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沈澈的工作每一秒都有新的創意,那林晚晴的工作平靜地好像從未有風吹過的湖面。
然而,這種平靜在周二上午被打破了。
部門例會剛結束,總監特意讓林晚晴留一下。“晚晴,上次會上提到的那個藝人圖文隨筆,有進展了。”總監將一份裝幀精美的意向書推到她面前,“對方最終選定了我們社。方是‘星耀文化’——沈澈工作室。”
沈澈。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林晚晴的指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瞬。
“對方團隊看過我們社過往的書目,也調閱了幾個編輯的履歷和案例。”總監看着她,“他們點名希望由你來擔任這本書的核心責任編輯,負責整體內容架構和與沈澈先生的直接內容溝通。”
林晚晴抬起頭,眼中難掩驚訝:“我?”
“對。陳敏——沈澈的經紀人——特別提到了你在《城市光影》那套散文集裏展現的圖文編排能力和對‘城市孤獨感’主題的把握。他們認爲這和沈澈這次想做的方向有契合點。”總監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晚晴,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也是巨大的挑戰。沈澈是頂級藝人,要求極高,團隊也以專業和挑剔著稱。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林晚晴消化着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雨夜那個蒼白疲憊的身影,廣告牌上璀璨完美的面容,此刻與“工作對象”這個身份重疊在一起。平行線,因爲工作,即將被迫產生交集。
“我明白。”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我會盡全力。”
“好。第一次對接會定在周四下午,對方公司會議室。你需要準備一個初步的內容方向提案。”總監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有太大壓力,但也別掉以輕心。社裏會全力支持你。”
走出總監辦公室,林晚晴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機震動,是蘇莫莫發來的消息:“晚上還約飯嗎?我搞到那家超難訂的居酒屋位置了!”
林晚晴回復:“恐怕要加班。剛接了個大。”
蘇莫莫的電話立刻追了過來:“什麼這麼急?連我們的居酒屋之約都要讓路?”
“是……沈澈的書。”林晚晴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呼:“什麼?!那個沈澈?你跟他……工作?!等等,該不會跟那天雨夜——”
“是工作。”林晚晴打斷她,語氣肯定,“純工作。社裏接的,我被指定負責。”
“我的天……”蘇莫莫消化了一下,“這也太巧了!不過晚晴,這是好機會啊!雖然那個圈子復雜,但能做他的書,對你職業發展肯定有幫助。就是……你沒問題吧?我是說,心理上?”
林晚晴知道好友在擔心什麼。“放心,我知道分寸。工作是工作。”
“那就好。不過還是覺得像做夢……對了,第一次見面什麼時候?需要我傳授點‘與大人物打交道不怯場秘笈’嗎?”
林晚晴被她逗笑了:“周四下午。秘笈就不用了,我怕用了你的招,第一天就黃了。”
又聊了幾句,掛斷電話後,林晚晴看着電腦屏幕,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搜索頁面。這一次,不是作爲偶然的旁觀者,而是作爲需要深入了解的者,她開始系統地搜集所有關於沈澈的公開資料:訪談、報道、作品,乃至他偶爾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零星文字。
周三,影視基地的某個專業攝影棚內,氣氛緊繃。
導演盯着監視器,眉頭緊鎖。這是沈澈新電影中一場關鍵的情感爆發戲,已經NG了六次。
“沈澈,我要的不是收着的痛苦,是壓抑到極致後,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絕望!你太‘演’了,我要真實!”導演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着壓抑的火氣。
沈澈站在布景中央,身上穿着戲裏破舊的工裝,臉上帶着刻意化出的傷痕和疲憊。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棚內刺目的燈光,周圍無數雙眼睛的注視,導演的要求,還有胃部隱隱的不適……所有一切都匯成一種沉重的壓力。
齊楠在監視器旁焦急地看着,手裏攥着保溫杯。他知道沈澈昨晚幾乎沒睡,一直在琢磨這場戲。
“休息十分鍾!”導演揮了揮手。
沈澈走到場邊,齊楠立刻上前遞上水和一件外套。“澈哥,還行嗎?要不我跟導演說說,你狀態不好,明天再拍這場?”
“不用。”沈澈喝了口水,聲音沙啞。他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背對着人群,手指無意識地按壓着胃部。
陳姐這時走了過來,低聲道:“沈澈,明天下午和朝露出版社的第一次會,時間定在三點。這是他們那邊核心編輯的資料,叫林晚晴。”她將平板遞過去。
沈澈的目光落在資料頁的照片上——一張淨的證件照,女孩眼神清澈,笑容溫和。下面列着簡單的履歷:文學碩士,朝露文藝出版社編輯,參與策劃編輯過《城市光影》等書……
林晚晴。
這個名字和雨夜那個撐着傘、用一句“認錯人”幫他解圍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他接過平板,快速掃過資料,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波瀾。
“她的初步構思方向,郵件裏附了一份摘要,強調‘城市與人的孤獨映像’、‘表演者與被表演者的縫隙’。”陳姐觀察着他的神色,“角度比較特別,不那麼流於表面。但具體還要看明天會議。”
沈澈將平板遞還,淡淡道:“知道了。”他看向不遠處的布景,腦海裏卻莫名閃過那晚她離開時挺直的背影,和資料照片上溫和的笑容。很奇特的組合。
休息結束,導演喊開工。沈澈重新走回那片強光之下。這一次,當他再次面對鏡頭,說出那句撕心裂肺的台詞時,某種東西似乎不一樣了。不是技巧的調整,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將自身某種真實的疲憊與孤獨灌注進去的呈現。
“過!”導演盯着監視器,終於吐出這個字。
收工時天色已暗。沈澈卸了妝,換上自己的衣服,臉上是深深的倦色。回程的車上,陳姐匯報着明天的行程,他大部分時間只是閉目養神。
直到陳姐提到:“對了,明天出版社會議,需要我重點把關哪些方面?”
沈澈睜開眼,看向車窗外流動的霓虹。“聽聽她的具體想法。”頓了頓,又補充,“關於‘縫隙’的那部分。”
周四下午兩點五十,林晚晴提前十分鍾到達“星耀文化”所在的寫字樓。電梯上行時,她對着光可鑑人的轎廂壁整理了一下衣着——合身的淺灰色西裝外套,白色內搭,長發簡單束起,淡妝。專業,得體,不過分隆重。
會議室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際線。出版社這邊來了三人:林晚晴,資深美術指導老周,經理吳姐。對方團隊先到了,除了陳姐,還有兩位協調人員。
陳姐的目光在林晚晴身上停留了一瞬,銳利依舊,但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審視。“林編輯,請坐。沈先生馬上到。”
林晚晴剛落座,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沈澈走了進來。
他穿着剪裁合體的深色襯衫和長褲,頭發打理過但不過分,臉上化了淡妝,神色平靜,周身帶着一種自然而然的、屬於頂級明星的氣場。那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即便疲憊也能在瞬間轉換的公衆形象。與雨夜那個蒼白警惕的身影判若兩人。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禮貌而疏離。當視線與林晚晴相遇時,那琥珀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隨即恢復平靜,仿佛只是看到一個初次見面的、普通的方。
林晚晴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伸出右手,聲音清晰平穩:“沈先生您好,我是朝露出版社的責任編輯,林晚晴。”
沈澈伸出手,與她短暫一握。他的手燥微涼。“林編輯。”他的聲音比雨夜那晚清潤一些,但依舊帶着那種特有的微啞質感,語氣平淡。
簡單的開場後,會議進入正題。林晚晴打開電腦,開始闡述她的初步提案。她盡量讓自己專注於內容本身,忽略對面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她講“棱鏡”的隱喻,講公衆形象的多面性,講如何通過影像和文字的結合,去捕捉那些“表演”與“自我”之間的微妙縫隙。
沈澈聽得很安靜,幾乎不話,只是偶爾目光會落在投影的某一行字上,若有所思。當林晚晴提到是否可以引入一些非公開的、更具私人視角的素材時,她注意到沈澈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私人視角?”沈澈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林編輯認爲,在這樣一本面向公衆的書中,私人視角的價值是什麼?如何避免它變成另一種形式的‘表演’或‘煽情’?”
問題直接而犀利。林晚晴迎着他的目光,思索片刻,認真回答:“我認爲價值在於‘真實感’而非‘完整性’。它不必是完整的敘事,可以只是一個瞬間,一種情緒,一種觀察。它的意義不在於解釋,而在於呈現一種存在的狀態。至於避免表演……關鍵在於創作者分享的初衷,以及編輯呈現的克制。不是爲了展示‘另一面’而展示,而是因爲那個瞬間本身,確實構成了個體體驗中無法被替代的一部分。”
她回答時,眼神專注而坦誠,沒有閃躲,也沒有刻意討好。
沈澈看着她,幾秒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目光轉向面前的提案文稿。“可以繼續。”
會議的後半程,沈澈的發言依舊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他對影像風格有明確偏好,對文字部分則強調“準確”和“留白”,反感過度修飾。林晚晴仔細記錄,偶爾提出專業的補充。
會議結束時,確定了下一步工作:林晚晴需要細化方案,並準備與沈澈進行一次一對一的深度訪談,以獲取更個人化的內容素材。
“訪談時間,陳姐會協調通知。”散會時,沈澈對林晚晴說道。
“好的,沈先生。”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然後便在陳姐的陪同下離開了會議室。
“呼……”吳姐這才鬆了口氣,“這氣場……晚晴,你剛才表現很棒。”
林晚晴低頭整理筆記,輕輕“嗯”了一聲。掌心有些,心跳也比平時快些。不僅僅是因爲面對巨星的壓力,更因爲……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沈澈”這個名字,將不再只是記憶裏的一個剪影,而是她未來工作中必須面對、謹慎應對的核心。
平行線,因爲工作的齒輪,正式咬合在了一起。
而此刻,回到自己辦公室的沈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樓下渺小的車流人群。齊楠推門進來,遞上一杯溫水:“澈哥,出版社那編輯,就是雨夜那個?”
“嗯。”沈澈接過水杯。
“這也太巧了……她會不會是故意的?先制造偶遇,再通過工作接近?”齊楠語氣擔憂。
沈澈沉默了片刻,想起會議室裏她清澈坦然的回答,和那份不落俗套的提案。“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他頓了頓,“至少目前,她提出的方向,是我想做的。”
他放下水杯,左手腕內側的月牙形疤痕在袖口滑動時一閃而過。
工作關系已經建立。接下來的,就是看這份“巧合”與“專業”,會引向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