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翠的投誠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顆石子,漣漪散去後,留下的並非全然是安心,反而是一種更沉重的、名爲“責任”的壓力。

蘇一一將那包黑面餑餑和藥膏仔細收好,並未立刻食用。信任需要時間澆灌,尤其是在這步步驚心的深淵,謹慎是活下去的第一要義。

然而,小翠帶來的東西裏,真正讓她心頭微動的,是另一樣看似不起眼的物件——一小塊用油紙包着、已經有些發黃板結的豬油,以及一句怯生生的附言:“姑娘之前問起油脂…奴婢在廚房偷刮了點灶邊凝住的油污…不知…不知是否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

蘇一一當時按捺住激動,只淡淡應了聲,心中卻已翻江倒海。豬油!制作肥皂的關鍵原料之一!她正愁如何獲取,沒想到這看似怯懦的小丫鬟,竟將她隨口一提的“油脂”記在了心裏,並冒着風險爲她弄來了這一點點!

這份心思,比那包餑餑更讓她觸動。

再加上之前讓小翠找來的、角落裏還有剩餘的草木灰…

原料,似乎齊了?

這個念頭讓她沉寂的心再次灼熱起來。被監視的恐懼依舊如影隨形,但坐以待斃的絕望更讓她無法忍受。她必須做點什麼!哪怕風險極大!

“彈幕…”她深吸一口氣,在腦中再次呼喚,“之前說的‘皂化反應’,具體該怎麼做?需要哪些工具?步驟是什麼?越詳細越好。”

【一一要動手了嗎?!】

【原料齊了?豬油和草木灰?】

【工具需要加熱的鍋!攪拌的棍子!模具!】

【鹼液!最關鍵的是鹼液!要用草木灰泡水過濾得到!】

【用戶‘化學實踐派’打賞銅錢x50:簡易流程:1、草木灰加水靜置過濾得鹼液。2、豬油融化。3、鹼液緩慢倒入油中,同一方向不停攪拌!4、攪拌到trace狀態(糊糊能劃出痕跡)。5、倒入模具凝固。6、切塊晾!】

【Trace狀態?古代怎麼判斷?】

【看粘稠度!像濃粥差不多就行!】

【加熱要小心!鹼液有腐蝕性!千萬別濺到!】

一條條指令飛速刷過,蘇一一凝神記憶,大腦飛速運轉。鍋?她有那個燒水的破陶罐。棍子?有削尖的柴火枝。模具?找幾塊稍微平整的石頭凹槽或者…用厚樹葉疊?

最難的是獲取鹼液和加熱攪拌的過程。在這四面透風、隨時可能被窺視的冷院裏,進行需要長時間專注的作,風險極高。

但…值得一試!

她選擇了天色最暗、人最困乏的後半夜。用身體擋住窗口可能存在的視線,將收集的草木灰裝入破陶罐,加入清水,小心翼翼地進行第一次過濾,得到渾濁的深色鹼液。過程緩慢且需要耐心。

接着,她將那小塊豬油放入另一個破碗,置於將熄未熄的灶灰上,利用餘溫慢慢烘烤融化。油脂特有的、略帶腥氣的香味彌漫開來,讓她緊張得屏住呼吸,生怕這氣味飄出去引來注意。

最關鍵的步驟來了。她將初步澄清的鹼液緩慢倒入融化的豬油中,拿起削尖的柴火棍,開始沿着一個方向,持續、緩慢地攪拌。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手臂很快開始酸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不敢停,眼睛死死盯着陶罐內混合物的變化,心中不斷默念彈幕的指導:“同一方向…緩慢…觀察粘稠度…”

【加油!快到了!顏色變白了!】

【看起來比剛才稠了!】

【劃一下看看!能不能留下痕跡?】

她試探着提起木棍,讓粘稠的液體滴落——痕跡似乎能短暫停留片刻!

就是現在!

她迅速將這一小罐珍貴的、呈現淡黃色膏狀的糊糊,倒入早已準備好的、幾張洗淨的大樹葉疊成的簡易凹槽裏。動作盡可能輕緩,避免帶入氣泡。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後背完全被冷汗浸溼。她迅速將所有的工具清理淨,掩蓋掉所有痕跡,然後將那幾片承載着希望的樹葉模具,藏到了床下最隱蔽的角落。

接下來,便是焦灼的等待。

等待它凝固,等待它成型,等待…未知的結果。

一天,兩天…

她時不時偷偷查看,那淡黃色的膏體逐漸變硬,顏色也稍稍變淺了些。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混合着鹼性和油脂的味道散發出來,並不好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屬於“創造”的踏實感。

第三清晨,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已經徹底凝固的、巴掌大小的淡黃色皂塊。質地粗糙,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草木灰顆粒,形狀也不規則,但…它確實成了一塊“肥皂”!

她深吸一口氣,端來一小盆清水,將手浸溼,然後用力搓了搓皂塊表面。

奇跡發生了!

細膩柔滑的泡沫,竟然真的從她指縫間涌現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那種觸感,完全不同於皂角液的澀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豐盈絲滑的包裹感!

【成功了!!!】

【泡沫!是泡沫!嗚嗚嗚好感動!】

【雖然看起來粗糙,但真的能起泡!清潔力肯定比皂角強!】

【一一牛!古代版手工皂誕生!】

【打賞!必須打賞!慶祝歷史性的一刻!】

蘇一一看着滿手的泡沫,感受着那新奇滑膩的觸感,心髒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成功了!她真的依靠彈幕的知識和這雙笨拙的手,做出了這個世界本不存在的東西!

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混合着穿越以來久違的、掌控自身命運的微弱力量感,油然而生,瞬間沖淡了連來的恐懼和壓抑。

她仔細地用這自制肥皂清洗了雙手和臉。清水沖淨後,皮膚摸起來格外清爽潔淨,甚至帶着一絲淡淡的、油脂留下的潤澤感,遠超皂角的效果!

效果驚人!

狂喜過後,一個更現實、更迫切的問題,瞬間浮現在腦海。

這東西…很好。但是,然後呢?

她看着床底下那幾塊粗糙的皂塊,如同看着一堆蒙塵的寶石。它們有價值,甚至有可能是巨大的價值。但如何讓它們實現價值?

她被困在這冷院之中,寸步難行。如何將東西送出去?如何找到買家?如何換取她急需的銀錢或物資?

小翠?一個粗使丫鬟,能接觸到的最多也就是廚房采買的下人,如何能接觸到肯爲這新奇玩意出價的買家?更何況,頻繁出入冷院,風險極大。

她自己?更是毫無門路。

【產品有了!怎麼賣?】

【總不能自己用吧?得換錢換吃的啊!】

【讓小翠偷偷拿去賣?賣給誰?】

【府裏的丫鬟婆子?她們能有多少錢?】

【得找有錢的客戶!比如…其他院的姨娘?或者…】

【或者脆…賣給王府外面的人?】

彈幕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但每一個方案都伴隨着巨大的風險和不確定性。

蘇一一摩挲着手中那塊粗糙的肥皂,溫潤的觸感下,是冰冷的現實。

她制作出了跨越時代的產品,卻找不到通往市場的路。寶藏近在眼前,卻被無形的鐵壁牢牢封鎖。

這最初的成功,是希望的曙光,還是…另一道更令人絕望的枷鎖?

屋頂之上,一片寂靜。唯有寒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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