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回到自己公寓時,天已蒙蒙亮。雨後的城市空氣清冽,街道空曠。她沒有絲毫睡意,腦子裏反復回放着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沈澈崩潰的側影,那道疤痕背後的故事,他眼中重新凝聚的微光,以及最後那句鄭重的“愉快”。
沖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疲憊和溼氣,她坐到書桌前。電腦屏幕還停留在“星塵計劃”展示的燈光調試方案上。她看着那張“樓梯與光”的照片,此刻的感受與之前單純從美學或主題角度欣賞時截然不同。
那道狹窄的樓梯,那縷掙扎的光,背後是一個男孩對恐懼記憶的凝視與和解。沈澈將如此私密、充滿痛感的瞬間,轉化爲一種具有普遍共鳴的藝術表達,這需要何等的勇氣和敏銳。
她打開文檔,開始整理昨晚在舊廠區討論時的一些新靈感。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工作能讓她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上午九點,蘇莫莫的電話準時追了過來,聲音裏帶着宿醉未醒的沙啞和亢奮:“晚晴!我昨天喝多了,但沒忘記正事!你昨晚後來怎麼樣?跟沈澈吃飯談得如何?有沒有什麼爆炸性進展?”
林晚晴揉了揉眉心,斟酌了一下。沈澈的舊事風波正在網上發酵,雖然陳姐團隊在努力控評,但一些邊角料已經流傳開來。她不能跟蘇莫莫透露細節,但可以說說的決定。
“我們決定那個長期藝術。”林晚晴說,“他給了我很大的創作自主權承諾。”
“哇!真的決定了?太好了!”蘇莫莫歡呼,隨即又壓低聲音,“那你……對他這個人,感覺有沒有什麼……變化?經過私下接觸?”
感覺?林晚晴想起黑暗中他顫抖的肩膀,想起他說“不後悔”時的眼神,想起晨光中他鄭重伸出的手。變化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需要時間消化。
“他是個……很復雜的人。”林晚晴最終說,“比看起來要真實,也更……辛苦。”
蘇莫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語氣變得認真:“晚晴,心疼一個男人可不是什麼好苗頭,雖然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肯定都支持你。但一定保護好自己,知道嗎?那個圈子,真話假話混在一起,水太深了。”
“我知道,莫莫。放心吧。”
掛斷電話,林晚晴看向窗外漸漸明媚起來的天空。她知道蘇莫莫的擔憂有道理。但她也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覺。那個在絕境中仍堅持“不後悔”分享真實瞬間的沈澈,值得一次信任的托付。
上午十點,沈澈位於城西的臨時住所裏,氣氛卻與林晚晴公寓的寧靜截然不同。
陳姐帶着公關團隊的負責人和律師已經趕到,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嚴肅。客廳的茶幾上擺着幾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滾動着輿情監控數據、爆料帖的截圖、以及各種分析圖表。
沈澈已經換了衣服,頭發微溼,看上去洗漱過,但眼底的紅血絲和依舊蒼白的臉色透露着昨夜的消耗。他坐在單人沙發上,背脊挺直,聽着陳姐和公關負責人的匯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偶爾無意識地摩挲一下。
“主要的爆料源頭已經鎖定了,是一個早就被行業拉黑的所謂‘獨立調查記者’,背後應該有人指使。我們已經發了律師函,但效果有限,對方很狡猾,用的是‘爆料投稿’模式,把自己摘得挺淨。”公關負責人語速很快,“目前輿論場分成了幾派:粉絲在全力控評淨化;路人有吃瓜的,也有同情覺得你童年不易的;黑粉和對手在趁機帶節奏,放大‘性格缺陷’和‘心理陰影’這一點。”
陳姐接話,語氣冷硬:“現在最關鍵的是定性。我們不能讓話題一直停留在‘悲慘童年’和‘抑鬱症’上。必須把你從‘受害者’或‘潛在問題者’的敘事裏拉出來,轉向更積極、更可控的方向。”
沈澈抬眼看她:“你們有什麼方案?”
“兩個方向。”陳姐伸出兩手指,“第一,低調冷處理,等這波熱度自然過去,後續用其他正面工作消息覆蓋。但風險是,‘心理陰影’和‘抑鬱症’的標籤一旦貼上,很難徹底撕掉,以後可能會被反復拿出來說。第二,”她頓了頓,“主動引導。你不是剛出了一本《棱鏡之隙》嗎?書裏正好探討了自我認知、真實與表演。我們可以把這次事件,包裝成你勇敢面對過去、並將之轉化爲藝術表達的一部分。強調你的‘自省’、‘成長’和‘藝術家的坦誠’。當然,這需要非常精細的作,而且需要你本人一定程度的配合,甚至……可能需要提及一些那本書裏相關的創作思路。”
沈澈沉默着。第一個方案是娛樂圈常見的危機公關套路,但治標不治本。第二個方案更冒險,但或許……更接近真實。他想起了昨夜林晚晴說的話:“你在這本書裏投入的真誠,那些被你‘看見’並珍視的瞬間,也會被別人‘看見’和珍視。”
“用第二個方案。”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但具體怎麼引導,需要再斟酌。不能太刻意,不能變成自我洗白。”
陳姐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似乎沒想到他會選擇更積極應對的方式,而且思路清晰。“好,那我們立刻細化第二套方案。可能需要你準備一個簡短的、態度坦誠但不煽情的回應,發布在個人賬號上。內容我們會幫你把關。”
沈澈點了點頭。
齊楠一直靠在廚房門邊聽着,這時端着一杯溫水和幾片藥走過來,遞給沈澈,同時對陳姐說:“陳姐,澈哥昨晚基本沒睡,今天能不能盡量把會議壓縮?讓他下午無論如何休息幾個小時。”
陳姐看着沈澈的臉色,也皺了皺眉:“行,方案框架定下來我們就撤。沈澈,你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晚上可能還要跟導演通個電話,電影那邊也聽到風聲了,需要安撫一下。”
團隊繼續討論細節。沈澈吃了藥,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但腦子裏並沒有停止運轉。他想起了林晚晴,想起了她今天還要去舊廠區跟進策展進度。那些被精心挑選、即將展出的“微光時刻”,在眼下這種喧囂混亂的輿論場裏,似乎顯得格外珍貴和安靜。
他忽然睜開眼,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機——一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號碼的手機。打開微信,輸入了林晚晴的號碼,發送了好友申請,備注了一段話:“輿論風波,團隊在處理。展示籌備勿受影響,按你的節奏進行。有事可隨時聯系我。”
發送成功。
舊廠區二號倉內,林晚晴正和燈光師、音響師一起調試一個新的區域。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兩下。她掏出來,看到是沈澈的好友申請。
讀完內容,她的心微微一緊。這是兩人認識以來,第一次涉及到真正私人化的聯系方式。之前的所有溝通,要麼通過陳姐,要麼是工作郵箱或短信。
她沒有猶豫太久,點了通過。
沈澈的微信頭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朋友圈沒有內容,或者是對她不可見。簡潔得就像他本人。
很快,一條微信消息跳出來。
沈澈:“是我。”
林晚晴:“嗯,收到了。你那邊……還好嗎?”
沈澈:“可控。在開會。你那邊進展如何?”
林晚晴舉起手機,對着正在調試燈光效果的“城市聲景”區域拍了一小段視頻發過去。視頻裏,昏暗的光線下,無數耳機懸掛着,播放着不同的城市聲音片段,觀衆可以隨意取聽。
林晚晴:“在試這個互動區域。想讓大家聽到城市不同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沈澈回復:“想法很好。噪音中的寂靜。”
林晚晴看着這五個字,忽然覺得,他完全理解了她的意圖。她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包。
沈澈又發來一條:“昨晚,謝謝你。”
林晚晴:“不客氣。”
這次沈澈發來的是一個簡單的“[握手]”表情。
對話似乎暫時結束了。但林晚晴看着那個星空頭像,和那句“噪音中的寂靜”,心裏某個角落,仿佛被輕輕觸碰了一下。這不是工作溝通,更像是一種……分享和確認。確認彼此在各自領域的堅持,確認昨夜建立的理解和信任,在光下依然存在。
她收起手機,重新投入工作。但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極小的、柔軟的弧度。
沈澈放下手機,嘴角也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放鬆。陳姐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私人手機,沒說什麼,只是心裏暗自記下。
齊楠則在一旁,看着沈澈雖然疲憊但眼神不再沉鬱的模樣,又想起剛才他似乎是在發信息,心裏隱約猜到了什麼。他走到沈澈身邊,低聲問:“澈哥,要不再去躺會兒?方案差不多了。”
“嗯。”沈澈這次沒反對,站起身,對陳姐等人點了點頭,“辛苦大家。具體方案定稿發我看看。”
他走向臥室,關上門。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又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看着那個剛剛添加的、一個小貓的微信頭像卻讓他覺得……跟平時看到的“林晚晴”,很不一樣。柔軟,帶一點點可愛,有着自己的生長姿態。
他點開她的朋友圈。權限是對他開放的,但內容不多,偶爾分享一些書店、展覽的信息,或者拍下的有趣雲朵、牆角野花、陽光下跳躍的小動物,和熱氣騰騰的美食。
沒有自拍,沒有情緒宣泄,只有對生活細小瞬間的捕捉和記錄。最新一條是幾天前,轉發了一篇關於獨立書店生存現狀的文章,配文:“堅守本身,就是一種光。”
沈澈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後點了贊。
做完這個簡單的動作,他才將手機放到一旁,躺了下來。身體極度疲憊,但精神上那種緊繃的、仿佛隨時會斷裂的感覺,卻緩和了許多。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一道光斑,落在深色的被子上。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不再是無邊的虛無或尖銳的碎片,而是隱約浮現出舊廠區倉庫裏懸浮的耳機,林晚晴低頭調試設備的側影,以及她微信頭像裏那只仰着頭,倔強又可愛的小貓。
風暴尚未停歇,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棲息的、安靜的理解之地。
有什麼東西,似乎已在內心深處生、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