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瀟劍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左臂的舊傷疼醒的。那道樹枝狀的傷疤在發燙,像有電流沿着枝椏爬行。他摸到枕邊,掏出父親留下的青銅懷表,表殼冰涼。借着從帆布帳篷縫隙透進來的月光,他看見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
上周被流彈擦傷的同一時刻。
外面在下雨,雨季第三天的雨,不像江南那種細密纏綿,是非洲式的傾盆,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機槍掃射。空氣裏混雜着紅土的腥氣和柴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營地西側昨天剛埋了兩個本地工人,瘧疾沒救過來。
瀟劍坐起身,從床下鐵皮箱裏摸出一個布口袋。母親塞給他的檳榔袋,湖南老家帶來的,還剩最後三顆。他取出一顆塞進嘴裏,辛辣的味道混着唾液腺的刺痛在口腔炸開,大腦瞬間清醒。
帳篷外有腳步聲,很輕,但雨聲沒能完全掩蓋。
“蕭工?”是技術員小王的聲音,帶着二十歲年輕人不該有的顫抖。
“進。”
小王掀開門簾,渾身溼透,眼鏡片糊着水汽:“哨兵說...聽到車聲。”
瀟劍已經在下床穿靴子:“幾輛?”
“不確定,雨太大。但東邊崗哨的無線電斷了。”
“斷了多久?”
“十五分鍾。”
瀟劍扣好戰術背心,那上面沒有彈匣袋,是工程背心——着卷尺、激光測距儀、多功能鉗。只有右側腰間的槍套裏,那把92式是唯一武器。他抓過桌面的平板電腦,點開營地監控系統。
十六個攝像頭,八個正常,八個黑屏。
黑屏的攝像頭形成一個清晰的缺口:東南方向,沿着那條雨季才能通車的土路。
“叫醒所有人。”瀟劍的聲音很平靜,“按三號預案。”
“三號是...撤離預案?”
“對。二十分鍾內,所有人到三號倉庫。帶工程資料和醫療包,其他什麼都別拿。”
小王愣了一秒,轉身沖進雨裏。
瀟劍繼續作平板。他調出營地周邊地形圖——這是他自己測繪的,比衛星圖精確到米級。營地建在姆韋內河北岸,背靠一片丘陵,南面是河,東西各有一條土路。友誼大橋的工地就在河東兩公裏處,已經完成七個橋墩中的三個。
他放大東南土路。路面是典型的紅粘土,含水率現在應該超過40%。德國戰地工程手冊上寫着:這種土質在雨季承載力下降70%。普通車輛需要防滑鏈,但如果是改裝過的豐田皮卡——
對講機響了,是西側崗哨,本地雇傭兵巴布魯,法語帶着濃重的班巴拉語口音:“恩賈比!車燈!很多!”
恩賈比。當地人給他起的名字,斯瓦希裏語“仲裁者”。他花了三個月才明白這個詞在本地語境裏的多重含義:調解的人,也是替人承擔詛咒的人。
“多遠?”瀟劍用斯瓦希裏語問。
“三公裏,但開得很快!”
瀟劍看了眼懷表:三點二十一分。
他抓起對講機切到工程頻道:“李總,聽到請回答。”
雜音,然後是中國水電集團經理老李沙啞的聲音:“小蕭?大半夜——”
“營地可能被襲擊。請立即帶中方人員到三號倉庫。重復,立即。”
沉默兩秒:“你確定?”
“我確定。”
“好。”老李沒再多問。這就是十年援非老兵的素質。
瀟劍走出帳篷。雨砸在臉上,他眯起眼。營地占地五公頃,三十頂帳篷,兩個板房,三個倉庫。中國工人二十七人,本地雇工十二人。武器?兩把老式屬於守夜的本地人,他自己的,還有倉庫裏一些工程炸藥——但那需要專業起爆設備。
他朝三號倉庫走去,路過二號板房時聽見裏面慌亂的聲音。是那些本地工人,他們在爭論要不要跑。瀟劍推開門,八雙眼睛看向他。
“恩賈比,是叛軍嗎?”問話的是卡魯,二十歲的本地青年,在營地做翻譯和雜工,會一些中文。
“不知道。但不管是誰,留在這裏更危險。”
“我們要回家!”一個中年工人站起來。
“家在哪個方向?”
“西邊,過河。”
“現在過河?”瀟劍搖頭,“雨季河水漲了四米,漩渦能卷走卡車。”
“那怎麼辦?”
“跟我走。”瀟劍說,“我有車,有食物,有藥。”
卡魯盯着他:“你們中國人總會走的。上次叛軍來,法國人丟下工人自己跑了。”
瀟劍想起三個月前鄰近礦區的法國公司營地遭襲的傳聞。他走到卡魯面前,從口袋裏掏出剩下的兩顆檳榔,塞一顆到卡魯手裏。
“我不跑。”瀟劍說,“但你得選擇:信我,或者信雨季的河水。”
卡魯看着那顆檳榔,沒說話。
三點二十五分,三號倉庫。
三十九人完畢。瀟劍掃了一眼:二十七個中國人,大多穿着工裝,少數幾個披着雨衣;十二個本地人,帶着簡陋的包裹。恐懼寫在每個人臉上,但中國工人紀律性好,排成三列;本地人則聚成一團。
老李走過來,五十多歲的人,頭發白了一半:“小蕭,真是叛軍?”
“巴布魯說看到車燈,很多。”
“媽的,”老李罵了句湖南土話,“上個月政府軍不是說要清剿這一帶嗎?”
“清剿完了,叛軍跑了,現在可能缺補給。”瀟劍蹲下,在地上用粉筆畫出示意圖,“三號預案:開三台車,走北面丘陵。那邊沒有路,但土質是砂石,承載力好些。”
“三台車裝不下三十九人。”
“所以要減重。”瀟劍站起來,“每個人只帶三樣東西:水、高熱量食物、個人藥品。工程資料和醫療包放我車上。其他一切拋棄。”
有人抗議:“我的電腦——”
“拋掉。”瀟劍的聲音沒有波瀾,“或者留下陪電腦。”
沒人再說話。
三點三十分,車聲近。
不是隱約,是清晰。柴油發動機的轟鳴混着輪胎在泥地裏打滑的聲音。巴布魯沖進倉庫:“到了!一公裏!”
瀟劍拿起望遠鏡爬上倉庫屋頂。雨幕中,車燈像野獸的眼睛,至少六輛。最前面那輛皮卡的車頭焊着骷髏裝飾,在雨裏晃動——是“黑豹旅”,這一帶最殘暴的叛軍分支,以搶劫礦區和小鎮爲生。
他爬下來,語速加快:“計劃改變。他們堵住了北面。”
“那怎麼辦?”
“走西面,過工地。”
“工地那邊是斷頭路!”
“斷頭路才能讓他們想不到。”瀟劍看向老李,“李總,帶人去開那台小挖掘機,到峽谷口。記得我教你的‘泰山壓頂’作嗎?”
老李臉色一變:“那是違規作!會翻車的!”
“現在,那是我們活下去的作。”瀟劍轉頭,“小王,你開皮卡,裝婦女和孩子。卡魯,你開那台越野。其他人能擠多少擠多少。五分鍾,快!”
倉庫炸開鍋。人們沖向車輛,往車上扔物資。瀟劍沒動,他走到倉庫角落,打開一個綠色鐵箱。裏面不是武器,是工程儀器:地質雷達、全站儀、激光測距儀。他取出地質雷達主機,只有手提箱大小,但電池滿電。
還有平板電腦,防水袋裹好。
三點三十五分。
第一輛叛軍的皮卡沖破營地東門。打在鐵皮上叮當作響。瀟劍看見車鬥上站着三個人,端着AK,但雨太大,他們沒看庫這邊的情況。
他按下對講機:“李總,就位沒?”
“到了!但峽谷口太窄,挖掘機一擋,你們車也過不去!”
“不要緊。執行。”
瀟劍跳上皮卡副駕。小王坐在駕駛座,手抖得厲害。車上擠了十四個人,包括兩個本地婦女和三個孩子。
“開車。”瀟劍說。
皮卡沖出去,輪胎碾過泥漿。後面跟着越野車,再後面是幾個跑着的工人。追上來,打在後車廂板上。一個孩子尖叫。
瀟劍探出車窗,舉起地質雷達——但不是對着地面,是對着追來的車輛。儀器屏幕上顯示着地下岩層結構,但他調到了表層掃描模式。紅土層下五十公分,有砂石層;再往下兩米,是頁岩。頁岩在雨季吸水會軟化...
“小王,左轉,繞到工地吊車後面!”
“吊車已經停了——”
“照做!”
皮卡一個急轉,車輪在泥裏甩出弧線。後面越野車緊跟。叛軍車輛追上來,六輛車,呈扇形包抄。
工地出現在前方。友誼大橋的七個橋墩像巨人的手指伸向夜空。橋面還沒鋪,只有鋼筋骨架。工地上的塔吊靜止着,吊臂指向河對岸。
瀟劍看了眼平板上的地形圖。峽谷口就在前面——其實是修橋取土形成的一個深溝,寬八米,深五米。平時有便橋,但雨季便橋被沖垮了。
老李的挖掘機已經橫在峽谷口,巨大的鏟鬥舉在空中,像一堵鋼鐵牆。
“停車!”瀟劍喊。
皮卡和越野在距離挖掘機三十米處急刹。後面跑的人氣喘籲籲跟上。叛軍車輛也在百米外停下,他們看到了挖掘機,不確定是否有埋伏。
雨小了些。
瀟劍下車,走向挖掘機。老李從駕駛室探出頭:“小蕭,現在怎麼辦?他們人比我們多!”
“我知道。”瀟劍爬上挖掘機履帶,站在老李旁邊。他舉起地質雷達,對準叛軍車輛停駐的地面。
屏幕顯示:地表以下一米五,頁岩層,含水飽和。
他切換激光測距儀。距離:八十五米。角度:十二度。他心算:這種坡度,這種土質,豐田皮卡的抓地力極限...
“李總,還記得挖掘機作手冊第47頁嗎?”瀟劍突然問。
“啥?”
“斜坡作業緊急規程。當機械面臨傾覆風險時,可以用鏟鬥支撐地面,形成臨時支點。”
老李愣住:“那是防止挖掘機自己翻車的!”
“對。”瀟劍指向叛軍車輛,“但現在,我們要讓地面‘翻車’。”
他跳下挖掘機,跑回皮卡,取出工程包裏的一樣東西:不是武器,是一把信號槍。紅色信號彈,通常用於緊急呼救。
但他裝填的不是求救信號,是照明彈。
叛軍那邊有人下車了,端着槍朝這邊喊話。是法語:“放下武器!交出車輛和燃料!”
瀟劍用斯瓦希裏語回喊:“我們沒有武器!只有工程師!”
對方顯然不信。幾個人開始靠近。
瀟劍舉起信號槍,對準天空,但稍稍偏了一個角度——不是垂直向上,是朝着叛軍車輛前方的地面。
扣扳機。
照明彈拖着白熾的尾焰射出去,劃破雨夜。它在空中燃燒,亮度相當於五萬支燭光。叛軍下意識遮眼。
就在這一秒,瀟劍對老李吼:“鏟鬥!砸地面!全力!”
老李幾乎是本能作。挖掘機的液壓杆發出尖嘯,三噸重的鏟鬥像巨拳砸向地面——不是叛軍方向,是自己腳下的峽谷邊緣。
轟!
地面震動。照明彈的白光下,所有人都看見:峽谷邊緣的土層開始滑動。不是塌方,是精心計算的滑坡——紅粘土下面是吸飽水的頁岩,頁岩下面是砂石層。挖掘機這一砸,破壞了脆弱的平衡。
泥土像慢動作一樣開始移動。先是裂縫,然後整片地面開始傾斜、滑落。朝着叛軍車輛的方向。
“退!退回去!”叛軍頭目用法語尖叫。
但晚了。豐田皮卡纏了防滑鏈,但只纏了驅動輪——典型的城市作戰思維,不懂雨季紅土的脾氣。前輪陷入正在液化的土層,後輪空轉。
第一輛車開始下沉,不是陷進泥坑,是整個地面帶着車在移動,像傳送帶一樣滑向峽谷。
第二輛試圖倒車,但後面是第三輛。
瀟劍站在挖掘機旁,看着這一切。雨水順着他的臉往下淌,嘴裏檳榔的辛辣味還沒散。他摸出懷表,看了眼:三點四十七分。
滑坡持續了大約一分鍾。六輛叛軍車,三輛滑進了峽谷,兩輛卡在邊緣,只有最後一輛成功倒車逃走。
現場突然安靜,只有雨聲和泥土繼續滑落的簌簌聲。
峽谷對岸,叛軍剩下的人朝這邊胡亂開槍,但距離已經超過AK的有效射程。落在前方幾十米的泥地裏。
瀟劍走回皮卡。小王看着他,像看怪物。
“蕭工...你剛才...”
“地質災害預防。”瀟劍平靜地說,“雨季施工常見風險。”
他爬上駕駛座,示意小王挪到副駕。然後他啓動皮卡,慢慢開向挖掘機。老李已經把挖掘機挪開一點,露出一條勉強能過的縫隙。
車燈照亮峽谷對面。那些掉下去的車有的四輪朝天,有的半埋在泥裏。有人在呻吟。
“我們要救他們嗎?”卡魯從越野車上下來,走到瀟劍窗邊。
瀟劍看着那些傷者,又看了看車上驚恐的婦女和孩子。他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湖南老橋工的口頭禪:“救急不救窮,救命不救惡。”
“不。”他說,“但給他們扔些繃帶和淨水片下去。”
卡魯愣了愣,點頭。
瀟劍掛擋,皮卡緩緩駛過挖掘機旁的縫隙。車輪離峽谷邊緣只有半米。他盯着前方,雙手穩穩握方向盤。
過峽谷後,他停車,下來檢查地面。用手電筒照,用腳踩。然後他蹲下,從泥裏摳出一樣東西。
不是石頭,是一塊褐色的結晶鹽。
他想起本地人說過,這一帶地下有古老鹽礦,十九世紀德國殖民者開采過,後來廢棄了。鹽礦地圖只有部落長老知道。
他把鹽塊在手裏掂了掂,塞進口袋。
對講機裏傳來老李的聲音:“小蕭,接下來去哪?”
瀟劍站起身,望向西邊。雨還在下,但東方天際線已經開始發灰。黎明快來了。
“向北。”他說,“不進山,沿着姆韋內河支流走。叛軍以爲我們會逃進山,我們偏不。”
“然後呢?”
“然後找地方修整。統計傷員,分配食物和水。”瀟劍頓了頓,“還有,我需要一張這一帶的詳細地質圖。越老越好。”
他回到車上,啓動引擎。後視鏡裏,峽谷對面的車燈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雨幕中。
檳榔的辣味終於淡去,只剩下滿嘴澀味。瀟劍摸出最後一顆檳榔,猶豫了一下,沒吃,放回口袋。
車燈照亮前方泥濘的路。雨刷來回擺動,像在擦拭這個混亂世界的眼淚。
懷表在口袋裏,指針繼續走動。
三點五十分。
逃亡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