色的、流轉着暗紅幽光的晶體，小心翼翼地用還算淨的裏衣下擺擦了擦（盡管衣服本身也肮髒不堪），然後鄭重地、緊緊地塞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靠近心口的地方。粗糙的、浸透了汗水和塵土的麻布料子摩擦着皮膚，而那石頭的冰涼與堅硬，則透過薄薄的衣物，清晰無比地貼在他的膛上，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實感。
仿佛一個冰冷的、異物的心髒，貼在了他自己溫熱而脆弱的心髒旁邊。
他不知道這個舉動意味着什麼，只是本能地覺得，這麼重要的（或許是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必須放在最安全、最不容易丟失的地方。
就在他剛剛完成這個動作，手指還沒來得及從衣襟裏完全抽出，心神因爲完成了一個微小“目標”而略微鬆懈的刹那——
異變再生！
一陣截然不同的、強烈的悸動，猛地從他心髒位置傳來！
不是心跳加速，也不是情緒激動。而是一種外在的、被動的、仿佛他口那塊剛剛放好的黑石，或者他身體本身，成爲了一個共鳴腔，被某種來自外部的、龐大無匹的“頻率”狠狠敲擊了一下的感覺！
而這悸動的源頭，並非來自懷中冰冷的黑石。
而是……來自地下！
來自他雙膝跪着的、冰冷粘溼的泥土之下，那深不可測的、黑暗的、承載着一切的大地深處！
“咚……”
一聲極其沉悶、極其輕微、卻帶着不可思議厚重感的“咚”聲，仿佛直接響在他的骨骼深處，響在他的靈魂裏。
緊接着，是第二次。
“咚……”
腳下的土地，傳來了清晰無誤的、絕不容錯辨的震顫。
那不是遠處可能還在進行的零星戰鬥傳來的餘波，也不是剛才“天火”墜地沖擊後延遲的、輕微的塌陷或回響。
那是一種更深沉、更緩慢、更龐大、也更……“有序”的律動。
如同一個沉睡在九幽之下的、頂天立地的巨人，那緩慢到以世紀爲單位的心跳；如同支撐大地的古老須，在某種下，開始不安地蠕動；更像是一座被誤認爲死火山的、沉寂了萬古的山脈，其最核心處被封凍的熔岩，突然被注入了某種外來的熱量，開始了第一次微弱的、卻預示着毀滅性蘇醒的……搏動。
“嗡……”
一種低沉到超越了正常聽覺頻率、直接作用於更深層感知、仿佛能撼動骨髓、摩擦靈魂基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聲，混合着泥土被無形卻磅礴的巨力緩慢擠壓、變形時發出的細微吱嘎聲，以及更深層、那些堅硬的、不知存在了多少萬年的古老岩層，在無法承受的壓力下開始出現微不可察的、卻真實存在的崩裂聲響……所有這些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從腳下的大地深處“彌漫”開來，像無形的水，瞬間充滿了林樵周圍的每一寸空間，灌入他的耳膜，滲透他的皮膚，壓迫他的神經。
溝壑邊緣，那些原本就因爆炸而鬆動、堆積的碎石和土塊，開始簌簌地、加速地滑落。細小的砂礫和土粒，如同獲得了生命般，在溝底平坦處不安地蹦跳、滾動，最終匯入更低的凹陷處，或者撞擊在溝壁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種源自生命最底層編碼的、對遠超自身層次存在的本能恐懼，如同北極最凜冽的寒風，瞬間席卷了林樵的全身！
渾身上下每一寒毛都倒豎！皮膚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冷汗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從每一個毛孔裏涌了出來，浸溼了他本就肮髒單薄的衣物，帶來一陣更刺骨的冰涼。
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然後瘋狂擂動，撞擊着腔，發出沉悶如鼓的聲響，幾乎要掙脫肋骨的束縛跳出來！血液似乎在這一刻逆流，沖向頭頂，又迅速凍結，讓他的四肢末端感到麻木的刺痛。
大腦一片空白。系統的提示、黑石的詭異、對食物的渴望、對未來的茫然……所有的一切，在這突如其來的、超越理解的、直指存在本身威脅的恐怖預感面前，都被瞬間碾得粉碎，蒸發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個被求生本能無限放大、加粗、染上猩紅色彩的、壓倒一切的念頭：
跑！
離開這裏！
馬上！立刻！不惜一切代價！
理智的分析、對危險的評估、對自身傷勢的顧慮……統統被拋到九霄雲外。身體在本能的驅動下，爆發出連他自己都驚訝的、壓榨生命潛能的力量！
他像一頭被天敵鎖定了氣息、到了懸崖邊緣的絕望野獸，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介於嗚咽與嘶吼之間的聲音，手腳並用，朝着溝壑上方、他之前滑落下來的方向，不顧一切地攀爬上去！
手指死死扣進溝壁冰冷溼滑的泥土裏，指甲瞬間劈裂，指尖傳來鑽心刺骨的劇痛，混合着泥土的冰涼和腥氣。但他感覺不到，或者說，那痛感被更強烈的恐懼和求生欲屏蔽了，轉化爲了攀爬的動力。膝蓋、小腿、腳踝，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磕在溝壁上突出的、堅硬而鋒利的石塊棱角上，布料撕裂的聲音，皮肉綻開、與粗糙岩面摩擦的悶響，清晰可聞。骨頭仿佛在哀鳴，肌肉在撕裂般的痛楚中抽搐。
但他不在乎。
上去！
離開這個鬼地方！
離開這片正在“醒來”的大地！
頭頂那一線狹窄的天空，成了此刻唯一的目標，唯一的光，唯一的生路！
快！快！快！
他的動作笨拙而瘋狂，效率低下卻帶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勁。泥土和碎石隨着他的攀爬不斷滾落，砸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迷住眼睛，灌進嘴裏，但他只是拼命搖頭甩掉，或者脆閉上眼，憑着感覺向上夠，向上抓，向上蹬！
近了……更近了……
溝沿就在眼前！他甚至已經看到了溝沿外那片被煙塵籠罩的、更加開闊卻也更顯荒蕪死寂的天空，以及幾叢在爆炸中幸存下來、卻焦黑歪斜的荊棘灌木的輪廓。
他的上半身終於探出了溝沿！雙臂因爲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肌肉痙攣，但他還是死死扒住了邊緣一塊相對穩固、帶有些許棱角的岩石，十指幾乎要摳進石頭裏去！他咬緊牙關，喉結上下滾動，從喉嚨深處擠出野獸般的低吼，腰部發力，試圖將沉重的、傷痕累累的下半身也拖拽上去！
只要翻上去，離開這個“坑”，或許就能跑，就能遠離這地下的恐怖……
就在他全身力量集中於雙臂和腰腹，整個人的重心即將移出溝壑，成功的希望仿佛觸手可及的——
那個“刹那”。
“轟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並非來自天空，而是來自大地本身！
身側，距離他藏身的這道溝壑邊緣，精確來說，不到十丈（約三十米）的地面，毫無任何先兆地、狂暴絕倫地、向上拱起、炸開！
那不是爆炸。
沒有任何火光，沒有硝煙（除了原本彌漫的塵土），沒有沖擊波（至少不是那種氣浪形式的）。
那更像是……大地這塊“畫布”本身，其下掩蓋的某個恐怖存在，終於不耐煩於沉睡，輕輕地、卻又無可抗拒地，頂起了覆蓋在它身上的這層薄薄的“泥土與岩石的被子”。
地面如同沸騰般隆起，厚度超過數尺的土層、大小不一的碎石、深深嵌入地下的斷裂兵器殘骸、甚至還有半具未曾完全焚毀、此刻被這股純粹蠻力從大地“胃袋”裏反芻出來的焦黑扭曲的屍體……所有這一切，被一股純粹到極致、蠻荒到無法形容、仿佛來自天地初開時的原始偉力，輕而易舉地、卻又無比粗暴地，拋向了空中！
如同一場反向的、由大地發起的“隕石雨”。
漫天煙塵，不再是飄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狂暴地向上噴涌、翻滾、擴散！瞬間就形成了一道連接大地與低垂鉛雲的、渾濁厚重的、遮天蔽的塵霾帷幕！陽光被徹底隔絕，周圍的光線陡然暗淡下來，仿佛一瞬間從白晝跳到了黃昏，甚至更深的暮色。
塵土嗆人，帶着濃重的土腥味、更深處的硫磺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岩石被碾碎億萬年後又混合了古老地下水氣的、沉鬱而陳舊的氣息。
而在那翻騰不休的、如同混沌初開景象的塵霾最中央，一個龐大到令任何凡俗生命感到自身渺小與絕望的、難以用任何已知語言精準形容的、只能勉強用“身影”來指代的……存在，緩緩地、卻又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破開了大地的束縛，顯露出了它那僅僅是冰山一角的、駭人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