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挖掘機的引擎聲就撕破了雨林的寂靜。
不是一台,是兩台。從德國基地找出來的老式挖掘機,履帶式,型號是“利勃海爾 R 904”,駕駛室的門都鏽掉了,但發動機還能轉。老陳帶着幾個工人折騰了兩天,換了機油,清了化油器,今天終於能動了。
瀟劍站在挖掘機旁邊,手裏拿着作手冊——一本泛黃的德文手冊,塑料封皮裂了,用膠帶粘着。他翻到第47頁。
這一頁的標題是:“Gefahren bei Hangarbeiten”(斜坡作業危險)。
下面有手寫的筆記,中文,藍色圓珠筆,字跡已經褪色:
“緊急情況下,可用鏟鬥支撐地面,制造臨時逃生坡道。注意:僅限坡度小於15度、地面承載力足夠時使用。計算鏟鬥受力點,避免液壓杆過載斷裂。——李建國 1987.6.12”
老李的筆跡。
瀟劍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老李寫這些字的時候,三十七歲,在坦贊鐵路工地上,和瀟劍的父親一起。三十七年過去了,字還在,人沒了。
他把手冊合上,爬上挖掘機。駕駛室裏氣味很重:機油、鐵鏽、還有陳年的汗味。座椅的皮革裂了,露出海綿。儀表盤上的玻璃碎了,但指針還能動。
鑰匙進去,擰。發動機咳嗽了幾聲,噴出黑煙,然後轟隆隆地轉起來。震動從腳底傳來,整個機器在抖。
對講機響了,是小王:“蕭工,都準備好了。炸藥放在指定位置,引線檢查過了。馬馬杜的人在東邊警戒,庫馬洛在西邊。只要挖掘機動土,他們就盯着外圍。”
“好。”瀟劍掛上擋,縱杆前推。挖掘機笨重地移動,履帶碾過泥土,留下深深的印子。
他們選的開挖點在地質雷達上紅點最密集的地方——圓環結構的正上方。這裏原本是一片灌木叢,昨天已經清理淨。地面畫着白線,標出開挖範圍:直徑五米的圓。
瀟劍把挖掘機開到位置,停下。他深呼吸,然後作鏟鬥,對準地面。
第一鏟。
鏟鬥的齒扎進泥土,輕鬆得像切黃油。液壓杆發出低沉的呻吟,鏟鬥抬起,帶起滿滿一鬥土。土是紅色的,但裏面夾雜着閃亮的顆粒——是雲母?還是別的礦物?
他把土倒在旁邊。接着第二鏟,第三鏟。
挖到一米深時,鏟鬥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是混凝土——平整的混凝土板,表面有德文字母和編號。
“停!”小王在坑邊喊。
瀟劍熄火,爬下挖掘機。坑底,混凝土板露出來,約兩米見方。板上有一個圓形的凹槽,凹槽周圍刻着七個符號:樹、螺旋、眼睛、手、橋、太陽、月亮。
和大長老那張獸皮地圖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是入口。”小王說。
“打開它。”瀟劍說。
但混凝土板很厚,至少二十公分。用挖掘機硬撬可能會破壞下面的結構。
“用炸藥?”老陳問。
“炸藥威力太大,可能塌方。”瀟劍搖頭,“用手工破拆。拿電鎬來。”
電鎬是從工地上找出來的,還能用。老陳和兩個工人輪流作,在混凝土板上打孔。電鎬的沖擊聲在雨林裏回蕩,驚起遠處的鳥群。
打了十幾個孔後,瀟劍讓人停下來。他檢查孔的位置,然後在孔裏塞入少量的炸藥——不是TNT,是膨脹炸藥,靠化學膨脹力把混凝土脹裂。
“所有人退後五十米。”他下令。
接線,連接起爆器。瀟劍退到安全距離,蹲下,按下按鈕。
沉悶的爆炸聲,不是巨響,是悶響。混凝土板從內部裂開,裂縫沿着打孔的位置延伸,像蜘蛛網。然後,整塊板子碎成幾大塊。
煙塵散盡,瀟劍走近坑邊。混凝土板下面,是一個垂直的豎井,井壁是光滑的金屬,有梯子。手電照下去,深不見底。
“我先下。”馬馬杜說。
“不,這次我下。”瀟劍系好安全繩,“你們在上面接應。如果我半小時沒動靜,或者繩子劇烈晃動,就拉我上來。”
他戴上頭燈,背上背包——裏面有晶體、懷表、手稿。然後踩着梯子往下爬。
金屬梯子很結實,沒鏽。瀟劍數着梯級:二十、三十、四十...到五十級時,腳踩到了實地。
井底是一個圓形空間,直徑約五米,高約三米。牆壁是金屬的,銀灰色,沒有鏽跡,像是不鏽鋼。房間裏沒有機器,沒有設備,只有正中央的一個台子。
台子上,放着一個東西。
是一個頭盔。金屬的,有很多電線,但設計得很奇怪——不像現代的頭盔,更像某種...刑具?頭盔的內側有密密麻麻的電極,外側連着粗大的電纜,電纜延伸到牆壁裏。
頭盔旁邊,有一本厚厚的志,皮質封面,上面燙金德文:“Protokoll des Bewusstseinstransfers”(意識轉移協議記錄)。
瀟劍走過去,拿起志。很重。他翻開。
第一頁是目錄,記錄了從1943年到1945年進行的三十七次實驗。每一次都有詳細記錄:參與者編號、姓名、年齡、健康狀況、實驗時長、結果。
他翻到最後一頁。第三十七次實驗:
“期:1945年4月30
參與者:C-37,姓名:瀟青山
年齡:65(估計)
健康狀況:肺結核晚期
實驗時長:17小時
結果:意識提取成功,存儲介質:混凝土摻合體-07
備注:參與者自願,要求將意識永久存儲,以監督後續實驗倫理。臨終遺言:‘橋未竟,後人續。’”
瀟劍的手在抖。他繼續翻,後面有附錄:設備作指南、安全規程、故障處理。
還有一份手寫的補充,是瀟青山的中文:
“施密特博士與我約定:此設備只可用於解救已困意識,不可用於創造新困。若後人使用,必先發下誓言:每救一人,需有志願者頂替。絕不可讓設備空轉,否則能量逆流,傷及無辜。
設備啓動需要三把鑰匙:
1. 血脈之鑰:瀟家後人血液
2. 記憶之鑰:被困者意識載體(如晶體)
3. 土地之鑰:七個聖點的土壤混合物
作步驟詳見第47頁。”
第47頁。
瀟劍翻到第47頁。這一頁不是印刷的,是手繪的示意圖:一個頭盔,連接着七條線,線延伸到七個點。旁邊有詳細標注:每條線對應一個聖點的能量輸入。
底部有警告:
“警告:啓動設備後,作者意識將與被救者意識暫時融合。此過程不可逆,除非找到下一個志願者替換。融合期間,作者將感受到被困者的全部記憶與痛苦。請確保精神足夠堅強。
設備運行時間:最多72小時。超時後,作者意識可能無法分離。
成功案例:0
失敗案例:37”
零成功。三十七次全失敗。
但瀟青山還是讓他來。
爲什麼?
瀟劍放下志,看向那個頭盔。金屬在頭燈下泛着冷光。電極的尖端,有暗紅色的污漬——是血?還是鏽?
他拿出背包裏的晶體。晶體在頭盔附近,光芒突然變亮,跳動加快,像在激動。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腦子裏,是從頭盔裏傳出來的——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放我...出去...”
是狗娃的聲音。
“我...好黑...好冷...”
瀟劍握緊晶體:“狗娃,我來了。我救你出去。”
“真的嗎?”
“真的。但你要告訴我,怎麼作這個設備。”
“我...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戴上一個鐵帽子...然後很疼...然後就到這裏了...”
瀟劍看志。作步驟寫得很清楚:戴上頭盔,啓動電源,選擇要解救的意識載體,然後...
然後就是等待。
他需要志願者頂替。而他,就是那個志願者。
沒有別的選擇。
他把晶體放在台子上,然後拿起頭盔。很重,至少有五公斤。他深吸一口氣,戴了上去。
頭盔內側的電極自動調整,貼緊頭皮。冰涼的觸感。
他按志上的說明,找到啓動按鈕——在台子側面,一個紅色的按鈕,上面有德文:“Start”。
他的手停在按鈕上方。
左臂的傷疤開始劇痛。懷表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警告。
但他還是按了下去。
嗡——
頭盔通電。電極傳來微弱的電流,不疼,但麻。然後,眼前的金屬牆壁開始變化——不是真的變化,是他的視覺在變化。他看到牆壁上浮現出圖像:一個實驗室,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德國人,還有很多穿着破爛衣服的中國勞工。
圖像在動,像電影。
他看到了瀟青山。比照片上更瘦,咳嗽得很厲害,但眼睛很亮。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戴着頭盔,對旁邊的德國醫生說:“開始吧。把我的記憶,都存進去。讓後來的人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麼。”
醫生點頭,作機器。
然後,痛苦。
不是身體的痛苦,是記憶的痛苦。瀟劍感到無數畫面涌入腦海:鞭打、飢餓、疾病、死亡。還有希望——微小的希望:一封家書,一碗熱粥,一次放風。
這是瀟青山的記憶。
接着,其他記憶也涌進來:李大有、王二狗、張三娃...三十七個人的記憶,全部涌入。痛苦疊加,像水一樣幾乎把他淹沒。
他咬牙堅持。
然後,他看到了狗娃的記憶。
一個小男孩,跟着父親來到非洲。父親在礦上活,他就在工棚裏玩。德國人來了,說要用他做實驗,換父親自由。父親不同意,但狗娃自己同意了。
“爹,我去。你回家,告訴娘,我很快回來。”
然後是實驗室。冰冷的儀器。疼痛。黑暗。
然後就是幾十年的等待。在黑暗裏,數着時間,聽着水滴聲,幻想有人來救他。
“你...你真的來了...”狗娃的聲音在瀟劍腦子裏響起,帶着哭腔。
“我來了。”瀟劍用意識回答,“現在,我帶你出去。”
“可是你...”
“別擔心。會有人來換我的。”
“謝謝...”
瀟劍感到一股暖流從頭盔傳來,流向台子上的晶體。晶體的光芒越來越亮,最後變成刺眼的白光。
然後,光芒突然收斂。晶體“咔嚓”一聲,裂成兩半。
裏面,一個小小的人形光影浮現,很淡,但能看出是狗娃的樣子。光影朝瀟劍鞠了一躬,然後消散,像煙一樣散在空中。
解脫了。
但同時,瀟劍感到一股吸力——從晶體碎裂的位置,傳來強大的吸力,要把他的意識吸進去。
他掙扎,但沒用。他的意識被一點點剝離,塞進一個...空間?不是空間,是一種狀態:沒有身體,沒有感官,只有思維。
他變成了狗娃曾經的樣子:被困在黑暗裏,等待。
但他不是一個人。他能感覺到,周圍還有很多人——很多意識,困在混凝土裏,困在其他晶體裏。他們彼此能“感覺”到,但不能交流,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
其中一個意識特別清晰:瀟青山。
“劍兒...”瀟青山的聲音在他“腦子”裏響起,“你做到了。”
“青山公...”
“現在,你是我們的一員了。”瀟青山說,“但別怕。你有身體在外面,你的意識只是暫時被困。等外面的人找到下一個志願者,你就能出去。”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幾年。”
瀟劍感到一陣恐慌。幾年?在這種黑暗裏?
“穩住心神。”瀟青山說,“用這段時間,學習。我把我的記憶,我的知識,都傳給你。還有其他人,他們都有故事,有技能。你學會了,出去後,能更好地修橋。”
“可是...”
“沒有可是。”瀟青山的語氣嚴厲起來,“你是瀟家人。瀟家人遇到困難,不是抱怨,是解決。現在,閉上眼睛——如果你還有眼睛的話——聽我講。第一課:混凝土配比設計...”
瀟劍苦笑。在這種時候,上課?
但他還是照做了。他集中精神,聽瀟青山講:水泥標號,骨料級配,水灰比,外加劑...
漸漸地,他忘記了黑暗,忘記了被困。他沉浸在知識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這種狀態裏,時間沒有意義——他聽到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着水:
“蕭工?蕭工?”
是小王。
“我在!”瀟劍用盡全力“喊”,但不知道聲音有沒有傳出去。
“蕭工!我們找到稀土礦了!含量很高!我們正在提煉!你再堅持幾天!我們馬上救你出來!”
今天...好。
“還有!”小王的聲音帶着興奮,“馬馬杜聯系上大長老了!大長老說,他知道下一個志願者!是部落裏的一個老人,快死了,自願幫忙!”
志願者...
瀟劍感到希望。但他也擔心:“那老人...他知道後果嗎?”
“知道。大長老跟他解釋了。他說,他活了九十多歲,夠了。他想在死前做件好事。”
瀟劍沉默。然後他說:“告訴老人...謝謝。”
“蕭工,你還好嗎?”
“還好。就是...有點黑。”
小王笑了,帶着哭腔:“蕭工,你真行。這種時候還開玩笑。”
“不是玩笑。”瀟劍說,“是真的黑。”
通訊斷了。瀟劍回到黑暗裏。但他現在不害怕了。因爲他知道,外面的人在努力。因爲瀟青山在給他上課。因爲周圍那些被困的意識,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陪伴他:有人哼着湖南山歌,有人念着德文詩,有人用斯瓦希裏語講故事。
他們都不孤單。
瀟劍“坐”下來——如果意識能坐的話——開始復習瀟青山講的內容:混凝土的抗壓強度計算公式。
f_c = 0.8 * f_ce * (c/w - 0.5)
c是水泥用量,w是水用量...
他沉浸在公式裏。黑暗變成了背景,不再可怕。
時間流逝。
然後,他聽到了新的聲音:機器的運轉聲,人的腳步聲,還有...老人的咳嗽聲。
“就是這裏?”一個蒼老的聲音問,用斯瓦希裏語。
“是的,大長老。”是小王的聲音。
“好。我準備好了。”老人說,“告訴我,怎麼做。”
瀟劍感到頭盔再次被戴上——但不是他的身體,是老人的身體。然後,電流接通。
老人的記憶涌進來:雨林,部落,狩獵,祭祀,生老病死。漫長的一生,簡單而充實。
“年輕人,”老人的聲音在瀟劍“腦海”裏響起,“你爲我族人做了很多。現在,輪到我爲你做點什麼了。”
“老人家...”
“別說了。我時間不多。我感覺到,我的身體快不行了。能在最後時刻,幫一個修橋的人,是我的榮耀。”
“謝謝...”
“不用謝。記住:橋修好後,在我的墳前種棵樹。我喜歡木棉樹,開花時,像火一樣紅。”
“我答應。”
“好。現在,換吧。”
瀟劍感到吸力再次出現,但這次是向外。他的意識被從黑暗裏拉出來,順着電纜,流回頭盔,流回自己的身體。
他睜開眼睛。
還是在那個地下房間。頭盔還戴在頭上,但電極已經鬆了。他摘下頭盔,看到台子前,坐着一個老人——很老很老,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閉着眼睛,嘴角帶着微笑。
老人的口,已經沒有起伏。
“老人家...”瀟劍輕聲說。
老人沒有回應。但他的意識,已經進入了那個黑暗空間,頂替了瀟劍的位置。
瀟劍站起來,腿有點軟。他走到老人面前,跪下,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拿起裂成兩半的晶體。晶體已經暗淡,不再發光。他把碎片包好,放進背包。
該上去了。
他爬上梯子。爬到一半時,聽到下面傳來歌聲——很輕的,蒼老的歌聲,用斯瓦希裏語唱的,是部落的送魂歌。
老人在黑暗裏,唱給那些被困的靈魂聽。
瀟劍停下,聽了片刻。
然後繼續往上爬。
回到地面時,陽光刺眼。小王和馬馬杜等在坑邊,看到他,都沖過來。
“蕭工!你出來了!”
“嗯。”瀟劍拍拍身上的土,“老人...安息了。”
“我們知道。”小王眼睛紅了,“大長老說,這是最好的結局。老人無病無痛,在睡夢中走的。”
瀟劍點頭。他看向挖掘機,看向作手冊,看向第47頁。
那頁紙上,老李的筆跡還在。
“橋工遇到危險,不是逃,是解決問題。”瀟劍低聲說,“老李,你教我的。”
他走到挖掘機旁,把作手冊放回駕駛室。
然後,他抬頭,看向橋的方向。
橋還沒修完。
但他還活着。
還能繼續修。
左臂的傷疤,不再疼痛,變成一種溫暖的、堅定的存在。
像土地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說:繼續。
他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