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沒了。”
杜有有看着眼前這個滿臉血污、眼神卻亮得嚇人的男人，無情地攤了攤手，“只有西北風，喝不喝？”
男人盯着她空空如也的手，眼裏的光瞬間熄滅了。
那種失望，簡直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斷掉的長刀，又看了看杜有有背簍裏露出的一角豬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肉。”
這一聲，比剛才求救時清晰多了，透着一股子對食物的執念。
杜有有：“……”
這人傷成這樣，內髒估計都移位了，腦子裏居然只想着吃肉？
“想吃自己買去。”
杜有有懶得跟他廢話，轉身就走。剛才救他不過是權宜之計，現在那幫黑衣人走了，她可不想帶個累贅回去。
她走得很快，專挑那種七拐八繞的小路。
然而，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杜有有停下了腳步。
她猛地回頭。
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那個男人正扶着牆，踉踉蹌蹌地跟着。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個血腳印，但他硬是一聲不吭，就那麼死死地盯着杜有有的背簍，像是一只聞到了肉骨頭味的餓狼。
見杜有有停下，他也停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或者說，看着肉。
“你屬狗的？”杜有有皺眉。
男人沒說話，身子晃了晃，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但一只手還頑強地伸向背簍的方向。
“餓……”
【主人，帶上他吧。】
背簍裏，富貴突然發話了，語氣裏帶着幾分猥瑣的興奮：【這小子身上的煞氣太重了，剛才那一會兒，我感覺我的葉脈都通暢了不少。把他當個‘煞氣充電寶’養着，我就不用天天讓你去深山老林找靈氣了。】
杜有有挑眉：“你確定的？他看起來快死了。”
【死不了。】富貴很篤定，【這人體質特殊，簡直就是個打不死的小強。只要給口吃的，估計就能活。而且……】
富貴頓了頓，【你不覺得有個免費的打手看家護院挺好的嗎？就你這小身板，劈柴都費勁。】
杜有有沉默了三秒。
劈柴確實是個體力活。
而且家裏那兩間破屋子要修，光靠她一個人，估計得修到明年。
她重新審視了一下地上的男人。雖然滿臉血污，但這身板確實結實，寬肩窄腰，手掌寬大，一看就是苦力的好苗子。
“行吧。”
杜有有走過去，一把拽住男人的後衣領。
“想吃肉是吧？那就給我活下去。我杜有有不養閒人，也不養死人。”
男人似乎聽懂了，原本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然後腦袋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
拖着一個一米八幾的回村，絕對是個體力活。
好在杜有有雖然沒了修爲，但運用巧勁的手法還在，加上專挑沒人的小路走，倒也沒引起什麼轟動。
回到破茅草屋，杜有有直接把人往柴房的一堆草上一扔。
“富貴，給他凍個傷口，別讓他血流了。”
【好嘞！收費兩塊紅燒肉！】
杜有有沒理會白菜的討價還價，轉身進了灶房。
灶台雖然破，但鍋還能用。
她動作麻利地生火、洗鍋。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冷水下鍋焯水，撇去浮沫。
沒有糖色，就直接用醬油。
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不一會兒，一股濃鬱霸道的肉香味，就順着破敗的窗櫺飄了出去，在整個靈犀村的上空盤旋。
這年頭，村裏人一年到頭也難得吃幾回肉，更別提這種舍得放油放料的做法。
那香味簡直就是勾魂攝魄。
躺在柴房裏的男人，手指微微動了動。
蹲在灶台邊的富貴，兩片葉子已經伸到了鍋蓋邊上，拼命地扇着風，試圖把香味都扇進自己並不存在的鼻子裏。
【香！太香了！這就是凡人的快樂嗎？本宮決定了，以後不喝露水了，我要吃肉！】
“想吃肉？”
杜有有揭開鍋蓋，熱氣騰騰中，紅亮的肉塊在湯汁裏翻滾，“那就看好門。我聽見狗叫了。”
話音剛落。
院子外面的籬笆門被人“砰”的一聲踹飛了。
真的飛了。
那扇本來就靠一草繩系着的爛木門，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砸在了院子裏的泥地上。
“杜有有！你個千刀的小畜生！給老子滾出來！”
一聲暴喝，震得屋頂的茅草都掉了幾。
杜有有淡定地夾起一塊肉，吹了吹，放進嘴裏。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手藝沒退步。”她滿意地點點頭。
此時，兩個身影已經氣勢洶洶地沖進了院子。
正是昨天被打跑的柳氏，和她的丈夫，也就是原身的大伯，杜大春。
這杜大春是個屠夫，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手裏還提着一把剔骨用的尖刀，一看就是來拼命的。
柳氏跟在他後面，雖然還腫着半邊臉，但有了靠山，氣焰比昨天更囂張。
“當家的！你看！我就說這死丫頭邪門！昨天還在裝死，今天就在家燉肉吃！那味兒我在村口都聞到了！她哪來的錢？肯定是把家裏的地契給賣了！”
杜大春一聽賣地契，眼珠子都紅了。
他幾大步跨到灶房門口，一眼就看見了正端着碗吃得津津有味的杜有有，還有鍋裏那滿滿一鍋紅燒肉。
“好哇！”
杜大春怒極反笑，手中的尖刀往門框上一剁，“老子在家裏啃窩窩頭，你個沒人要的孤女居然在這裏大魚大肉！還有沒有點長幼尊卑？有沒有把你大伯放在眼裏？”
杜有有咽下嘴裏的肉，慢條斯理地抬起頭。
“大伯？”
她笑了笑，眼神卻冷得像冰，“你也配？”
“當初我爹娘屍骨未寒，你就把家裏的耕牛牽走了。去年冬天，我發高燒快死了，去你家借點米湯，被大伯娘放狗咬了出來。那時候，怎麼沒聽你說長幼尊卑？”
杜大春被揭了老底，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少跟老子翻舊賬！我是你大伯，拿你點東西怎麼了？那是替你爹管教你！”
他上前一步，貪婪的目光落在鍋裏的肉上，又看了看杜有有懷裏鼓鼓囊囊的錢袋子輪廓。
“死丫頭，今天你要是不把錢和地契交出來，再給老子磕三個響頭認錯，老子今天就替你爹清理門戶！”
說着，他伸手就要去掀杜有有手裏的碗。
這是打算先搶吃的，再搶錢。
杜有有坐在小馬扎上，紋絲不動。
她在算距離。
只要這只手伸過來，她有一百種方法能用手裏的筷子戳穿他的手腕。雖然沒靈力，但認打的功夫還在。
就在杜大春那只長滿黑毛的大手即將觸碰到杜有有的一瞬間——
“嗖！”
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柴房裏竄了出來。
速度快得像是一只捕食的獵豹。
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杜大春就感覺眼前一花，緊接着手腕上傳來一陣劇痛。
“咔嚓！”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啊——！！！”
杜大春發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幾步，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在他剛才站的地方，站着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
那個撿回來的男人。
他此時依舊滿身血污，臉上的青銅面具碎了一半，露出一只充滿血絲的眼睛。他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抓着剛才從杜大春手裏奪下來的那剔骨刀。
但他並沒有看杜大春，也沒有看尖叫的柳氏。
他正死死地盯着杜有有手裏的那碗肉，喉嚨裏發出野獸護食般的低吼：
“我的。”
那是他的肉。
誰動，誰死。
全場死寂。
柳氏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牙齒打顫：“……人了！這死丫頭養野漢子人了！”
杜有有也有點意外。
她看了看這個明明站都站不穩，卻憑借着一股子“護食本能”爆發出一擊必效果的男人。
“不錯。”
杜有有放下碗，鼓了鼓掌，“雖然是個飯桶，但好歹是個能咬人的飯桶。”
她站起身，走到還在慘叫的杜大春面前。
杜大春此時疼得冷汗直流，看着那個如同煞神一般的男人，心裏早就沒了剛才的囂張，只剩下恐懼。
這哪是個普通人啊？那一抓之力，簡直像個鐵鉗！
“大伯。”
杜有有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還要替我爹清理門戶嗎？”
杜大春拼命搖頭，疼得話都說不出來。
“既然不清理了，那就談談賠償吧。”
杜有有指了指院子裏那扇被踹飛的門，“那是黃花梨木的門，古董，傳家寶。你把它踹壞了，得賠。”
“啥？！”
杜大春瞪大了眼，連疼都忘了。
那就是兩塊爛木板拼的！還黃花梨？還古董？這丫頭怎麼不去搶！
“不想賠？”
杜有有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那個正對着鍋流口水的男人，“那個誰，看來大伯不想賠錢。既然沒錢買肉，那這鍋肉……”
“賠！我賠！”
杜大春還沒說話，那個男人突然轉過頭，舉起手裏的剔骨刀，陰森森地盯着杜大春的脖子。
那眼神很明顯：你不賠錢，她就不給我肉吃。我不吃肉，我就吃你。
杜大春徹底崩了。
“給給給！我給！”
他哆哆嗦嗦地用完好的那只手在懷裏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銅板，大概有二三十文，扔在地上。
“就……就這些了！”
杜有有嫌棄地看了一眼：“打發叫花子呢？剛才柳伯母不是說，我那銀鐲子給你兒子當聘禮了嗎？鐲子呢？”
柳氏一聽要鐲子，立馬尖叫起來：“那是給我孫子的！你休想……”
那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還在滴血。
柳氏瞬間閉嘴，顫顫巍巍地從手腕上擼下來一個有些發黑的銀鐲子，扔了過來。
“滾吧。”
杜有有撿起鐲子，吹了吹上面的灰，“下次再來，記得帶點誠意。比如家裏那頭耕牛就不錯。”
杜大春和柳氏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句狠話都沒敢留。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杜有有把銀鐲子揣進懷裏，心情不錯。
這大伯一家，雖然極品，但確實是個不錯的“提款機”。
她轉過身，看着那個男人。
男人此時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咣當”一聲丟了刀，然後像個等待喂食的大型犬一樣，眼巴巴地看着她，又指了指鍋。
“吃……”
杜有有盛了一大碗飯，澆上滿滿的紅燒肉和湯汁，遞給他。
“吃吧，飯桶一號。”
男人接過碗，連筷子都不用，直接上手抓着吃，狼吞虎咽，仿佛餓了三輩子。
角落裏的富貴看着這一幕，兩片葉子糾結地絞在一起。
【主人，那我呢？我是二號嗎？】
“你是冰箱。”杜有有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好好制冷，不然這肉明天就壞了。”
夕陽西下，殘破的茅草屋裏，一人、一菜、一飯桶，居然吃出了一種詭異的溫馨感。
只是杜有有知道，這平靜只是暫時的。
那個男人身上的傷，還有他那把斷刀，以及鎮上消失的戰神……
麻煩，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