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五十五分。
圖書館舊館的燈光逐層熄滅,只留下安全出口的幽綠指示牌。這裏是江大最老的建築,民國時期的磚木結構,三層以上基本不對學生開放——據說是因爲電路老化,存在消防隱患。
但陸離知道,有些地方禁止進入,不是因爲危險,而是因爲秘密。
他站在四樓樓梯口,手環屏幕顯示着時間,也顯示着他的心率:68次/分,正常。
但只有陸離自己知道,他的每一神經都繃緊了。
【環境掃描:半徑50米】
【檢測到生命信號:4個】
【位置:四樓古籍閱覽室(1人)、四樓走廊盡頭儲藏室(2人)、三樓樓梯間(1人)】
【威脅評估:古籍閱覽室(低)、儲藏室(中)、樓梯間(低)】
蘇雨薇在古籍閱覽室。
儲藏室裏有兩個人,大概率是她的保鏢或同伴。
樓梯間那個……可能是圖書館管理員,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陸離深吸一口氣,推開古籍閱覽室的門。
木質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不是想象中堆滿灰塵的舊書庫,而是一個布置典雅的空間。實木書架沿牆而立,中間是長條閱覽桌,桌上點着一盞老式煤油燈。
蘇雨薇坐在燈旁,火光在她臉上跳躍。
她換掉了白天的淡藍針織衫,穿着黑色高領毛衣,長發束成馬尾,看起來練而陌生。
“你很準時。”她抬起頭,聲音很輕。
“你選的地方很偏僻。”陸離沒有關門,站在門口,“爲什麼約我?”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蘇雨薇站起身,走到陸離面前,目光落在他左手腕的手環上,“AEIA給你戴上了監測器,他們提了什麼條件?”
陸離心下一凜。
她知道AEIA,知道監測手環,甚至知道那是談判後的結果。
“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也戴過。”蘇雨薇抬起右手,捋起袖口,露出纖細的手腕。那裏有一條淡白色的環形疤痕,像是曾經長期佩戴什麼留下的痕跡,“三年前,我剛覺醒‘過目不忘’能力的時候。”
陸離瞳孔微縮。
“你也是……”
“異常覺醒者,是的。”蘇雨薇放下袖子,“不過我的能力比較‘溫和’,屬於認知強化類,不具攻擊性。所以AEIA只監視了我半年,確認無害後就解除了管控。”
她走回桌邊,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台造型奇特的儀器。
“這是‘白噪音發生器’,能擾大多數監聽設備。”她按下開關,儀器發出人耳幾乎聽不到的嗡鳴,“現在我們可以放心說話了。你的手環有錄音功能,但在這種擾下,只會錄到雜音。”
陸離走進房間,關上門。
“你屬於哪個組織?”
“嚴格來說,我不屬於任何組織。”蘇雨薇示意他坐下,“但我的家族——蘇家,在圈內被稱爲‘隱門’。我們從明代開始就做情報生意,掌握着大量超凡世界的秘辛。”
情報世家。
這解釋了爲什麼她對一切都了如指掌。
“你爲什麼幫我?”陸離問出最關鍵的問題,“我們只是同班同學,連朋友都算不上。”
“三個原因。”蘇雨薇豎起三手指,“第一,我欠李清河教授一個人情。三年前我能力覺醒時差點失控,是他救了我。而你是他選的‘繼承人’。”
“繼承人?”
“懷表選擇綁定者不是隨機的。”蘇雨薇的眼神變得復雜,“李教授遇害前,曾經找過我父親。他說如果自己出事,希望蘇家能保護‘下一個綁定者’。他說……那孩子會很重要。”
陸離沉默了幾秒。
“第二個原因呢?”
“第二,我看慣慣AEIA的做法。”蘇雨薇的語氣冷下來,“他們總想把所有異常者都納入管控,像對待危險品一樣。但超凡覺醒是進化的必然,堵不如疏。我想看看,如果你不被他們‘規範訓練’,能成長到什麼程度。”
“你在利用我做實驗?”
“我在。”蘇雨薇糾正,“第三個原因最實際:我需要盟友。蘇家雖然是情報世家,但武力不足。而推演能力在戰鬥中幾乎是無解的優勢——如果你能完全掌握它。”
她站起身,從書架深處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陸離面前。
“打開看看。”
陸離拆開封口,倒出裏面的東西。
三份文件,和一張照片。
第一份文件是李清河教授的詳細履歷,包括他最後的研究課題:“靈氣汐與人類潛能激活的相位關系”。結論欄有一行手寫批注:“錨點激活不可逆,人類已進入超凡紀元倒計時。唯一出路:找到十二個序列綁定者,重啓‘平衡協議’。”
第二份文件是關於“清道夫”組織的調查報告。陸離快速翻閱,重點記下幾個信息:該組織起源於歐洲,核心成員不超過二十人,但外圍成員遍布全球。他們在江城的負責人確實是“血鴉”,真名未知,能力疑似“陰影控”。
第三份文件讓陸離皺起眉。
那是一份監視報告,對象是周浩。報告顯示,從陸離車禍第二天起,周浩的電腦就處於持續監控中。監控方——AEIA第七處。
“他們連我室友都監視?”陸離的聲音冷下來。
“AEIA的作風。”蘇雨薇淡淡道,“他們認爲異常者的社會關系也是風險因素。你的父母、妹妹、朋友,現在都在他們的觀察名單上。”
照片是最後一張。
那是一張夜間拍攝的模糊照片,地點似乎是某個倉庫。畫面中央,一個戴烏鴉面具的男人正將手按在一個跪地求饒的人頭上。跪地者的身體正化作黑色灰燼,而面具男的左手手背上,一個烏鴉紋身在發光。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血鴉,能力:生命汲取。三個月內已確認獵覺醒者7人。”
陸離放下照片,抬起頭:“你給我看這些,想讓我做什麼?”
“首先,學會隱藏。”蘇雨薇從口袋裏掏出另一條手環,銀白色,造型簡約,“這是‘鏡像手環’,我父親實驗室的產品。戴上它,它會模擬AEIA手環的所有信號,但實際監測數據是我們僞造的。你的真實位置、生理數據,只有我們知道。”
陸離盯着那條手環:“爲什麼幫我到這個程度?”
“因爲時間不多了。”蘇雨薇的表情嚴肅起來,“據我家族的情報,血鴉已經鎖定了你的位置。最遲明天,他就會動手。而AEIA給你的‘48小時考慮期’,本質上是在用你當誘餌——他們想釣出血鴉。”
誘餌。
這個詞讓陸離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難怪林靜那麼爽快給他時間考慮,難怪周圍的監控人員突然撤離——他們不是放鬆警戒,是在制造“漏洞”。
“他們不在乎我的死活?”
“在乎,但不如抓住血鴉重要。”蘇雨薇的語氣帶着諷刺,“對AEIA來說,一個未受控的推演能力者可能是威脅,但一個能釣出清道夫高級部的誘餌,價值更高。”
陸離閉上眼。
腦海中的狀態欄在閃爍:
【威脅等級更新】
【高危目標‘血鴉’預計接觸時間:12-36小時】
【生存概率(無預):23%】
【生存概率(有預):待計算】
他睜開眼,接過銀色手環:“怎麼換?”
“現在。”蘇雨薇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向外看了看,“我的人在樓下制造了一個‘信號盲區’,持續三分鍾。在這期間,AEIA的手環會顯示‘設備故障’。我們要在三分鍾內完成替換。”
她轉身,手裏多了一把特制的拆卸工具。
陸離伸出左手。
蘇雨薇的動作快而精準,工具卡進AEIA手環的卡扣縫隙,輕輕一撬——手環應聲脫落。幾乎同時,銀色手環已經扣上陸離的手腕。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好了。”蘇雨薇將AEIA手環放進一個鉛盒,蓋上蓋子,“現在你的監控數據會由我們的人工智能模擬生成,每天有六小時‘合理離線時間’,你可以自由活動。”
陸離活動了一下手腕,銀色手環很輕,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接下來呢?”
“接下來,你需要特訓。”蘇雨薇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黑色箱子,打開,裏面是幾件奇特的裝備,“推演能力最大的弱點,是過度依賴大腦計算。一旦信息過載或情緒失控,能力就會反噬。李教授的研究筆記裏提到過,完整的推演序列應該有三級形態:預知、計算、重構。”
她拿起一件看起來像運動發帶的東西:“這是神經負荷調節器,能幫助你控制信息輸入速度,避免頭痛和流鼻血。”
又拿起一對黑色手套:“觸覺反饋手套,能強化你對環境的感知,配合推演能力,可以做到‘盲區預判’。”
最後是一副眼鏡:“全息戰術目鏡,我家族的最新科技。它不會直接提升你的能力,但能可視化你推演的結果——比如把預知畫面顯示在鏡片上。”
陸離看着這些裝備,突然問:“你們準備這些花了多久?”
“從李教授遇害那天開始。”蘇雨薇直視他的眼睛,“三個月。我們一直在等下一個綁定者出現。”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煤油燈的火焰微微搖曳,在牆上投下兩人晃動的影子。
“最後一個問題。”陸離說,“你爲什麼相信我?萬一我拿到裝備後,轉身就把你賣給AEIA呢?”
蘇雨薇笑了。
那是陸離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性的微笑,而是帶着某種復雜情緒的笑。
“因爲李教授死前最後一句話。”她輕聲說,“我父親問他,如果下一個綁定者不值得信任怎麼辦。他說……”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重復:
“‘能被推演序列選中的人,一定是在命運的分叉點上,始終選擇守護而非掠奪的人。’”
陸離沉默了。
他想起車禍瞬間自己推開妹妹的本能,想起更衣室裏沒有選擇反擊趙猛的決定,想起剛才看到周浩被監視時的憤怒。
守護。
也許李教授說得對。
也許這就是他被選中的原因。
“好了,時間到了。”蘇雨薇看了眼手表,“你該走了。從明天開始,每天凌晨四點,到後街的‘老秦燒烤店’。秦戰會訓練你的實戰能力——對,他也是我們的人。”
秦戰。
那個臉上有疤的燒烤店老板。
原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陸離拿起裝備箱,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蘇雨薇,你剛才說你需要盟友。那如果我們,你想要什麼?”
蘇雨薇站在煤油燈旁,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要真相。”她說,“李教授爲什麼被,十二序列到底意味着什麼,靈氣復蘇的幕後推手是誰……以及,我們這些覺醒者,究竟是人類進化的先驅,還是某個更大實驗的小白鼠。”
她的眼神在火光中閃爍:
“陸離,我覺得我們在玩一個不知道規則的遊戲。而我想在遊戲結束前,至少看清棋盤的全貌。”
陸離點點頭,推門離開。
走廊一片漆黑。
但在他戴上戰術目鏡的瞬間,世界變得清晰起來——目鏡的夜視功能啓動,綠色的視野中,所有物體的輪廓都清晰可辨。
更奇妙的是,當他集中精神時,目鏡邊緣開始浮現淡淡的文字提示:
【前方樓梯:13級,第三級有輕微鬆動】
【建議:靠右側行走】
推演能力的可視化。
陸離深吸一口氣,走下樓。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人面對這個危險的世界。
他有盟友了。
但這也意味着,他背負的東西更多了。
走到一樓大廳時,手環突然震動。
不是銀色手環,是口袋裏的手機。
掏出來一看,是周浩發來的加密信息:
“陸哥,你讓我查的烏鴉紋身有線索了。我黑進了一個暗網論壇,找到一個三年前的帖子——發帖人叫‘渡鴉’,他說自己在江城‘處理了一個不聽話的實驗體’。帖子最後有一張照片,雖然模糊,但我認出來了……”
“那是我們學校。”
“三年前的實驗體,是我們學校的失蹤學生。”
陸離站在圖書館大廳,看着手機屏幕,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三年前。
失蹤學生。
實驗體。
而他現在,是“下一個綁定者”。
手機又震了一下,周浩發來最後一條信息:
“更可怕的是,我追蹤‘渡鴉’的IP,發現他最近一次登錄地點……”
“就在我們宿舍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