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的清晨,沒有鳥鳴。
沈諦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東邊天際才剛泛起一層鐵鏽色的微光。他肩上挎着一個磨損嚴重的布囊,裏面裝着炭筆、粗紙、三只小陶罐,還有一把用舊皮尺改制的測量杆。布囊邊緣露出半截木板,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與符號——那是他自己設計的靈壓對照表。
他習慣性地深吸一口氣。空氣燥,帶着砂土與某種陳舊衰敗的氣味。十年前,這口氣裏還能品出一絲微弱的清甜,那是“青灰苔”在晨露中散發的、最基礎的靈氣餘韻。如今,連這點餘韻都已消失殆盡。
街道空蕩。幾間土屋的門緊閉着,窗縫裏透不出半點燭火。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早起已失去意義——沒有需要照料的靈田,沒有需要汲取的晨間靈氣,甚至連維持身體基本活力的食物都漸稀缺。
沈諦的腳步很輕,卻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拐過兩條巷子,來到城牆下。這裏背陰,溼,本是青灰苔最易滋生的地方。
他蹲下身。
城牆基石上,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絨毯般的物質。但它不是綠的,而是某種介於灰與褐之間的暗沉色澤,像燃盡的香灰,又像涸的血垢。這便是青灰苔——或者說,是它死後未曾分解的殘骸。
沈諦從布囊中取出木板和炭筆,又拿起測量杆。他先將杆子輕輕入苔層邊緣,杆身上細密的刻度幾乎立刻被覆蓋。他眯起眼,記下一個數字:厚度,三點七寸。比上月同一位置,薄了約半分。
接着,他用指甲小心地刮下一小片苔蘚樣本,放在掌心。樣本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結構酥脆,指尖稍一用力便成齏粉。他將其裝入一只陶罐,罐壁上早已標好了位置編號與期——“北牆,丙段七,天律十七紀九百八十三年霜月廿七”。
做完這些,他才真正開始“觀察”。
他調整呼吸,讓心跳平緩下來,目光聚焦在掌心殘存的一點粉末上。世界的聲音——風聲、遠處隱約的啜泣聲、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漸漸淡去。他的視線仿佛沉入一片微縮的海洋,眼前不再是簡單的灰褐色粉末,而是逐漸浮現出縱橫交錯的、極其細微的“脈絡”虛影。
這是他的天賦,或者說,一種自幼便存在的、無法解釋的感知能力。他能“看”到事物內部能量流動的軌跡,尤其是那些與天地靈氣相關的部分。他稱其爲“望氣”,但與傳統修士觀察天地大勢的“望氣術”不同,他看到的是更微觀、更本質的“結構”與“流向”。
青灰苔的“脈絡”本該是纖細而柔韌的淡青色絲線,像一張精密的網,捕捉空氣中遊離的微量靈氣,轉化爲維持自身生機的養分,並回饋出更溫和、易於吸收的靈氣波動。它是這片貧瘠之地生態循環最底層,也最重要的一環。
但現在,沈諦“看”到的,是一片破敗。
那些脈絡大多已經斷裂、枯萎,像被抽了水分的血管。少數尚存的絲線,也呈現出不祥的暗灰色,流動極其緩慢、凝滯。更關鍵的是,他看到了“流向”的異常——並非僅僅是沒有靈氣流入,而是殘存脈絡中那點可憐的、本該維持基本結構的能量,正在極其緩慢地……向外散逸。
不是流向空氣,而是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更深的“基”處抽走,滲入城牆,滲入地底,去向某個無法感知的、貪婪的深淵。
沈諦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移動視線,沿着城牆緩緩掃視。目光所及,一片片青灰苔的微觀脈絡圖景在他腦海中拼接、疊加。
半柱香後,他重新拿起炭筆和粗紙,開始快速勾勒。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畫的不是青灰苔的外形,而是一張復雜交錯的網絡圖。以城牆爲基準線,無數細微的、代表能量流向的箭頭被標注出來。
大多數箭頭指向地底,或城牆深處。少數斷頭,代表徹底枯死。幾乎沒有向外的、代表“回饋”或“生長”的箭頭。
這張圖,是他持續記錄了七年的之一:《邊城基底靈植(青灰苔)靈氣吸納-回饋網絡衰減模型》。七年前,圖中尚有三分之一區域箭頭雙向流動,代表良性循環。三年前,雙向箭頭區域不足十分之一。而今天他繪制的這一小段,雙向箭頭……爲零。
“又快了。”沈諦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牆下幾乎聽不見。他所說的“快了”,並非指青灰苔死亡的速度,而是指那種無形的、抽取一切靈機之物的“力量”,其作用效率似乎在緩慢提升。他的數據模型裏,那條代表“淨散逸速率”的曲線,近三年的斜率越來越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望向城牆之外。目光越過低矮的、多處坍塌的城垛,投向遠方灰蒙蒙的天際線。那裏是曾經的“翠屏原”,傳聞百年前水草豐美,低階靈草隨處可見。如今,只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砂石與枯骨混雜的荒土。
他的布囊裏,還有另外幾張圖。《邊城地下水脈靈氣濃度梯度變化圖》、《城區三百丈以上高空遊離靈氣粒子沉降觀測記錄》……所有這些獨立的數據、圖表,指向同一個令人窒息的結論:不僅是有生命的靈植,包括水脈、空氣、甚至土壤中沉澱的古老靈氣印記,一切蘊含“靈機”的存在,其能量都在被不可逆轉地、整體性地抽離、消減。
仿佛整個世界,正在緩慢失血。而傷口看不見,流血止不住。
“小沈,又去‘看’你那些苔蘚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諦轉身,見是住在巷尾的獨臂老吳頭。老吳頭曾是個采藥人,二十年前在野外被墟獸咬斷左臂,僥幸撿回條命,如今靠幫人修補破鍋爛盆過活。他手裏拎着個空水囊,臉上掛着習慣性的、苦澀的笑意。
“吳伯。”沈諦點點頭,收起圖紙和工具。
“看出啥名堂沒?這鬼苔蘚,還能活過來不?”老吳頭走到近前,也蹲下來看了看那灰敗的苔層,用僅存的右手捻了捻,粉末從他指縫簌簌落下,“唉,以前這東西,雖然沒啥大用,但好歹看着有點活氣。現在……跟墳頭土似的。”
沈諦沉默了一下。他能告訴老吳頭,自己“看”到的不僅僅是表象,而是整個底層靈氣循環網絡的崩潰嗎?能告訴他,據自己推算,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五年,邊城範圍內將不存在任何自然誕生的靈氣節點,所有生靈(包括人)都將陷入最徹底的“靈瘠”狀態,生命力會加速流逝嗎?
他不能。說了,除了增添絕望,別無他用。
“還在觀察。”他最終只是這樣回答。
老吳頭似乎也不期待什麼答案,他拍拍手站起來,望向荒原方向,眼神空洞:“昨天,老陳家的二小子,沒了。才九歲。也沒生病,就是……一天比一天沒精神,睡着就再沒醒過來。郎中說,是‘氣虛’。這年頭,誰不氣虛?”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城裏都在傳,是‘墟淵’越來越近了……吸走了娃娃們的魂氣。”
墟淵。
這個詞讓沈諦的目光微微一凝。那是一個流傳在邊陲之地的古老傳說,一個代表萬物終末歸處的禁忌詞匯。沒人真正見過“墟淵”是什麼樣子,但所有不祥的、衰敗的、靈氣消散的現象,最終都被歸咎於它。它是無知者對未知恐懼的具象化。
但沈諦這些年觀測到的、那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抽離力量”,是否真的與傳說中的“墟淵”有關?他無法確定。傳說太過模糊,而他的觀測需要的是實證與邏輯。
“或許吧。”沈諦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他注意到老吳頭手裏的空水囊,“又去‘老井’?”
“嗯,碰碰運氣。看今天能不能滲出半碗。”老吳頭嘆了口氣,“這井啊,眼看也要不行了。水位一年比一年低,打上來的水,那股子清甜味早就沒了,現在喝着都發澀。”
老井是邊城僅存的兩處穩定水源之一,也是沈諦另一個長期觀測點。井水的“清甜味”,便是其蘊含微量靈氣的表現。味道消失,意味着水中的靈質也已消散殆盡。
“一起走吧。”沈諦說。他今天本也計劃去老井取一份水樣。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寂靜的街道向城西走去。路過幾處院牆時,沈諦的目光掃過牆角、檐下。不止青灰苔,所有曾經頑強生長在邊城的、帶有一絲靈性的野草、地衣,甚至某些耐旱的低矮灌木,都呈現出類似的灰敗死亡狀態。整個城池,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逐漸失去顏色的枯萎軀體。
老井位於城西一片低窪地,井口用青石壘砌,石壁上長滿了深色的溼滑痕跡,那是水位下降留下的印記。井邊已經圍了七八個人,都拿着陶罐木桶,默默排着隊。氣氛沉默而壓抑。
井軲轆緩緩轉動,發出澀的吱呀聲。打上來的水,倒入一只破木桶裏,只有小半桶,水質渾濁,帶着土腥氣。排隊的人眼神麻木地看着,沒有抱怨,也沒有期待,只是機械地等着輪到自己舀上一點。
沈諦沒有排隊取水,而是走到井邊另一側,那裏有一小片相對淨的石台。他放下布囊,取出一只細長的、底部帶有濾網的銅管小瓶,將瓶口沉入井沿內側一處積蓄的淺水中,小心地吸取了大約一指深的樣本,然後密封,貼上標籤。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目光無意間掃過井口對面的石壁。那裏背光,長着一片格外茂密(相對而言)的青灰苔。或許是靠近水源,溼度稍高,這片苔蘚的顏色似乎比城牆下的要深一點,不那麼像死灰。
他心念微動,再次凝聚目光,朝那片苔蘚“望”去。
脈絡的影像浮現。依舊殘破,依舊有散逸的箭頭指向地下。但是……等等。
沈諦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片縱橫交錯的、灰暗的脈絡網絡深處,靠近青石井壁的縫隙處,他“看”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光點”。那不是視覺上的光,而是他感知中,代表能量“節點”或“潛在生機”的標記。這個光點非常小,極不穩定,時隱時現,且被周圍大量枯萎的脈絡所包圍、壓制。
但它確實存在。
而且,沈諦注意到,有幾縷極其細微的、尚未完全枯死的脈絡絲線,正非常緩慢地試圖向這個光點延伸、靠攏,仿佛飛蛾趨向燭火。盡管過程艱難,隨時可能中斷。
這是什麼?
七年觀測,他從未在青灰苔,乃至任何正在衰敗的靈性物質內部,見過這種“潛在生機點”。它像是荒漠中即將徹底涸的泉眼底部,最後那一小汪渾濁泥水裏,頑強泛起的一個氣泡。
是特例?是某種回光返照?還是……在整體性的衰亡中,局部的、極其微弱的“反涌”或“掙扎”?
沈諦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絲跳動。他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但全部注意力都已鎖定在那個微弱的光點上。他需要更近距離的觀察,需要排除擾,需要弄清楚它的性質、成因,以及……是否具備哪怕一絲一毫的可復制性。
就在這時,排隊的人群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動。
沈諦從專注中驚醒,循聲望去。只見井邊打水的兩個老者停了下來,抬頭望向東南天空,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去。
東南天際,那片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時聚集起了一層鉛灰色的、沉甸甸的陰雲。雲層壓得很低,邊緣翻涌着不祥的暗紅色。
起風了。風帶來一股前所未有的、溼潤中夾雜着淡淡腐朽氣息的味道。
站在沈諦旁邊的老吳頭,鼻子抽動了幾下,臉色驀地變得蒼白,獨臂下意識地抓緊了空水囊,裂的嘴唇哆嗦着,吐出兩個充滿恐懼的字眼:
“……蝕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