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數學輔導,約在圖書館三樓的安靜閱覽區。
星晚提前十分鍾到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攤開數學課本和錯題本。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把攤開的紙張染成溫暖的金色。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形,腦子裏卻還回蕩着昨天在音樂教室裏聽到的《困獸》——那些激烈的音符,那些沉重的和弦,那些無處宣泄的情緒。
江辰的父親用一場比賽作爲條件,要求江辰在音樂和家族之間做出選擇。
必須贏,否則就要放棄。
這個認知像一塊石頭壓在星晚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想起自己的父母,雖然現在理解了,但那種“必須優秀”的壓力依然存在,只是換了一種更溫柔的形式。
“來這麼早。”
江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星晚轉過頭,看見他抱着幾本書走過來,還是那身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頭發有些亂,像是剛從籃球場過來。
“你也來得很早。”星晚說。
“訓練提前結束了。”江辰在她對面坐下,從書包裏拿出一疊紙,“我整理了一些重點題型,你先看看。”
星晚接過那疊紙。是手寫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道題都有詳細的步驟和注解,有些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看得出來,江辰花了很多心思。
“這些……”她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整理的?”
“昨晚。”江辰簡單地說,翻開自己的課本,“從哪開始?”
昨晚。江辰昨晚不是在練琴嗎?什麼時候還有時間整理數學題?
星晚心裏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時也有一絲愧疚。江辰自己也要準備比賽,還要訓練,還要應付家裏的壓力,現在還要花時間幫她補數學……
“江辰,”她小聲說,“其實你不用……”
“我想幫。”江辰打斷她,抬起頭,眼神認真,“而且,教你也是復習。講得清楚,說明我自己真的懂了。”
這個理由很合理,但星晚知道,不只是這樣。
“謝謝。”她說。
“不用。”江辰轉回頭,用筆尖點了點課本,“先從函數開始吧。你月考錯的那幾道題,都是函數相關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江辰講得很仔細。他不只是講解題步驟,還會講思路,講這道題爲什麼這樣出,講類似的題可能會怎麼變化。星晚發現,江辰教人的時候和他彈琴時一樣——專注,耐心,追求本質的理解而不是表面的技巧。
“聽懂了嗎?”講完一道復雜的復合函數題後,江辰問。
星晚點頭:“懂了。你講得比我數學老師還清楚。”
“因爲我知道你會卡在哪裏。”江辰說,語氣平靜,“我也曾經卡在那裏。”
這個坦白讓星晚感到意外。“你也……有學不好的時候?”
“當然。”江辰的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初一的時候,數學考過不及格。”
星晚睜大眼睛。江辰考過不及格?那個數學考97分的江辰?
“那時候剛轉學,不適應。”江辰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着圖形,“後來花了三個月才追上。”
轉學。星晚想起蘇晴說過,江辰初中時轉過學。從什麼時候?因爲什麼?
“你初幾轉學的?”她問。
“初二。”江辰說,聲音突然低了一些,“母親去世後。”
母親去世後。
這五個字,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沉重。星晚的心髒猛地一縮。她想起江辰在地下室裏說的“五年了”,想起那架老鋼琴,想起那首《困獸》裏的憤怒和悲傷。
原來一切都有原因。
“對不起,”她輕聲說,“我不該問……”
“沒關系。”江辰搖搖頭,“已經過去了。”
但真的過去了嗎?那些失去的傷痛,那些被迫的改變,那些必須在父親期待中尋找自己位置的掙扎……
都沒有過去。它們只是被藏起來了,藏在平靜的表面下,藏在《困獸》的音樂裏,藏在這個總是疏離克制的男生內心深處。
“繼續吧。”江辰說,重新拿起筆,“下一題。”
星晚看着他低垂的側臉,看着他在陽光下微微顫動的睫毛,突然很想抱抱他。不是出於同情,是出於……理解。
那種“我懂”的理解。
但她沒有。只是點點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題目上。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桌面移到書架上,又從書架上移到地面。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寫字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傳來的、遠處學生的低語。
“差不多了。”江辰看了眼手表,“今天先到這裏。你回去把這幾道題再做一遍,明天我檢查。”
“好。”星晚開始收拾東西。
“對了,”江辰突然說,“明天下午的排練,葉瑾說她想加一首合奏。”
“合奏?什麼合奏?”
“一首三重奏。”江辰從書包裏又拿出一份譜子,“她找到一首適合鋼琴、小提琴和大提琴的三重奏譜子,問我們要不要試試。”
三重奏。鋼琴,小提琴,大提琴。
星晚看着譜子的封面——是德沃夏克的《Dumky》三重奏選段。一首充滿斯拉夫民族風情,情感濃烈而復雜的作品。
“葉瑾會拉小提琴?”她驚訝地問。
“她學過很多年。”江辰說,“大提琴的部分,她說可以找音樂社的學長。”
星晚快速瀏覽譜子。鋼琴的部分很有難度,需要很好的技巧和情感控制。而且三重奏和四手聯彈不同,需要三個人高度的默契和配合。
“我們……行嗎?”她有些猶豫。
“試試看。”江辰說,“葉瑾很有熱情,而且她說,這首曲子很適合表達……我們現在的心情。”
現在的心情。迷茫,掙扎,尋找,還有……微弱的希望。
星晚想起《困獸》,想起《星塵》,想起《晨露》。她們都在用音樂表達着什麼,尋找着什麼。
也許,三重奏會是另一種表達的方式。
“好。”她點頭,“我試試。”
“那明天下午三點,音樂教室。”江辰收起譜子,“記得帶譜夾。”
“嗯。”
兩人一起走出圖書館。傍晚的風吹過來,帶着初秋的涼意和遠處桂花若有若無的香氣。夕陽把整個校園染成溫暖的金紅色,櫻花道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幾個學生,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江辰,”走到分岔路口時,星晚突然停下腳步,“你父親說的比賽……具體是什麼時候?”
江辰的腳步也停了一下。“下個月最後一個周末。”
下個月。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
“那《困獸》……寫完了嗎?”
“差不多了。”江辰說,“還差最後一段。”
“能……彈給我聽聽完整的嗎?”星晚問,聲音有些緊張,“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江辰看着她,眼神在夕陽下顯得深邃而復雜。
“今天不行。”他說,“等我寫完最後一段。”
“好。”星晚點頭,“我等。”
這個“等”,像是一個承諾。等她寫完《星塵》,等他寫完《困獸》,等他們都準備好,然後一起面對那場必須贏的比賽。
“我回宿舍了。”江辰說,“明天見。”
“明天見。”
星晚看着江辰轉身離開的背影,看着他挺拔而孤獨的輪廓在夕陽中漸行漸遠,突然有種沖動想叫住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櫻花道的拐角處。
回到宿舍時,蘇晴正在敷面膜,看到星晚進來,立刻湊過來:“怎麼樣怎麼樣?江辰教你數學教得怎麼樣?”
“挺好的。”星晚放下書包,“他很會教。”
“那當然,他可是江辰。”蘇晴得意地說,好像被誇獎的是她自己,“不過說真的,星晚,你和江辰最近走得好近啊。”
這句話說得曖昧,星晚的臉微微發熱。“我們只是……一起練琴,互相幫助。”
“是嗎?”蘇晴眨眨眼,“可是大家都說你們在談戀愛呢。”
談戀愛。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星晚心裏激起層層漣漪。
她和江辰……在談戀愛嗎?
當然沒有。他們只是朋友,音樂上的夥伴,互相理解的人。
但是……那些默契的眼神,那些不經意的觸碰,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對話,那些在音樂中的共鳴和交融……
真的只是朋友嗎?
“別瞎說。”星晚轉過身,假裝整理書桌,“我們只是普通同學。”
“普通同學會每天一起練琴到很晚?普通同學會專門給你整理數學重點?普通同學會在藝術節上彈那麼浪漫的四手聯彈?”蘇晴掰着手指數,“星晚,你騙誰呢。”
星晚沉默了。
她騙誰呢?連自己都騙不過。
她對江辰的感覺,早就超越了“普通同學”。但那種感覺是什麼?是喜歡嗎?是依賴嗎?還是只是因爲音樂而產生的特殊連接?
她不知道。
“不過說真的,”蘇晴的語氣變得認真,“江辰是個很好的人。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其實很細心,很負責。如果你喜歡他,我支持你。”
支持。
這個詞讓星晚的鼻子一酸。
從小到大,她很少有被“支持”的感覺。父母支持的是她的成功,老師支持的是她的天賦,同學支持的是她的光環。
但蘇晴說“我支持你”,支持的不是她的才華,不是她的成就,是她這個人,她的感情,她的選擇。
“謝謝你,蘇晴。”星晚輕聲說。
“謝什麼。”蘇晴拍拍她的肩,“我們是朋友嘛。”
朋友。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星晚有了蘇晴這樣的朋友,有了葉瑾這樣的夥伴,有了江辰這樣的……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江辰。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周四下午三點,音樂教室。
星晚到的時候,江辰和葉瑾已經到了,還有一個陌生的男生站在旁邊——個子很高,戴着黑框眼鏡,手裏提着一個大提琴盒。
“星晚,你來了。”葉瑾看到她,眼睛一亮,“介紹一下,這是陳墨學長,高三音樂社的社長,拉大提琴超厲害的。”
陳墨朝星晚點點頭,笑容溫和:“你好,聽葉瑾提起過你。藝術節的四手聯彈我聽了,很棒。”
“……謝謝。”星晚有些局促。
“學長是來幫我們拉大提琴部分的。”葉瑾解釋道,“他下個月要參加一個比賽,正好也需要練這首曲子,所以我們就約着一起了。”
原來如此。互相需要,互相幫助。
星晚看向江辰。他正坐在鋼琴前翻譜子,表情專注,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對話。
“那我們現在開始?”葉瑾問。
“好。”江辰抬起頭,“先各自練自己的部分,半小時後合。”
分配好任務後,四個人各自找了個角落開始練習。
星晚坐在鋼琴前,開始彈鋼琴的部分。德沃夏克的這首三重奏確實很有難度——復雜的節奏變化,豐富的和聲進行,還有需要和另外兩件樂器精準配合的段落。
她彈得很慢,很仔細,把每一個難點都標注出來。
偶爾抬頭時,她能看見葉瑾在拉小提琴,身體隨着音樂輕輕擺動,表情專注而陶醉;能看見陳墨在拉大提琴,手指在琴弦上滑動,發出低沉而溫暖的聲音;能看見江辰……江辰沒有在練琴,他站在窗邊,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星晚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在想江辰的父親,想那場必須贏的比賽,想《困獸》的最後一段還沒寫完,想江辰肩上那些看不見的壓力。
“星晚?”
葉瑾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怎麼了?彈不下去了?”
“……沒事。”星晚搖搖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譜子上,“繼續。”
半小時後,四個人聚到鋼琴旁,準備第一次合奏。
“先從第一樂章開始。”江辰說,他坐到了鋼琴前——按照譜子的分配,鋼琴的部分主要是他和星晚一起彈,但因爲今天是第一次合,他先負責鋼琴的主旋律部分。
葉瑾架好小提琴,陳墨調整好大提琴的姿勢。
江辰數拍子:“一、二、三、走。”
音樂響起。
鋼琴的第一個和弦落下,大提琴的低音跟進,然後是小提琴悠揚的旋律線。三種不同的音色交織在一起,在音樂教室裏回蕩。
但很快問題就出現了——節奏不統一。
江辰的節奏偏快,葉瑾的節奏偏慢,陳墨在中間左右爲難。三種樂器像是在各自演奏,沒有形成真正的對話。
“停。”江辰說,“節奏亂了。”
葉瑾放下小提琴,有些沮喪:“對不起,我有點緊張。”
“沒關系。”陳墨溫和地說,“第一次合都會這樣。我們再慢一點試試?”
“嗯。”江辰點頭,“這次我打拍子,你們跟着我。”
他們重新開始。這一次江辰用腳輕輕打拍子,其他兩個人努力跟上。
情況好了一些,但依然不夠和諧。三種樂器像是在互相追趕,而不是互相配合。
“停。”江辰再次叫停,眉頭微微蹙起,“不是快慢的問題,是呼吸的問題。”
呼吸的問題。
星晚明白江辰的意思。好的合奏不只是節奏一致,是呼吸一致,是情感的起伏一致,是三個人的心跳要在同一個頻率上。
“那我們……”葉瑾有些無助。
“先不要管譜子。”江辰突然說,“我們來玩個遊戲。”
“遊戲?”
“嗯。”江辰站起身,“閉上眼睛,聽。”
三個人雖然困惑,但還是照做了。
江辰重新坐回鋼琴前,彈了一個簡單的和弦。“現在,想象這個和弦是一種顏色。葉瑾,你聽到了什麼顏色?”
葉瑾想了想:“……藍色。深藍色,像夜空。”
“陳墨學長呢?”
“褐色。”陳墨說,“溫暖的土地的顏色。”
“星晚?”
星晚閉着眼睛,感受着那個和弦在空氣中的震顫。“銀色。像月光灑在水面上。”
三個不同的答案,但都來自同一個和弦。
“現在,”江辰繼續說,“我要彈一段旋律。你們不要想譜子,不要想技術,只是聽,然後告訴我,你們聽到了什麼故事。”
他彈了一段——不是德沃夏克,是即興的,簡單的,但充滿情感的一段旋律。
音樂在教室裏流淌。
葉瑾最先開口:“我聽到了……一個人在夜晚走路,很孤獨,但很堅定。”
陳墨說:“我聽到了回憶。美好的,但已經過去的回憶。”
星晚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聽到了告別。不是悲傷的告別,是……知道必須離開,但心裏有祝福的告別。”
三個不同的故事,但都來自同一段音樂。
江辰停下彈奏。“明白了嗎?”他睜開眼睛,看着三個人,“音樂不是譜子上的音符,是我們每個人心裏的故事。合奏的意義,不是把三個人的故事變成同一個,是把三個不同的故事,編織成一個更大的故事。”
把三個不同的故事,編織成一個更大的故事。
這個比喻太美了,美得讓星晚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她和江辰的故事,葉瑾的故事,陳墨的故事——都是不同的。但通過音樂,她們可以連接,可以理解,可以一起創造一個新的故事。
“那我們再來一次?”葉瑾的眼睛亮晶晶的,“這次,我們不想譜子,只想……故事。”
“好。”江辰點頭。
他們重新拿起樂器。
這一次,沒有人看譜子。所有人都閉上眼睛,聽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音樂的流動。
江辰彈下第一個和弦。
大提琴的低音跟進,像大地的脈搏。
小提琴的旋律加入,像夜空中飄蕩的思緒。
鋼琴在其中穿梭,連接,支撐,像月光,像風,像……某種無形的紐帶。
這一次,節奏自然地統一了。不是刻意地追趕,是自然地融合。三種樂器開始對話,回應,交織。
她們不再是在演奏德沃夏克,是在演奏她們自己的故事——迷茫的,掙扎的,尋找的,但依然有希望的故事。
音樂在教室裏回蕩,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形成奇妙的共鳴。
星晚偷偷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其他三個人。
葉瑾閉着眼睛,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像是想起了什麼美好的事。
陳墨的表情專注而寧靜,像是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裏。
江辰……江辰也閉着眼睛,但星晚能看見,他的眼角有淚光閃爍。
他在想什麼?想母親?想父親?想那些無法說出口的痛苦和期待?
星晚不知道。但她知道,這一刻,在這個音樂教室裏,她們四個人通過音樂連接在了一起。無論各自的故事多麼不同,無論各自的生活有多少壓力,至少在這一刻,她們是相通的。
一曲終了。
餘音慢慢消散。
四個人都睜開眼睛,相視而笑。
“太棒了。”葉瑾激動地說,“這才是真正的合奏!”
陳墨也點頭:“我從來沒這樣演奏過。謝謝你們。”
江辰沒說話,只是看着譜子,但星晚能看見,他眼裏的沉重少了一些,多了一些……柔軟。
“那我們繼續?”葉瑾問,“把整首曲子合一遍?”
“好。”江辰點頭。
這一次,她們再翻開譜子時,那些音符不再只是符號,是她們各自故事的載體,是她們可以共同編織的線索。
她們繼續練習,一遍又一遍。雖然還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雖然還有很多技術上的問題,但那種“在一起”的感覺,那種通過音樂連接的感覺,讓一切困難都變得可以克服。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校園裏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時間差不多了。”陳墨看了眼手表,“我晚上還有自習,得走了。”
“謝謝學長。”葉瑾說,“下周同一時間?”
“好。”陳墨點頭,然後看向星晚和江辰,“和你們一起演奏,很愉快。”
“我們也是。”星晚說。
陳墨走後,葉瑾也開始收拾東西:“我也要走了,晚上還要寫作業。星晚,江辰,你們呢?”
“我再練一會兒。”江辰說。
“那我也……”星晚的話還沒說完。
“星晚你陪江辰吧。”葉瑾打斷她,眨了眨眼,“我先走了,明天見。”
她說完就快步離開了,留下星晚和江辰在漸漸暗下來的音樂教室裏。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音樂教室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昏黃的光斑。鋼琴的黑漆在微光中泛着幽深的光澤,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江辰坐在鋼琴前,沒有彈琴,只是看着琴鍵,像是在思考什麼。
星晚站在窗邊,看着外面夜色中的校園。櫻花道上的路燈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遠處教學樓還有零星的燈光,是住校生在自習。
“星晚。”江辰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
這個突如其來的道謝讓星晚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來聽《困獸》。”江辰說,聲音在昏暗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謝謝你說要和我一起參加比賽。謝謝……你在這裏。”
你在這裏。
簡單的四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星晚轉過身,看向江辰。他依然坐在鋼琴前,背對着她,但肩膀的線條在微光中顯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麼緊繃。
“江辰,”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困獸》的最後一段……你想好怎麼寫了嗎?”
江辰沉默了很久。
“我想寫……掙脫。”他終於說,“但不是那種激烈的,暴力的掙脫。是……溫柔的掙脫。”
溫柔的掙脫?
星晚想象不出來。困獸的掙脫,怎麼可能溫柔?
“就像今天合奏時你說的,”江辰轉過頭,看着她,“告別。不是悲傷的告別,是知道必須離開,但心裏有祝福的告別。”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原來江辰聽到了她的話,記住了她說的“告別”。
“你想寫……困獸和籠子的告別?”她問。
“嗯。”江辰點頭,“籠子困住了獸,但也保護了獸。離開籠子,可能會受傷,可能會迷路,但……那是自由。”
那是自由。
即使自由意味着危險,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可能比被困時更艱難的路,但那依然是自由。
因爲自由,就是選擇的權利。
“你能……彈給我聽聽嗎?”星晚問,“現在想到的部分。”
江辰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
他把手放在琴鍵上,開始彈。
不是完整的曲子,是片段。幾個和弦,一段旋律,像是試探,像是尋找,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出路。
音樂很輕,很慢,充滿不確定性。像是在問:可以嗎?這樣可以嗎?這樣溫柔地離開,可以嗎?
彈到一半時,江辰停了下來。
“不對。”他搖搖頭,“還不夠。”
“哪裏不夠?”
“不夠……”江辰想了想,“不夠堅定。溫柔的掙脫,也需要堅定。知道爲什麼要離開,知道離開後要去哪裏,知道……即使害怕,也要走。”
知道即使害怕,也要走。
這句話,像是在說音樂,也像是在說他自己。
星晚突然有個想法。
“江辰,”她說,“我能……和你一起寫嗎?”
江辰愣住了。“什麼?”
“一起寫最後一段。”星晚看着他,眼神認真,“我們一起被困,一起尋找出口,一起……寫一首關於掙脫的歌。”
一起寫。
這個提議太大膽了。作曲是很私人的事,尤其是《困獸》這樣個人化的作品。但星晚不想讓江辰一個人完成最後的掙扎,不想讓他一個人在音樂裏面對所有的恐懼和期待。
她想陪他。即使只是音樂上的陪伴。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很暗,但星晚能感覺到裏面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是驚訝?是感動?是……某種深切的認同?
“好。”他終於說,聲音有些沙啞,“一起寫。”
一起寫。
這個承諾,像是一道門被打開,通往一個全新的、未知的、但讓人期待的領域。
星晚從書包裏拿出樂譜本和筆,在鋼琴上攤開。
“從哪裏開始?”她問。
江辰想了想,然後在譜子上寫下幾個音符。“從這裏。困獸第一次看到……光。”
不是暴力的破籠而出,是看到光。意識到外面有另一個世界,即使那個世界可能更危險,但也可能更廣闊。
星晚看着那幾個音符,在心裏哼唱。確實,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然後呢?”她問。
“然後……”江辰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下一個和弦,“猶豫。要不要走向那道光?籠子雖然小,但是安全的。光雖然亮,但是未知的。”
星晚迅速在譜子上記下這個和弦,然後在旁邊標注:猶豫,徘徊,安全與未知的權衡。
“再然後,”江辰繼續說,手指又按下一個和弦,“決定。即使害怕,也要走出去。因爲……被困着活着,不叫活着。”
被困着活着,不叫活着。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星晚心裏某個黑暗的角落。
是啊,她曾經也被困——被困在“天才”的光環裏,被困在父母的期待裏,被困在必須完美的恐懼裏。
直到她選擇離開,選擇轉學,選擇重新開始。
即使現在依然迷茫,即使前路依然不確定,但至少……她在走自己的路了。
“江辰,”她輕聲說,“你已經……在走出去了。”
江辰的手停在琴鍵上。
“是嗎?”他問,聲音很輕。
“嗯。”星晚點頭,“你在寫《困獸》,你在參加比賽,你在……用音樂說你想說的話。這就是走出去。”
這就是走出去。用自己選擇的方式,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即使那可能不被理解,即使那可能帶來更多壓力。
但至少,那是真實的。
江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重新把手放在琴鍵上,開始彈奏。
這一次,不是片段,是連貫的旋律。從看到光,到猶豫,到決定,到……邁出第一步。
音樂從最初的迷茫,到中間的掙扎,到最後的堅定。雖然依然溫柔,雖然依然有不確定的顫音,但整體的方向是向前的,向上的,向着光的。
星晚飛快地記譜,手指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就是她們要的。溫柔的掙脫。知道爲什麼要離開,知道離開後要去哪裏,知道即使害怕也要走的堅定。
最後一段,江辰彈得很慢,很輕。像是困獸終於走出了籠子,站在陌生的土地上,第一次呼吸自由的空氣。有不安,有恐懼,但也有……希望。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昏暗的教室裏慢慢消散。
星晚看着譜子上剛剛記錄下來的旋律,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不是因爲悲傷,是因爲……感動。被這種溫柔而堅定的掙脫感動,被江辰終於找到出口感動,被她們一起創造了這段音樂感動。
“寫完了。”江辰說,聲音裏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困獸》……完整了。”
完整了。
三個月的掙扎,無數個夜晚的思考,那些無法說出口的痛苦和期待,終於通過音樂找到了形式,找到了表達,找到了……出口。
“江辰,”星晚擦掉眼淚,看着他,“這首曲子……會贏的。”
不是客套的鼓勵,是真實的相信。
因爲這首曲子有靈魂。有痛苦,有掙扎,但也有希望,有堅定,有那種即使遍體鱗傷也要向着光走去的勇氣。
這樣的音樂,會打動人的。
江辰看着她,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很少見的、溫暖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輕鬆的笑。
“謝謝。”他說,“謝謝陪我寫完。”
“是我要謝謝你。”星晚說,“謝謝你讓我聽到這樣的音樂。”
兩人相視而笑,在昏暗的音樂教室裏,在剛剛誕生的《困獸》的餘音中。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星星越來越多,在夜空中閃爍,像無數細小的眼睛,見證着這個時刻。
“該回去了。”江辰看了眼時間,“宿舍要關門了。”
“嗯。”星晚開始收拾東西。
兩人一起走出音樂教室,鎖上門,走下樓梯。
校園裏已經很安靜了,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匆匆走過。晚風有些涼,星晚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冷嗎?”江辰問。
“有點。”
江辰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
和上次一樣。星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穿上。
外套很溫暖,還有江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鋼琴鬆香混合的氣息。
“謝謝。”她說。
“不客氣。”江辰頓了頓,“明天……繼續補數學?”
“嗯。”星晚點頭,“明天放學後,圖書館?”
“好。”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時,星晚脫下外套,還給江辰。
“晚安。”她說。
“晚安。”江辰接過外套,“明天見。”
“明天見。”
星晚轉身走進宿舍樓。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江辰還站在那裏,單手拿着外套,目送她離開。路燈的光從他的頭頂照下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柔的輪廓。
和上次一樣。
但又不一樣。
因爲這一次,她們之間有了一首共同的曲子,一個共同的秘密,一個……一起創造的,關於掙脫和自由的故事。
星晚揮了揮手,然後推門進去。
回到宿舍時,蘇晴已經睡了。星晚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躺到床上。
但她睡不着。
腦子裏全是剛才的音樂,剛才的對話,剛才江辰彈琴時的側臉,還有……他說“一起寫”時的眼神。
她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輕聲哼唱剛才記下的那段旋律。
溫柔的,堅定的,向着光走去的旋律。
哼完後,她保存錄音,命名爲:《光之出口》。
然後她給江辰發消息:
“剛才那段旋律,我錄下來了。叫《光之出口》可以嗎?”
幾秒後,江辰回復:
“可以。很好聽。”
然後又一條:
“早點睡。明天還要補數學。”
星晚笑了,回復:
“你也是。晚安。”
放下手機,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星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柔的光影。
明天,要補數學,要練琴,要準備比賽。
還有很多困難,還有很多壓力。
但至少,她們有音樂。
至少,她們有彼此。
至少,她們有……光。
即使那光還很微弱,即使前路還很黑暗。
但至少,她們在朝着光走。
一起。
周五早晨,星晚起得很早。
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沒睡。腦子裏反復回放着《光之出口》的旋律,回放着江辰彈琴時的專注表情,回放着她們一起寫譜子時的對話。
那些音符,那些和弦,那些情感的起伏,像一首循環播放的歌,在她心裏回蕩。
她坐起身,拿出樂譜本,開始寫《星塵》的第二樂章《夜霧》。
如果說第一樂章《星光》是關於希望和方向,那麼第二樂章《夜霧》應該是關於迷茫和尋找。但昨晚的經歷給了她新的靈感——夜霧中,也可以有光。不是星光那種遙遠而確定的光,是更微弱的,更近的,像是在迷霧中提着燈籠尋找出路的光。
她開始寫旋律。
不是線性的,清晰的旋律,而是片段化的,朦朧的,像是在霧中摸索前進的腳步。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堅定,時而猶豫。
寫着寫着,她突然意識到——這不就是《困獸》的另一種表達嗎?
被困在迷霧中,尋找出路。雖然看不見遠方,但手裏有燈,心裏有方向。
她和江辰,雖然經歷不同,處境不同,但都在同一條路上——尋找自我,尋找表達,尋找那條屬於自己的路。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她繼續寫,手指飛快地在譜子上移動,像在追趕那些從心裏流淌出來的音符。
“星晚,你在寫什麼?”蘇晴醒了,揉着眼睛問。
“《星塵》的第二樂章。”星晚頭也不抬,“叫《夜霧》。”
“哇,你寫得好快。”蘇晴湊過來看,雖然看不懂五線譜,但依然很感興趣,“什麼時候能寫完?”
“不知道。”星晚說,“靈感來了就寫,靈感走了就停。”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創作——不是爲了完成任務,不是爲了準備比賽,只是因爲……想寫。
想表達心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想記錄下這個尋找和迷茫的過程,想……用音樂和自己對話。
“真好。”蘇晴羨慕地說,“我也好想有個什麼能表達自己的東西啊。”
“每個人都有。”星晚抬起頭,看着她,“只是形式不同。有人用文字,有人用畫畫,有人用音樂,有人……用生活本身。”
用生活本身來表達自己。
這句話讓蘇晴若有所思。
“那你說,我用什麼表達?”她問。
星晚想了想。“你用……笑容。你的笑容很溫暖,能讓人開心。”
蘇晴愣住了,然後臉紅了。“真的嗎?”
“真的。”星晚認真地說,“我剛轉學過來的時候,很緊張,很害怕。是你第一個對我笑,第一個和我說話。你的笑容,對我來說,就是一種表達。”
一種“歡迎”的表達,一種“你不是一個人”的表達。
蘇晴的眼睛紅了。“星晚……謝謝你。”
“是我要謝謝你。”星晚笑了,“謝謝你一直這麼溫暖。”
兩人相視而笑,在晨光中,在這個普通的周五早晨。
早餐後,星晚和蘇晴一起去教室。
路過公告欄時,星晚看見那裏貼了一張新的通知:
“校園原創音樂比賽初賽報名截止期:10月30。請有意參加的同學盡快提交作品。”
10月30。還有三周。
時間不多了。
她的《星塵》才寫到第二樂章,第三樂章還沒開始。《夜霧》雖然有了靈感,但還沒寫完。《困獸》雖然完整了,但還要練習,還要精煉。
還有數學要補,還有其他的功課要學,還有……生活要繼續。
壓力像一層薄霧,又開始在心頭彌漫。
但這一次,星晚不再那麼害怕了。
因爲她知道,迷霧中也有光。
因爲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走進教室時,江辰已經到了。
看到星晚進來,他抬起頭,眼神裏有種星晚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期待,像是緊張,像是……有話要說。
“早。”星晚在他旁邊坐下。
“早。”江辰頓了頓,“《夜霧》……寫得怎麼樣了?”
星晚驚訝地看着他。“你怎麼知道我在寫《夜霧》?”
“葉瑾告訴我的。”江辰說,“她說你昨天在咖啡館寫譜子。”
原來如此。星晚點點頭:“有了一些靈感,但還沒寫完。”
“能……給我看看嗎?”江辰問。
這個請求讓星晚有些緊張。她的作品還很粗糙,還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給江辰看……
但她還是從書包裏拿出樂譜本,翻到《夜霧》那一頁,遞給他。
江辰接過去,認真地看着。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分析,像是在……理解。
星晚緊張地等待着他的評價。
“這裏,”江辰指着譜子的一個地方,“這個轉調很巧妙,像是迷霧突然散開了一角。”
星晚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那裏有一個突然的轉調,從朦朧的小調轉向明亮的大調,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現的光。
“但這裏,”江辰又指着另一個地方,“節奏太規整了。迷霧中的尋找,應該更……不確定一些。”
他說着,拿起筆,在譜子旁邊畫了幾個小節,改了節奏型。
星晚看着他的修改,在心裏哼唱。確實,改了之後更有那種摸索前行的感覺,更有不確定性,也更真實。
“謝謝。”她說,“你改得很好。”
“不客氣。”江辰把本子還給她,“繼續寫吧。寫完給我聽。”
“嗯。”星晚點頭,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有江辰這樣的聽衆,這樣的建議者,這樣的……同行者,是她的幸運。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語文老師走上講台。
但星晚的心思已經飄遠了。飄到了《夜霧》的旋律裏,飄到了《光之出口》的和聲裏,飄到了那個必須贏的比賽裏,飄到了……和江辰一起寫譜子的那個昏暗的音樂教室裏。
窗外,陽光很好。
天空是一種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藍。
九月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着初秋的清爽和遠方隱約的桂花香。
一切都很平靜,很美好。
但星晚知道,平靜之下,是暗流涌動。
比賽的壓力,學業的壓力,家庭的壓力,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江辰的感覺。
所有這些,像一首復雜的交響樂,在她的生活裏奏響。
而她,是那個彈奏者。
也是那個作曲者。
她要決定這首交響樂的走向,決定每個樂章的情緒,決定最後的……結局。
路還很長,霧還很濃。
但至少,手裏有燈。
至少,心裏有光。
至少……身邊有人。
星晚看向江辰。他正低頭記筆記,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專注而安靜。
她輕輕笑了,然後轉回頭,開始認真聽課。
但心裏,已經開始構思《夜霧》的下一段旋律。
那將是關於……在迷霧中,聽見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然後知道,即使看不清路,但至少,有人同行。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