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破廟的殘垣，老陳頭把身子往草堆裏縮了縮，裹緊了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
廟外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裏“咔嚓”作響，像什麼人在磨牙。
“這鬼天氣……”他嘟囔着，從懷裏掏出半個硬得像石頭的窩頭，小心地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裏慢慢潤着。
窩頭還沒化開，一陣細弱的哭聲就飄了進來。
老陳頭皺了皺眉，側耳聽了一會兒。不是貓，是孩子——還是個娃娃。
他往牆角又縮了縮，心裏默念：聽不見，聽不見，自己都活不明白，管什麼閒事？
可那哭聲越來越急，上氣不接下氣的。
“造孽啊！”老陳頭罵了一聲，不知道是罵這天氣，罵丟孩子的人，還是罵自己這副還沒涼透的心腸。
他掙扎着站起來，瘸着那條在戰亂中被馬蹄踩壞的左腿，一步一步挪到廟門口。
哭聲是從廟後亂墳崗方向傳來的。
“老天爺，你這是試我老陳頭呢？”他朝着灰蒙蒙的天說了一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墳崗走去。
亂草堆裏，一個藍布襁褓裹得嚴嚴實實的，哭聲正從裏面傳出來。
老陳頭蹲下身，盯着襁褓看了好一會兒，幾次伸手，又幾次縮回來。最後他一拍大腿：“罷了罷了，看一眼總成吧？”
打開襁褓，一張凍得發紫的小臉露了出來。娃娃不大，看樣子剛滿月不久，嘴唇都烏青了，哭聲也越來越弱。
“這誰家爹娘這麼狠心……”老陳頭自言自語，手指碰到娃娃的臉頰，冰得他一哆嗦。
他盯着娃娃看了半晌，嘆了口氣：“娃娃啊，不是我不救你，我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你跟我，早晚是個餓死的命。”
像是聽懂了似的，娃娃的哭聲突然停了，睜着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
老陳頭心一橫，正要起身離開，娃娃忽然又大哭起來，這次哭得比先前還凶，小臉漲得通紅。
“唉喲我的小祖宗，你別哭啊！”老陳頭手忙腳亂，下意識地把娃娃抱了起來，笨拙地搖晃着，“哦哦，不哭不哭……”
他抱孩子的姿勢別扭極了，三十年前抱自己閨女時學的那些，早忘得差不多了。
可奇怪的是，娃娃在他懷裏慢慢止住了哭聲，抽噎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然後，娃娃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老陳頭愣住了。那笑容淨得像初春化開的雪水，一下子淌進他心裏最涸的角落。
“你……你笑什麼？”老陳頭的聲音有些發顫。
娃娃“咿呀”一聲，小手從襁褓裏掙出來，抓住了他花白的胡子。
“嘿，你這小東西……”老陳頭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連忙眨眨眼，抱着娃娃站起身，“行，行，我老陳頭認栽。跟我走吧，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
回到破廟，老陳頭把娃娃放在草堆上，翻遍了所有的家當：半袋發黴的米，一個豁口碗，兩塊打火石，還有三文磨得發亮的銅錢。
“這可怎麼養活啊……”他愁得直撓頭。
正發愁呢，廟門口傳來王五那破鑼嗓子：“老陳頭！今天討到點稀的，分你……”
王五拎着個破瓦罐進來，話說到一半，眼睛瞪得溜圓：“這、這是啥？”
“撿的。”老陳頭把娃娃往身後擋了擋。
“撿的？！”王五湊近了看，娃娃正好“哇”地哭起來，“哎喲我的天，還真是個活娃娃！老陳頭你瘋了吧？自己都養不活，還撿個嘴回來？”
“那咋辦？扔回去凍死？”老陳頭沒好氣地說。
王五摸了摸後腦勺，把瓦罐遞過來：“喏，今天城西趙家辦喜事，討了點剩粥。給孩子喝吧。”
老陳頭接過瓦罐，摸了摸還溫着，語氣軟了下來：“謝了。”
“謝啥，”王五擺擺手，蹲在娃娃旁邊看，“是個小子還是閨女？”
老陳頭一愣，他還沒看呢。輕輕打開襁褓一角，鬆了口氣：“小子。”
“小子好啊，小子命硬。”王五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起名沒？”
老陳頭搖搖頭，喂了娃娃一小口粥。娃娃吃得急，差點嗆着。
“慢點慢點，”老陳頭拍着娃娃的背，忽然抬頭看了看廟門外漸暗的天色，“叫明天吧。”
“明天？”王五愣了愣。
“嗯，明天。”老陳頭低頭看着懷裏的小家夥，“過了今夜，明天總會來的。”
王五沉默了一會兒，拍拍老陳頭的肩：“成，明天好。老陳頭，我那兒還有點舊衣裳，改明兒拿來給孩子改件小襖。”
送走王五，天已經黑透了。老陳頭生了一小堆火，把娃娃裹在自己懷裏，靠在牆坐下。
“明天啊，”他對着娃娃小聲說，“你爹娘爲啥不要你，我也不知道。這世道，難啊。北邊打仗，南邊鬧災，咱們這地方，稅一年比一年重。你跟着我，怕是吃不上幾頓飽飯……”
娃娃在他懷裏動了動，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老陳頭的聲音更輕了：“可我老陳頭既然撿了你，就不會扔了你。咱們爺倆，慢慢熬。熬過這個冬天，開春就好了，野菜就長出來了……”
娃娃睡着了，呼吸均勻。老陳頭卻睡不着，看着跳動的火光出神。三十年前，他也有家，有地，有老婆孩子。後來兵禍來了，地沒了，老婆病死了，閨女……
他搖搖頭，不再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老陳頭被娃娃的哭聲吵醒。原來是尿溼了。他手忙腳亂地換上一塊淨的破布，娃娃卻不依不饒地繼續哭。
“餓了？”老陳頭摸摸娃娃的小臉，“等着，爺爺給你找吃的去。”
他抱着明天去了西街。李嬸正在門口晾衣服，看見他抱着個娃娃，眼睛一瞪：“老陳頭，這誰家孩子？”
“撿的。”老陳頭硬着頭皮說，“李嬸，您行行好，有沒有米湯……”
“你自己都討飯，還撿孩子？”李嬸嗓門大，引得左鄰右舍都探頭看，“造孽哦！進來進來！”
李嬸嘴上厲害，心卻軟。她端出一碗溫熱的米湯，還加了點糖：“就這一回啊！我自己都沒吃。”
“謝謝李嬸，謝謝……”老陳頭連聲道謝。
喂完明天，李嬸壓低聲音說：“老陳頭，不是我說你，你真要養這孩子？”
老陳頭點點頭。
李嬸嘆了口氣：“城門口貼告示了，北邊戰事吃緊，又要加征壯丁糧。你帶着個娃娃，怎麼逃稅？”
老陳頭心裏一沉，嘴上卻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看什麼看！”李嬸從懷裏摸出幾個銅板塞給他，“南走吧。我聽前街張貨郎說，南邊幾個城今年收成還行，至少餓不死人。”
回破廟的路上，老陳頭一直沉默。懷裏的明天倒是精神，睜着大眼睛四處看，看見賣糖人的攤子，還“啊啊”地伸手要。
“那個不能吃，”老陳頭輕聲說，“等爺爺有了錢，給你買。”
明天像是聽懂了，安靜下來，小手抓着他的衣領。
經過城門時，果然圍了一大群人。老陳頭不識字，只聽前面的人在議論：
“每人再加三鬥糧？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聽說北邊死了好幾萬人……”
“逃吧，往南逃吧。”
老陳頭抱緊明天，加快了腳步。回到破廟，他把明天放在草堆上，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家當。
“明天啊，咱們得走了。”他一邊收拾一邊說，“往南走。路遠，爺爺腿腳不好，咱們慢慢走。一天走十裏，十天走百裏，總能走到好地方。”
明天“咿咿呀呀”地應着。
“你會說話了，爺爺教你認字。咱們不考狀元，就認幾個字，不當睜眼瞎。”老陳頭越說越來勁，“等你會走了，爺爺教你掏鳥蛋、挖野菜。春天有薺菜，夏天有馬齒莧，秋天……”
他忽然停住了，看着明天清澈的眼睛，笑了：“你看我，想那麼遠啥。先過了這個冬天再說。”
廟外傳來腳步聲，王五又來了，手裏拿着一件破舊但淨的小棉襖：“我把我那件破褂子拆了改的，別嫌醜。”
老陳頭接過棉襖，手有些抖：“王五，我……”
“別我我我的了，”王五擺擺手，“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成，我送你們到城外。”王五蹲下來，摸了摸明天的臉，“小家夥，好好長大。長大了孝敬你爺爺，知道不？”
明天“咯咯”笑起來，抓住了王五的手指。
這一夜，老陳頭睡得特別踏實。天快亮時，他醒了，發現明天正睜着眼睛看他，不哭不鬧。
“醒啦？”老陳頭把明天抱起來，“今天咱們就出發了。路上要是哭，可就讓人發現了。”
明天眨眨眼，又把臉埋進他懷裏。
老陳頭笑了，開始打包最後一點東西。王五給的破棉襖，李嬸的銅錢，半袋米，還有那個豁口碗。他把碗用布包了好幾層，小心地放進包袱裏。
晨光從破窗戶照進來時，王五來了，手裏還拿着兩個窩頭：“路上吃。”
三人——其實兩人加一個娃娃——悄悄出了城。到城外十裏亭，王五停下來：“就送到這兒吧。老陳頭，保重。”
“你也是。”老陳頭拍拍王五的肩，“等我們安頓下來，說不定還能再見。”
王五點點頭，又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這裏面是點吃食，路上用得着。”
老陳頭收下，抱着明天，深深看了王五一眼，轉身向南走去。
路還長，風還冷。但懷裏的小生命暖烘烘的，像揣着個小火爐。
走了一段，老陳頭回頭，看見王五還在十裏亭站着，朝他們揮手。他也揮了揮手，然後轉回身，繼續向前。
“明天啊，”他低頭對娃娃說，“咱們的新子，就從今天開始了。”
娃娃“咿呀”一聲，又笑了。
老陳頭也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他抬起頭，看了看前路，又看了看天色。
“今天是個好天，”他說，“明天，也會是的。”
懷裏的明天發出滿足的嘟囔聲，小手緊緊抓着他的衣襟。老陳頭收緊手臂，邁開步子，一瘸一拐地，卻堅定地向着南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