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王隕
西炎王駕崩的消息,是在高無庸離開後的第二深夜傳來的。
八百裏加急的赤焰令箭穿透青丘結界,直直釘在聽雪院正廳的廊柱上。箭尾白綾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上面只有四個朱砂大字:
“帝崩,國喪。”
意映披衣起身,指尖觸到那冰冷箭杆時,心頭涌起的不是驚詫,而是某種塵埃落定的寒意。她將白綾扯下,轉身看向不知何時已立於廊下的相柳。
“比預料的早了半月。”她平靜道。
相柳目光落在白綾上:“毒發還是刺?”
“毒。”意映展開白綾背面——那裏用暗紋繡着一行小字:“三更,寢宮,七竅溢黑血,太醫院束手。太子監國。”
“七竅黑血……”相柳眯起眼,“‘噬魂蠱’,辰榮巫族禁術。百年前就該失傳了。”
“顯然沒有。”意映將白綾在掌心揉成一團,火光乍現,絹帛化爲灰燼,“瑲玹這一手,夠狠。弑父奪位,他竟真敢。”
“他不敢。”相柳淡淡道,“但有人敢,且能讓他背下這口鍋。”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名字——
赤水豐隆。
這位西炎第一世家家主,表面上忠於王室,實則野心勃勃。若西炎王死,瑲玹因弑父嫌疑不得繼位,那麼最有可能攝政的,便是手握兵權的赤水氏。
“好一招借刀人。”意映冷笑,“瑲玹想借出兵青丘轉移視線,豐隆卻直接釜底抽薪。如今西炎朝堂怕是已經炸鍋了。”
仿佛印證她的話,遠處天際忽然亮起數道流光——是傳訊符箭,自不同方向射向西炎城,密密麻麻如蝗蟲過境。
“開始了。”相柳望向那片被流光映亮的夜空,“權力更迭的盛宴,從來都是血宴。”
話音未落,雲姑匆匆而來,面色凝重:“家主,剛收到的密報——西炎四大世家,赤水、塗山、西陵、鬼方,已全部派代表入宮。瑲玹被軟禁於東宮,禁軍統領換成了赤水豐隆的人。”
“塗山氏?”意映挑眉,“誰去了?”
“是……三長老的胞弟,塗山晦。”雲姑壓低聲音,“他未得您準許,私自攜‘汐印’仿制品前往,宣稱代表塗山氏支持赤水豐隆攝政。”
空氣驟然凝固。
意映眸中寒光乍現:“好一個塗山晦。我留他性命,他卻自尋死路。”
“要派人截嗎?”影七如鬼魅般現身。
“不。”意映抬手制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讓他去。正好,我需要一個……清理門戶的正當理由。”
她轉向相柳:“赤水豐隆攝政,對我們而言,是福是禍?”
“禍大於福。”相柳分析道,“瑲玹雖狠,但重名聲,行事有底線。豐隆不同——此人爲了權力,可踐踏一切規則。他若掌權,第一件事便是清洗異己,鞏固軍權。而鞏固軍權最快的方法,就是發動戰爭。”
“攻打青丘?”
“或辰榮軍。”相柳看向北方,“又或者,雙管齊下。”
夜風驟急,吹得滿院青竹譁啦作響。意映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此時,西炎出現第三股力量呢?”
相柳側目:“什麼意思?”
“我的密探三前傳回消息——西炎王的第七子,那位自幼體弱、常年臥病在床的七王子玟,三個月前秘密離開王都,前往東海求醫。”意映緩緩道,“而給他引薦醫者的,是塗山氏在東海的商號掌櫃。”
相柳瞳孔微縮:“你早就布了這步棋?”
“以防萬一。”意映承認,“玟的母親出身辰榮巫族遺脈,他體內流着一半巫族血。這些年因血脈沖突,身體孱弱,但若有人能調和其血脈沖突……”
“你能?”相柳問出關鍵。
“汐之眼認主時,我得到的不只是控水之力。”意映攤開手掌,掌心浮現一道淡藍色水紋,“還有‘血脈調和’的秘法。這本是上古巫族祭司治療混血後裔的手段。”
她握拳,水紋消散:“玟若康復,便有了與瑲玹、豐隆爭奪王位的資本。更重要的是——他有理由與辰榮軍和解,因爲他的母族,本就與你們同源。”
這是一盤險棋。但若下成,西炎、塗山、辰榮三方將達成微妙平衡。
相柳沉默良久,忽然道:“何時開始?”
“現在。”意映轉身,“雲姑,傳信東海,請七王子即刻秘密前來青丘。以‘醫治舊疾’爲由。”
“是!”
“影七,盯緊塗山晦。他抵達西炎城後,所有言行,一字不漏記錄。”
“遵命!”
“另外,”意映頓了頓,“傳令所有在外塗山氏子弟:即起,凡未得我親筆手令而參與西炎朝政者,一律逐出宗族,永不復錄。”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聽雪院如同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
待衆人離去,意映才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相柳走到她身側,遞過一杯溫熱的參茶。
“謝謝。”她接過,啜了一口,忽然問,“你覺得,我這般算計,是否過於冷酷?”
“不冷酷,你活不到今天。”相柳答得直接,“這世道,本就是算計與反算計的棋局。心軟者,先死。”
意映低頭看着杯中浮沉的參須,輕聲道:“我只是……偶爾會想起老夫人臨終前的話。她說,意映,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心裏裝了太多恨,太少暖。將來若是遇到能讓你心暖的人,記得……別再用算計對待他。”
她抬眸,看向相柳:“我現在對你,還算計嗎?”
相柳凝視她許久,忽然伸手,指尖拂過她微蹙的眉心:“你在算計如何保住我的命,如何讓辰榮軍有未來。這樣的算計,”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我很感激。”
簡單一句話,卻讓意映眼眶微熱。她別過臉,掩飾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
“相柳。”
“嗯。”
“等這一切結束……”她深吸一口氣,“我們成婚那天,不要請太多人。就幾個至交,簡單儀式,好不好?”
“好。”他答得毫不猶豫,“你想在哪裏?”
“汐之眼。”意映望向北方,“那裏是我們真正開始的地方。歸墟見證過生死,汐見證過誓言。在那裏成婚,天地爲證,再無反悔。”
相柳唇角微揚:“好。”
兩人並肩立於廊下,看東方天際漸漸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更大的風暴,已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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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血脈抉擇
七王子玟是在五後抵達青丘的。
出乎意映意料,這位傳說中病弱不堪的王子,竟是個面容清俊、氣質溫潤的青年。雖臉色蒼白,身形單薄,但眼神清亮有神,行禮時姿態從容,頗有王室風範。
“塗山家主。”玟拱手,聲音略帶沙啞,但吐字清晰,“冒昧叨擾,還望見諒。”
“殿下客氣。”意映還禮,引他入觀星閣,“殿下的情況,東海掌櫃已大致說明。今便先做初步查驗。”
觀星閣內,陣法再啓。
玟端坐石台中央,閉目凝神。當意映催動觀星玉時,他周身忽然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那是西炎王族血脈的標志。但金光之中,又夾雜着絲絲縷縷的銀白色流光,兩色糾纏沖突,在他經脈間劇烈沖撞。
“果然。”意映凝神觀察,“王族神血與巫族月神血互不相容,彼此吞噬。殿下能活到今,已是奇跡。”
玟睜開眼,苦笑:“每月十五,月圓之夜,便是生不如死之時。若非母妃留下的幾件巫族法器壓制,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意映收起觀星玉,正色道:“我有法可調和兩種血脈,但過程凶險,需承受剔骨洗髓之痛。且成功後,您的力量將不再純粹——神血與巫血融合,會誕生前所未有的新血脈。後果難料,殿下可想清楚了?”
玟沉默片刻,忽然問:“家主可知,我爲何要來?”
“爲活命。”
“不止。”玟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西炎城方向,“父王駕崩那夜,我的人傳來密報——父凶手,不是瑲玹兄長,而是赤水豐隆。他勾結王宮內侍,在父王常服用的丹藥中混入噬魂蠱。瑲玹兄長察覺時,已晚了一步。”
他轉身,眼中閃過痛色與決絕:“豐隆如今軟禁兄長,把持朝政,下一步便是清洗所有可能威脅他權力的人。我若不站起來,便只有死路一條。不僅我死,我母妃一族留在西炎的遺民,也會被屠戮殆盡。”
他撩衣,單膝跪地:“請家主救我。不爲王位,只爲……求一個公道,護該護之人。”
這一跪,重若千鈞。
意映看着他眼中那份與病弱身軀不符的堅毅,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個在防風氏後山跪了一夜,求祖父傳授刺之術的少女。
都是被到絕境的人。
她伸手虛扶:“殿下請起。這病,我治了。”
醫治過程,持續了整整七。
觀星閣頂層被劃爲禁地,除意映與相柳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每子時,汐之力最盛時,意映以祈月血脈引動月華,注入玟體內,強行調和沖突的血脈。相柳則在外護法,以妖力鎮壓可能引發的血脈暴動。
過程果然如煉獄。第三,玟渾身經脈崩裂,七竅溢血,淒厲的嘶吼聲連結界都難以完全隔絕。第五,他體內兩股血脈開始融合,皮膚表面浮現出金白交織的詭異紋路,整個人時而滾燙如火,時而冰冷如屍。
但始終未放棄。
第七黃昏,最後一道月華注入體內時,異變突生!
玟周身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金白兩色徹底融合,化作一種柔和的淡金色,溫暖如朝陽。他懸浮半空,長發無風自動,額間緩緩浮現一枚嶄新的印記——既非西炎王族的赤焰紋,也非巫族的月牙紋,而是一枚從未出現過的、如同晨曦初綻的旭紋!
光芒漸斂,玟緩緩落地。睜開眼時,眸中金光流轉,原本病弱的氣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而強大的威儀。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團溫暖的光球——那不是純粹的神力,也不是巫力,而是兩者的完美融合。
“我……”他聲音微顫,“我感覺……從未這麼好過。”
意映臉色蒼白,連續七催動汐之力,幾乎耗盡了她的靈力。相柳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將一枚丹藥喂入她口中。
“多謝。”玟鄭重行了大禮,“此恩,玟永生不忘。”
“不必。”意映緩了口氣,“殿下既已康復,接下來有何打算?”
玟眼中寒光一閃:“回西炎,揭穿豐隆弑君之罪,救出兄長,重整朝綱。”
“需要幫助嗎?”
“需要,但……”玟看向意映,又看看相柳,“我不能將塗山氏和辰榮軍拖入這趟渾水。這是我西炎王室內部之事,該由我自己解決。”
這話說得有骨氣。意映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既如此,我便送殿下三樣東西。”
她示意雲姑呈上:第一件,是一枚特制的傳訊玉符,可在千裏之內瞬息傳訊;第二件,是一卷記載西炎各世家秘辛的卷宗;第三件,則是一枚汐印的副印。
“玉符用於緊急聯絡,卷宗或許能助殿下爭取部分世家支持。”意映拿起那枚副印,“至於這印——它不能調動塗山氏資源,但若殿下遇險,捏碎它,我會知道。這是我對殿下母親的承諾:保你性命。”
玟接過三物,眼眶微紅:“家主大恩,玟……不知何以爲報。”
“活着回來,便是最好的報答。”意映微笑,“三後,我會安排秘密通道送殿下離開。在此之前,請安心休養,適應新生的力量。”
玟再次鄭重行禮,隨雲姑退下。
觀星閣內重歸寂靜。夕陽透過窗櫺,灑下斑駁光影。
相柳扶着意映在榻邊坐下,手掌貼在她背心,緩緩輸入溫和的妖力,助她恢復元氣。
“值得嗎?”他忽然問,“耗費如此心力,救一個未必能成功的王子。”
“值得。”意映閉目調息,“玟若能成功,西炎將出現一位親善辰榮、且欠塗山氏大人情的新君。若失敗……”她睜開眼,眸光冷靜,“我們也損失不大,反而能看清西炎內部的真實力量分布。無論如何,這筆買賣,不虧。”
相柳輕笑:“果然還是你。”
“不然呢?”意映側頭看他,“莫非你以爲,救了個人,我就會變成悲天憫人的菩薩?”
“這樣很好。”他重復了之前說過的話,“你若變了,反倒無趣。”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刻,無關算計,只是兩個同樣在命運洪流中掙扎求生的人,彼此理解的默契。
窗外忽然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小夭推門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食盒。
“意映姐姐,柳哥,我燉了參湯,你們補補——”她話說到一半,看到意映蒼白的臉色,驚呼出聲,“姐姐你怎麼了?”
“無妨,靈力消耗過度而已。”意映招手讓她過來,“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與你商量。”
小夭放下食盒,乖巧坐下。
意映看着她頸後那枚已完全顯現的月牙印記,正色道:“小夭,你的血脈已完全覺醒。現在,你有兩條路可選。”
小夭屏息。
“第一,隱瞞身份,繼續做皓翎王女。皓翎王待你如親生,你若回去,他定會護你周全。但你此生都不能再使用月神之力,否則必遭反噬。”
“第二,”意映頓了頓,“公開身份,回歸巫族。我會助你聯絡散落大荒的巫族遺民,重建月神殿。但這條路……艱險重重。當年追你母親的勢力或許仍在,你將成爲衆矢之的。”
小夭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食盒邊緣。
“我……”她輕聲開口,“我想知道,我母親當年,爲何而死?”
意映與相柳對視一眼。相柳緩緩道:“百年前巫族內亂,導火索是‘月神血’的傳承之爭。你母親的胞姐,當時的巫族大祭司,爲奪月神血脈,勾結外族,發動叛亂。你母親帶着剛出生的你出逃,一路被追至北海之濱,最終傷重不治。”
“那……那位大祭司呢?”
“死了。”相柳語氣平淡,“你母親臨終前,以生命爲代價發動禁咒,與她同歸於盡。所以理論上,仇已報。”
小夭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許久,她抬起頭,眼中已無迷茫:
“我選第二條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南方——那是傳說中巫族聖地“鏡湖”的方向。
“我當了二十多年皓翎王女,被父王保護,被兄長呵護,看似無憂,實則渾噩。”她聲音很輕,卻堅定,“如今既知自己是誰,便該承擔起該承擔的責任。母親用生命護下的血脈,不該在我這裏……繼續躲藏。”
她轉身,看向意映和相柳,眼中閃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要重建月神殿,聚攏流散的族人,讓巫族……至少讓月神一脈,重新在這大荒有一席之地。或許很難,或許會死,但……”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破繭而出的灑脫,“總好過稀裏糊塗活一輩子。”
意映看着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少女,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躲在瑲玹身後、眼神怯懦的王女。短短數月,生死磨礪,血脈覺醒,她已長成可以獨當一面的模樣。
“好。”意映點頭,“我會全力助你。”
“我也是。”相柳難得主動開口,“辰榮軍中,有部分巫族後裔。我可讓他們與你聯絡。”
小夭眼眶微紅,深深一揖:“多謝姐姐,多謝柳哥。”
三人又商議了諸多細節,直至月上中天。
離開觀星閣時,小夭忽然叫住意映:“姐姐。”
“嗯?”
“你和柳哥……一定要幸福。”小夭認真道,“這世上真心相愛又能並肩而立的人太少了。你們是,我很羨慕。”
意映怔了怔,隨即微笑:“你也會遇到的。”
小夭搖搖頭:“我不強求。現在,我有更想做的事。”
她揮揮手,轉身離去,背影在月色中顯得單薄,卻挺拔如竹。
意映看着她遠去,輕聲對身側的相柳說:“這孩子,長大了。”
“都被着長大。”相柳攬住她肩,“走吧,回去休息。明……還有硬仗要打。”
是的,明。
因爲就在今夜子時,西炎城傳來最新密報:
赤水豐隆已宣布,三後舉行登基大典,自立爲王。同時,十萬西炎大軍開拔,兵分兩路——五萬直撲青丘,五萬北上圍剿辰榮軍。
戰爭,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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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汐爲誓
戰書傳來的那個清晨,青丘下起了雨。
不是瓢潑大雨,而是綿綿密密的春雨,淅淅瀝瀝,將整座山籠罩在朦朧水霧中。桃花被打落一地,粉白花瓣混着雨水,在青石路上鋪成淒豔的地毯。
塗山氏議事堂內,氣氛凝重如鐵。
各支脈代表再次齊聚,但與祠堂那次不同,此刻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惶恐。十萬大軍壓境,對於早已習慣太平子的世家子弟而言,無異於天崩地裂。
“家主,撤吧!”一名年輕旁系顫聲道,“青丘雖險,但絕擋不住五萬精銳!我們可暫避東海,待局勢穩定再——”
“撤?”意映坐在主位,聲音平靜得可怕,“撤到哪裏?東海十三島是辰榮軍的退路,我們一去,便是將戰火引向盟友。更何況……”
她緩緩站起,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臉:
“塗山氏立族七百年,歷經三次大荒戰亂,可曾有一次不戰而逃?”
無人應答。
“沒有。”意映自問自答,“一次都沒有。先祖們守住了這片基業,靠的不是退縮,而是血性。今若我們棄青丘而走,他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有何資格再稱‘大荒第一商賈世家’?”
她走到堂中央,一字一句:
“這一戰,必須打。不僅要打,還要打得漂亮,打得讓整個大荒都記住——塗山氏,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可是……”另一名長老弱弱道,“兵力懸殊啊。我們能調動的護衛、影衛,滿打滿算不過三千。如何抵擋五萬大軍?”
“誰說要正面抵擋了?”意映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冰雪般的寒意,“青丘有地利,有天險,更有……百年經營的護山大陣。五萬人?便是十萬,我也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她轉身,看向一直沉默立於身側的相柳:“相柳長老,青丘的‘九曲黃河陣’,你可熟悉?”
相柳頷首:“略知。上古奇陣,借山川地勢,可困千軍萬馬。但此陣需九位修爲精深者鎮守陣眼,且需消耗海量靈石。”
“靈石,塗山氏不缺。”意映抬手,雲姑立刻奉上一只玉匣。匣蓋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放着九枚拳頭大小、流光溢彩的極品靈石,“這是老夫人留下的最後家底,夠支撐大陣運轉三。”
她又看向堂下:“九位陣眼鎮守者,我心中已有人選。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們做一件事——”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兩個時辰內,疏散所有老弱婦孺,通過密道前往東海暫避。所有成年子弟,無論男女,皆需留下,依令行事。不願留下的,現在可走,我不追究。但若留下,便需立下血誓:與青丘共存亡!”
話音落下,堂內死寂片刻。
然後,第一個站起來的是之前主張撤退的年輕旁系。他臉色蒼白,卻咬牙道:“我……我留下!我父兄皆在塗山崢之亂中殉族,此仇未報,我豈能苟活!”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站起:
“我留下!”
“我也留下!”
“塗山氏沒有孬種!”
聲浪如,沖散了先前的恐懼。當人被到絕境時,往往能迸發出意想不到的血性。
意映看着那一張張或稚嫩或滄桑、卻同樣堅定的臉,心中某處悄然鬆動。她忽然明白老夫人臨終前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意映,你要記住,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是因爲有多少財富、多少權勢,而是因爲有一群願意爲它拼命的人。”
“好。”她深吸一口氣,“既如此,聽令!”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下達:
“一隊,負責疏散老弱,務必兩個時辰內完成!”
“二隊,清點庫房所有防御法器、符籙、丹藥,按需分配!”
“三隊,檢查密道機關,確保萬無一失!”
“四隊……”
整個青丘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待衆人領命而去,堂內只剩意映與相柳。
“你剛才說,九位陣眼鎮守者已有人選。”相柳看向她,“哪九人?”
意映掰着手指數:“你、我、影七、雲姑,這是四人。小夭月神血脈覺醒後戰力不弱,可算一人。玟殿下新得力量,願助一臂之力,算一人。還缺三人……”
她沉吟片刻:“塗山氏尚有三名隱退多年的太上長老,修爲皆在元嬰以上。我去請他們出山。”
“那便夠了。”相柳點頭,“九曲黃河陣一旦啓動,可困敵三。三內,我們必須擊潰敵軍主力,或……等來援軍。”
“援軍?”意映挑眉。
“共工收到戰報,已率辰榮軍主力星夜馳援。”相柳平靜道,“最遲明子時,可抵青丘外圍。屆時內外夾擊,五萬西炎軍……不足爲懼。”
意映怔住:“你……何時安排的?”
“三前,高無庸離開那夜。”相柳淡淡道,“我知豐隆必會動手,便傳訊共工早做準備。只是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麼快。”
原來他早已布局。
意映心頭涌起復雜情緒,最終化作一聲輕嘆:“相柳,你這般幫我,辰榮軍那邊……”
“共工同意了。”相柳打斷她,“他說,塗山氏若亡,下一個便是辰榮軍。唇亡齒寒的道理,他懂。”
他頓了頓,看向意映,眼神深邃:
“更何況,你是我未來的妻子。護你,便是護辰榮軍未來的盟友,更是護……我自己的人。”
這話說得直接,卻比任何情話都動聽。
意映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掌心有長期握刀留下的薄繭。
“等這一戰結束,”她看着他,眼中映着他的影子,“我們就去汐之眼,成婚。”
“好。”
雨還在下。遠處的天際,隱隱傳來雷鳴。
戰爭,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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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
青丘所有老弱婦孺已通過七條密道安全撤離。留下的三千子弟,各司其職,嚴陣以待。
九名陣眼鎮守者齊聚主峰之巔。除了意映預想的九人外,還多了一位——小夭堅持將位置讓給了一位修爲更高的塗山氏長老,自己則選擇帶領一隊機動力量,隨時支援各處。
“諸位,”意映立於陣眼核心,聲音透過雨幕傳遍山巔,“今一戰,關乎塗山氏存亡。我不多說廢話,只問一句——”
她拔劍,劍指蒼穹:
“可願隨我,死守青丘?!”
“願!!!”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沖破雨幕,震得群山回響。
意映長劍一揮:“起陣!”
九人同時催動靈力,注入陣眼。九枚極品靈石爆發出刺目光芒,沿着事先刻好的陣紋迅速蔓延。不過片刻,整座青丘主峰被一層淡金色的光罩籠罩,光罩表面流轉着復雜的符文,隱隱有黃河奔騰之聲。
九曲黃河陣,成!
幾乎在陣法成型的瞬間,遠方地平線出現了黑壓壓的軍陣。
西炎大軍,到了。
五萬精銳,鎧甲鮮明,刀戟如林。爲首一員大將,正是赤水豐隆的心腹——上將軍屠維。此人以殘忍好聞名,曾在一內連屠三城,老少不留。
屠維策馬來到陣前,望着被金光籠罩的青丘,獰笑:“雕蟲小技!傳令,先鋒營,破陣!”
三千先鋒營悍卒齊聲嘶吼,如黑色水般涌向山門。
就在他們踏入山門百丈範圍的刹那,異變突生!
地面陡然塌陷,露出深不見底的陷坑。數百士卒猝不及防,慘叫着跌落。緊接着,兩側山壁射出無數淬毒弩箭,破空聲尖銳如鬼哭。
“有埋伏!結盾陣!”先鋒營統領嘶聲大喊。
但已經晚了。
九曲黃河陣的真正威力,此刻才剛開始顯現。只見光罩表面符文流轉,原本平坦的山道突然扭曲變形,化作九曲十八彎的迷陣。先鋒營士卒陷入其中,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敵人,自相殘者不計其數。
不過一刻鍾,三千先鋒營,全軍覆沒。
山巔之上,意映面色冷峻:“第一波,結束了。”
屠維在陣外看得目眥欲裂:“廢物!全軍聽令,分三路強攻!我就不信,這破陣能擋我五萬大軍!”
西炎軍陣型變換,分左中右三路,同時發起沖鋒。
真正的血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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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長相守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一夜。
九曲黃河陣雖強,但在五萬大軍不計代價的猛攻下,光罩逐漸黯淡,陣紋開始出現裂痕。鎮守陣眼的九人,除相柳外,皆已面色蒼白,靈力瀕臨枯竭。
第二黎明,陣法終於支撐不住,轟然破碎!
“陣破了!進去!”屠維狂喜,揮刀直指主峰。
西炎軍如決堤洪水般涌入青丘。
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塗山氏子弟雖拼死抵抗,但兵力懸殊實在太大。往往一人要面對十數倍敵人,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染紅了青石路,染紅了滿地桃花。
意映揮劍斬落一名敵將頭顱,渾身浴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她回頭看向身側的相柳——他現出了部分妖身,銀發狂舞,九道虛影在身後若隱若現,所過之處屍橫遍野。但妖力消耗同樣巨大,他唇角已溢出血絲。
“還能撐多久?”她啞聲問。
“到你倒下爲止。”相柳揮袖震飛數名敵兵,妖瞳猩紅。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的危急關頭,遠方忽然傳來震天動地的喊聲!
一支玄甲軍隊如利刃般入西炎軍側翼,旗幟飄揚,上面繡着古老的圖騰——辰榮!
“援軍!是辰榮軍!”塗山氏殘存子弟爆發出狂喜的歡呼。
共工一馬當先,手中巨斧橫掃,所向披靡。他身後,是憋屈了百年的辰榮將士,此刻如猛虎出閘,得西炎軍措手不及。
內外夾擊,戰局瞬間逆轉!
屠維臉色大變:“怎麼可能!辰榮軍主力不是應該在北地嗎?!”
“將軍,我們中計了!”副將嘶喊,“他們是佯裝撤離,實則早就埋伏在附近!”
“撤!快撤!”屠維終於慌了。
但已經晚了。
共工已鎖定他,巨斧帶着開山之勢劈來:“赤水豐隆的走狗,受死!”
屠維舉刀格擋,卻被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主將陣亡,西炎軍徹底崩潰,四散奔逃。
辰榮軍與塗山氏聯軍乘勝追擊,直追出百裏,殲敵三萬,俘虜萬餘。五萬西炎精銳,逃回者不足五千。
青丘保衛戰,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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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再次灑滿青丘時,戰場已基本清理完畢。
滿地屍骸,殘破兵甲,無聲訴說着這場戰鬥的慘烈。但活下來的人臉上,卻洋溢着劫後餘生的喜悅,以及勝利的豪情。
主峰之巔,意映與相柳並肩而立,望着山下忙碌的清掃場景。
“結束了。”她輕聲說。
“暫時結束了。”相柳糾正,“豐隆不會善罷甘休。”
“他恐怕沒機會了。”意映唇角微揚,“剛收到密報——玟殿下已潛入西炎城,聯合忠於王室的將領,發動兵變。赤水豐隆被當場擒獲,瑲玹太子被救出,如今……兩人正在對峙。”
相柳挑眉:“結果如何?”
“明便知。”意映轉頭看他,“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做。”
相柳心領神會:“汐之眼。”
“嗯。”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向北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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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之濱,汐之眼。
與上次的凶險不同,此刻的汐之眼異常平靜。湛藍海水溫柔拍打着礁石,天空澄澈如洗,一輪明月高懸,灑下清輝萬裏。
意映換上了一身簡單的白衣,長發未綰,只用一銀色絲帶鬆鬆系着。相柳也褪去戰甲,換上一襲玄色常服,銀發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微光。
沒有賓客,沒有儀式,只有天地與汐爲證。
兩人並肩立於礁石之上,面朝大海。
意映先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上古有誓,汐爲證。我防風意映,今於此立誓:願與相柳結爲夫婦,生死相隨,禍福與共。此生不負,此心不渝。”
相柳側首看她,妖瞳在月光下溫柔得不可思議:
“我相柳,九頭妖身,本無姻緣之念。但遇你之後,方知世間情字,可跨越種族,可逆轉生死。今立誓:此生唯你一人,永世相守。若違此誓,神魂俱滅,永墮歸墟。”
誓言落下,汐忽然涌動。
兩道水柱自海中升起,在空中交匯,化作一枚淡藍色的水紋印記,一分爲二,分別沒入兩人眉心。
汐之眼的認可,天地爲證的婚約。
禮成。
相柳伸手,將意映攬入懷中。她靠在他前,聽着那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這一路所有的艱難、算計、生死,都值得。
“相柳。”
“嗯。”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會。”他低頭,吻了吻她發頂,“直到汐枯竭,歸墟閉合。”
兩人相擁而立,看起落,月升月沉。
許久,意映輕聲問:“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陪你重整塗山氏,然後……”相柳頓了頓,“我想去尋共工,與他好好談一次。辰榮軍的未來,需要重新規劃。或許……與西炎和談,並非不可能。”
意映驚訝:“你願意和談?”
“若玟能即位,且願意承認辰榮軍的自治地位,爲何不可?”相柳平靜道,“百年戰爭,流的血夠多了。該給活着的族人,尋一條生路。”
意映心中觸動,握緊他的手:“我陪你。”
“好。”
月光下,兩道身影相依相偎,如同這汐與礁石,看似獨立,實則早已融爲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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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後,西炎城傳來最終消息:
七王子玟在衆世家支持下,正式登基爲王。赤水豐隆以弑君、謀逆等十宗大罪,被判凌遲,株連九族。瑲玹太子自願放棄繼承權,前往東海封地,永不涉朝政。
新王頒布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與辰榮軍和談。
又三月,歷經九輪談判,《新赤水之盟》籤訂:
辰榮軍放棄獨立建國,接受西炎王族冊封,爲北境自治領,享有高度自治權。相柳受封“北境侯”,統領自治領軍政。共工退隱,頤養天年。
持續百年的戰爭,終於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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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秋,青丘。
塗山氏正式舉行家主繼任大典。防風意映成爲塗山氏第七百零三代家主,也是第一位女性家主。
典禮上,她宣布三項重大決策:
一、塗山氏全面改革,廢除陳腐家規,推行新政。
二、與北境自治領締結永久盟約,開通商路,互通有無。
三、出資協助巫族重建月神殿,小夭正式就任月神大祭司。
大典結束後,意映與相柳並肩站在重新修繕的祠堂前。
院中那株百年桃樹,經歷戰火後本已枯萎大半,但此刻枝頭竟又冒出了新芽,嫩綠點點,生機勃勃。
“老夫人的夢,應驗了。”意映輕撫樹,“桃花落盡,新芽重生。”
“不破不立。”相柳握住她的手,“塗山氏的未來,會更好。”
兩人相視一笑,十指緊扣。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遠處,小夭站在新建的觀星台上,望着這一幕,唇角含笑。她頸後的月牙印記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仿佛在回應着古老的呼喚。
更遠的北方,汐之眼靜靜起伏,如同這世間所有誓言與情感的見證者,永恒,沉默,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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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三年後,北海之濱。
一艘小船隨波起伏,船頭坐着兩人。
意映靠在相柳肩頭,手中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玉珏——正是當年從歸墟帶出的那枚。三年溫養,玉珏已褪去寒意,觸手生溫。
“汐之眼最近很平靜。”她輕聲說。
“嗯。”相柳攬着她,銀發與她長發交織,“歸墟之門徹底封閉了,那些上古殘魂,也都安息了。”
“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改變了命運?”
相柳低頭看她:“你覺得呢?”
意映想了想,笑了:“至少,我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這就夠了。”
是的,夠了。
從棋子到棋手,從復仇者到守護者,從孤身一人到並肩而立——這一路,荊棘密布,血跡斑斑,但最終,他們走出了屬於自己的路。
汐依舊,月輝依舊。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