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剛停,整座城市彌漫着一股鐵鏽混雜溼泥的腥氣。工地探照燈切開夜色,慘白的光柱下,泥濘地面泛着溼漉漉的冷光。一台挖掘機的巨鏟懸在半空,像一頭沉默的鋼鐵怪獸,而它下方——是新挖開的、深不見底的坑。
幾個工人圍在坑邊,手電光抖得厲害。光束掃下去,照出了坑底的東西。
七具屍體。
姿勢詭異得很,四肢攤開,頭顱微仰,就這麼硬邦邦地躺在泥水裏。仔細看,它們擺得極有章法——從勺柄到勺口,嚴絲合縫,正好是個北鬥七星的圖案。屍體穿着破爛的現代工服,皮膚卻泛着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像凍硬的蠟,又像蒙了層霜的大理石。怪的是,空氣裏沒有屍臭,只有那股越來越濃的、刺鼻的金屬腥味。
“老、老李……”一個年輕工人聲音都飄了,手電光在他慘白的臉上亂晃,“這……這不對啊!剛才塌方,就露出這些……他們誰啊?咋、咋還擺成這樣?”他慌得後退,一腳踩進泥坑,污水濺了一褲腿。
被叫老李的工頭蹲在坑邊,五十多歲的人,臉上褶子像刀刻的。他戴着手套,伸手碰了碰最近那具屍體的胳膊。
冰涼,梆硬。
“報警。”老李嗓子發,話卻穩,“這擺得太齊整了,不是意外。”他喉結滾了滾,沒再說下去。工地上別的聲響早就停了,只剩風聲嗚咽着卷過,刮起滿地落葉,沙沙的,聽得人心裏發毛。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光刺破雨幕。警戒線迅速拉起,閃光燈在坑邊明明滅滅。帶隊的陳警官蹲在坑沿,眉頭擰得死緊。他目光鷹似的掃過那七具屍體,筆尖在本子上快速劃動。
“北鬥七星……祭祀?還是某種儀式?”
法醫助理貓着腰過來,遞上初步報告:“陳隊,死亡時間沒法判斷。屍體沒有腐爛跡象,但……”他頓了頓,“內髒全空了,淨淨,像被什麼東西吸了。”
陳警官抬頭,雨水順着他帽檐往下滴。他忽然注意到坑底正中央有個不起眼的小土堆,土堆上——
着一釘子。
鏽得厲害,青銅的,釘尖卻幽幽地反着光,像藏着什麼東西。
“青銅釘?”陳警官眯起眼,“這玩意兒……可不像現代的東西。”他抬手,示意技術人員小心取證。
就在這一刻,坑底的泥突然動了。
不是一點一點,是七具屍體同時抽搐!像通了電,又像被無形的手猛然提起——
“動了!他們動了!”老李的尖叫變了調。
屍體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空洞洞的眼窩,齊刷刷轉向坑上的人群。
緊接着,那土堆“轟”一聲炸開!
泥漿四濺中,一個身影緩緩升起。
是個人形——穿着身猩紅如血的明代官服,金線繡的蟠龍紋在探照燈下猙獰盤繞。可那布料早已朽爛,底下露出的,是一具枯發黑的骨架。臉上沒有皮肉,只剩白骨,兩個眼窟窿裏,卻燃着兩點幽幽的綠火。
一股子陰寒刺骨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工地的燈光開始忽明忽暗,溫度驟降,呵氣成霜。
那“東西”張開骨爪,喉嚨裏發出“嘎吱……嘎吱……”的嘶響,像生鏽的齒輪在硬轉。它邁步向前,地面跟着一顫,周圍的泥漿竟如活物般翻涌起來。
“砰!”
有警察開了槍。打在官服上,只濺起幾星火花,連個印子都沒留下。官服邪物骨爪一揮,一道黑風平地卷起,那名開槍的警察整個人被掀飛出去,重重砸在挖掘機的鋼鐵履帶上,悶響聽得人牙酸。
“疏散!全部疏散!快!”陳警官的吼聲在混亂中炸開。
可那邪物的目標明確得很——它幽綠的眼火死死鎖着坑中央那青銅釘,骨爪前伸,仿佛那是它的命子。
張玄就站在工地外圍的陰影裏。
雨水打透了他的黑風衣,他卻像沒感覺。這人二十出頭,模樣清瘦,一雙眼靜得過分,跟周圍的恐慌格格不入。他手裏攥着枚古舊的銅鈴,鈴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隱隱發燙。
他是被工地老板私下請來“看看風水”的。這行,是祖上傳下的飯碗——他祖父,曾是陰陽兩界有名的代理人。這銅鈴,就是祖傳的鎮物。
可今晚,顯然不只是“看看”那麼簡單。
邪物蘇醒的刹那,張玄口猛地一揪——像有燒紅的針扎了進去。那種痛楚他很熟悉,又極其陌生。是他體內,爺爺當年親手封進去的“那個東西”,在躁動。這麼多年來,它從未如此不安分。
“不能讓它碰到釘子……”張玄低聲自語,話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他動了。一步踏出陰影,左手掐訣,右手銅鈴輕搖——
“叮鈴。”
鈴聲清越,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直直撞進那片混亂的中心。
官服邪物的動作,肉眼可見地滯了一瞬。兩點綠火,幽幽地轉向了張玄的方向。
就是現在!
張玄身形如電,幾步沖過警戒線,泥水在他腳下飛濺。他口中咒文急誦,手中銅鈴微光泛起,一道道無形的紋路在空氣中迅速交織,結成屏障,硬生生橫在了邪物與青銅釘之間!
“吼——!”
邪物暴怒,骨爪裹挾着黑氣,狠狠砸在屏障上!
“嘭!”
火花狂濺!張玄整條手臂劇震發麻,喉頭涌上一股腥甜。汗水混着冷雨,從他額角滑下。體內那東西的沖撞更劇烈了,像頭困獸在瘋狂撕扯牢籠。
“掩護他!”陳警官的吼聲傳來。雖然驚疑,但他反應極快。
再次如雨潑去,雖然傷不了邪物本,卻足夠擾。張玄抓住這瞬息的機會,銅鈴再震!
“叮鈴——!!”
這次的鈴聲變了調,尖利,急促,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音波,狠狠撞在邪物口!
官服上的蟠龍紋,黯淡了一瞬。邪物踉蹌着退了一步。
可就在這時——
坑底那青銅釘,自己“嗡”地一聲長鳴!
邪物像是受了莫大的,猛地轉身,不顧一切撲向土堆!
“糟了!”張玄瞳孔驟縮。他太清楚,一旦讓這東西和青銅釘接觸,會是什麼後果。
他幾乎榨所有氣力,銅鈴光華暴漲,凝成數道金光鎖鏈,蛇一般纏向邪物!
還是慢了半拍。
骨爪,已經搭上了青銅釘的釘身。
幽綠的光芒,轟然爆發!官服上的蟠龍紋仿佛活了過來,扭曲遊動。邪物的身形,以可怕的速度膨脹、拔高,綠焰沖天而起,威壓如山崩海嘯!
“咔嚓!”
金光鎖鏈寸寸崩碎!張玄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線,踉蹌着連退數步。口那被灼燒的劇痛,幾乎要撕裂他的神智。
他咬破舌尖,劇痛換來一絲清明,雙手再次結印——
銅鈴發出的,已不是清音,而是某種近乎悲鳴的尖嘯!
邪物膨脹的身形正要壓下,卻突然僵住了。眼眶裏的綠火瘋狂閃爍,明滅不定,仿佛在承受某種內部的劇烈掙扎。
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鳴。
天邊,滲出薄薄的魚肚白。
“呃啊——!!!”
一聲飽含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嘶吼,從邪物骨架深處迸發。下一刻,它龐大的身軀轟然潰散,化作滾滾黑煙,倒卷着縮回那青銅釘中,消失不見。
坑底,只留下七具恢復死寂的屍體,和一孤零零在泥裏的釘子,在漸亮的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幽光。
工地死一般寂靜。雨徹底停了,陽光刺破雲層,卻沒什麼暖意。
陳警官喘着粗氣,走到張玄身邊,目光在他年輕卻蒼白的臉上,以及那枚古舊的銅鈴上停留片刻。
“你……不是一般人吧?”
張玄抹去嘴角的血跡,銅鈴已經恢復平靜,緊緊攥在手心。可他體內,那封印之物的餘波仍在震蕩,像悶雷,一下下敲打着心髒。
他沒回答陳警官的問題,目光落向坑底那釘子。釘尖上,一縷微不可察的黑氣,正緩緩滲入泥土。
“這事,沒完。”
他轉身,黑風衣下擺掃過溼的地面,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尚未散盡的晨霧裏。工人們開始心驚膽戰地清理現場,沒人注意到,張玄垂在身側的左手,一直緊握着拳。
指甲,早已深深掐進了掌心。
那裏,封印的異動,正如預警的鼓點,越來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