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皓伏誅後的第三,成都皇宮前殿。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百官已在殿外等候。無人交談,無人走動,每個人都低着頭,盯着自己腳前三尺的地面,仿佛那裏有什麼絕世珍寶。
空氣凝得像要結冰。
三。
短短三,成都變了天。
黃皓及其黨羽三百餘人被誅,太醫署半數入獄,宮中侍衛換防一半。姜維的禁軍接管了皇城防務,大街小巷貼滿了蓋着“討逆大將軍”印的告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罪名和名單。
最讓人膽寒的是昨午時,南市口的行刑。
三十七名參與圍宮的私兵,加上太醫令張奉,三十八顆人頭落地。血從刑台一直流到街心,沖刷了三遍石板還是暗紅的。監刑的姜維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按劍而立,目光掃過圍觀百姓——也掃過混在人群裏窺探的某些人。
然後今天,朝會。
“卯時到——百官入殿——”
尖利的宣喝聲打破死寂。
文官以蔣琬爲首,武將以姜維爲首,兩列魚貫而入。金磚鋪地,玉柱擎天,御座高懸,但那個位置空着。
百官站定,垂手,屏息。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然後,側殿門開了。
嬴政走出來。
他沒穿龍袍,還是那身玄色常服,只是洗淨了血污,腰間多了一柄劍——不是禮儀用的玉具劍,而是實打實的戰場佩劍,劍鞘磨損,一看就飲過血。
腳步不疾不徐,踏上御階,轉身,落座。
目光掃下。
只一眼,前排幾個官員腿就軟了。
那不是劉禪的眼神。
不是懦弱,不是茫然,不是強撐的威嚴。
那是……狩獵者的眼神。是猛虎巡視領地的眼神。是嬴政十三歲登基時,在呂不韋和嫪毐的注視下,一步步走上王座的眼神。
“諸卿。”嬴政開口。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敲在心上。
“三不見,想是都聽說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
“黃皓謀逆,伏誅。張奉下毒,伏誅。涉案者三百二十一人,已誅八十七人,餘者下獄待審。”
“朕今坐在這裏,第一件事,是要告訴諸卿——”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刀:
“這樣的子,結束了。”
長久的死寂。
終於,蔣琬出列。
這位尚書令手裏捧着一卷厚厚的奏章,手在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陛下,黃皓一案,臣已協同姜將軍初步查明。此乃涉案官員名單、罪證摘要,請陛下御覽。”
宦官——現在換了個白發老太監——上前接過,呈到御案。
嬴政沒看。
他盯着蔣琬:“蔣卿,你是三朝老臣,尚書令,百官之首。黃皓專權三年,你爲何不早劾?”
殿內溫度驟降。
蔣琬額頭滲出冷汗:“臣……臣屢次上書,但奏章皆被黃皓扣下,未能達於天聽……”
“所以你就認了?”嬴政打斷。
蔣琬噎住。
“黃皓扣你奏章,你不會當庭直諫?不會聯絡其他大臣聯名?不會去找太後?”嬴政聲音越來越冷,“你蔣琬,諸葛丞相指定的輔政大臣,就眼睜睜看着一個閹人把持朝政三年,看着皇帝被下毒三個月?”
撲通。
蔣琬跪下了。
“臣……有罪!”
他重重磕頭,聲音哽咽:“臣顧慮太多,畏首畏尾,愧對先帝,愧對丞相,更愧對陛下!請陛下……治臣失職之罪!”
全場悚然。
尚書令當殿請罪,這……
嬴政看着蔣琬花白的頭發,看了很久。
終於,他開口:“起來。”
蔣琬不動。
“朕讓你起來。”嬴政加重語氣。
蔣琬顫抖着起身,不敢抬頭。
“你的罪,朕記着。”嬴政緩緩道,“但眼下蜀漢危如累卵,朕需要人做事。所以你的腦袋,先寄在脖子上。”
他拿起那卷奏章,隨手翻開一頁:
“這份名單,朕看了。但不夠。”
“不夠?”
“對,不夠。”嬴政合上奏章,“黃皓能在宮中一手遮天,朝中必有人暗中支持。這些人,名單上沒有。”
他目光掃過百官:
“比如,誰給黃皓的私兵提供甲胄?誰給他運送朱砂鉛粉?誰在宮外接應?誰在朝中替他打掩護?”
每問一句,就有一人臉色慘白。
“朕給這些人一個機會。”嬴政身體後靠,手指輕敲御案,“今散朝前,自己站出來認罪,朕只追究本人,不牽連家眷。”
“散朝後若被查出來……”
他笑了笑,沒往下說。
但那笑容,比任何威脅都可怕。
朝會在一片壓抑中結束。
十七名官員當庭出列認罪,包括兩名侍郎、一名少府、四名地方太守的駐京代表。全被禁軍當場帶走。
剩下的人,走出大殿時,後背都溼透了。
御書房。
嬴政屏退左右,只留姜維一人。
姜維身上還纏着繃帶,但站得筆直。他望着眼前這位陌生的陛下,心情復雜——三前的血腥清洗讓他震撼,今朝會的雷霆手段讓他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
好像……看到了希望。
“坐。”嬴政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姜維猶豫一下,跪坐。
“傷如何?”
“皮外傷,已無大礙。”
“那就好。”嬴政攤開一張巨大的地圖——是蜀漢與曹魏的邊境詳圖,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標注得清清楚楚,“姜將軍,朕今叫你來,不是問罪,也不是敘舊。”
他手指點在隴西:
“朕要問你,若此刻北伐,勝算幾何?”
姜維渾身一震。
北伐!
這兩個字,他等了太久。自丞相逝去,朝中再無主戰之聲,黃皓等人只知苟安。如今陛下竟然……
“陛下,”他深吸一口氣,“恕臣直言,此刻北伐,勝算……不足三成。”
“哦?”嬴政挑眉,“爲何?”
“其一,國力不濟。去歲漢中歉收,糧草僅夠維持邊防。其二,軍備鬆弛。黃皓掌權三年,克扣軍餉,武庫空虛。其三……”姜維頓了頓,“朝中人心未定,後方不穩,難以支撐大軍遠征。”
他說得坦誠,也作好了被斥責的準備。
但嬴政笑了。
“說得好。”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那你告訴朕,若是諸葛丞相在世,他會怎麼做?”
姜維沉默片刻:“丞相會用兵謹慎,步步爲營,先取隴右,再圖關中。”
“所以丞相六出祁山,未竟全功。”嬴政淡淡道。
姜維猛地抬頭。
這話太大逆不道了!但……他竟無法反駁。
“朕不是諸葛丞相。”嬴政看着他,“朕不想要隴右,不想要關中——”
手指猛地戳在地圖中央:
“朕要長安。”
姜維倒吸一口涼氣。
長安!那是西漢故都,是關中腹心,是曹魏在西部最重要的戰略支點!自赤壁之戰後,漢室再無一人敢說“要長安”!
“陛、陛下……”姜維聲音發,“長安城高池深,守軍五萬,更有司馬懿坐鎮洛陽,隨時可發援兵。以我軍目前之力……”
“所以朕不問現在。”嬴政打斷,“朕問你,若給你一年時間,一年後,有沒有可能?”
一年。
姜維盯着地圖,腦中飛速計算:整軍、備糧、練兵、策反隴西羌族、離間魏國內部……
“若一切順利,”他緩緩道,“或許……有一線可能。”
“一線就夠了。”嬴政一拍桌案,“姜維,朕今封你爲大都督,總領全國軍事。給你三個特權——”
他豎起三手指:
“第一,募兵權。可在漢中、隴西招募新軍,人數不限。”
“第二,財權。朕會從內庫撥給你首批軍費,後續由朝廷全力保障。”
“第三,”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專斷之權。北伐事宜,你可先斬後奏,不必事事請示。”
姜維驚呆了。
這……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重托!
“陛下!”他離席跪地,“臣何德何能……”
“朕不問你德,不問你能。”嬴身,盯着他眼睛,“朕只問你,敢不敢接?”
姜維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烈火,看到了野心,看到了……一種跨越千年的滄桑和決絕。
“臣,”他重重磕頭,“萬死不辭!”
“好。”嬴政扶他起來,“那就去做。但記住,這一年,朕要你做三件事。”
“請陛下明示。”
“第一,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新軍。不要守城兵,要野戰兵。”
“第二,在隴西建立秘密糧倉。規模要足夠支撐十萬大軍三個月。”
“第三,”嬴政壓低聲音,“派細作入魏國,重點盯三個人:司馬懿、曹爽、還有……郭淮。”
姜維點頭記下,但有些疑惑:“郭淮雖是魏國西線主帥,但年事已高,爲何……”
“因爲他快死了。”嬴政淡淡道,“他一死,雍涼都督的位置就會空出來。到時候,魏國內部必有一番爭鬥。”
姜維心頭劇震。
陛下怎麼會知道郭淮快死了?那是魏國大將,健康狀況屬機密,連蜀漢最厲害的細作都打探不到!
但他沒問。
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戌時,皇宮密室。
嬴政換了身便服,正在看奏章。趙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陰影裏。
“講。”
“陛下,黑冰台第一隊十二人,已於今晨分批出城,預計十後抵達洛陽。”趙壹遞上一卷細絹,“這是沿途搜集的情報。”
嬴政展開。
上面是蠅頭小楷,記錄着各種零碎信息:某地糧價、某關守將姓名、某處道路修繕情況……
翻到最後,他目光一凝。
“十月廿三,洛陽有流言:蜀主誅宦百人,性情大變,有老兵言‘似曾相識’。司馬懿府中近加強戒備,入夜後常有馬車密至。”
“似曾相識?”嬴政眯起眼。
“是。”趙壹低聲道,“探子從一名魏國老禁軍口中套出的話。那老兵四十年前曾在鹹陽服役,見過……始皇帝巡遊。”
啪。
嬴政合上細絹。
果然。
司馬懿起疑了。
那個老狐狸,不會相信“劉禪突然開竅”這種鬼話。他一定會查,會想,會猜測。
“陛下,”趙壹遲疑道,“若司馬懿真猜到……”
“猜到又如何?”嬴政冷笑,“他能告訴天下人,蜀漢皇帝是秦始皇轉世?誰會信?”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
“但他一定會有所動作。要麼加強西線防御,要麼……先下手爲強。”
“那我們?”
“加快速度。”嬴政轉身,眼神凌厲,“姜維那邊要糧給糧,要人給人。黑冰台第二隊、第三隊,全部撒出去,目標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摸清魏國每一個關隘的布防,每一個將領的底細,每一個可能被策反的對象。”
“一年後,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伐魏方略。”
“記住,這不是打仗。”
“這是復仇。”
益州世家的第一次試探
同一時間,成都西郊,張氏莊園。
密室燭火通明。
圍坐着五人:張家家主張裕、李家李邈、王家王甫,還有兩位穿着便服的官員——少府丞劉敏、益州治中從事楊戲。
“都說說吧。”張裕臉色陰沉,“宮裏那位,到底想什麼?”
“還能什麼?”李邈冷哼,“立威唄。了黃皓,震懾朝堂,下一步就該收拾咱們這些‘舊勢力’了。”
“他敢!”王甫拍桌,“益州百年的基業,他劉禪一個外來戶,動一下試試!”
“他已經動了。”劉敏苦笑,“今朝會,十七人下獄。其中三個,是咱們的人。”
密室一靜。
“黃皓那蠢貨!”張裕咬牙,“早就讓他收斂點,非要把皇帝急!現在好了,引出一頭狼!”
“現在說這些沒用。”楊戲敲敲桌子,“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陛下今給了姜維募兵權、財權、專斷之權,擺明了要大一場。錢從哪來?糧從哪來?最後還不是要從我們身上刮!”
衆人臉色難看。
蜀漢的財政,一半靠朝廷稅收,一半靠益州世家“捐獻”。黃皓在時,他們只需打點宦官,就能少交甚至不交。但現在……
“我有一個主意。”李邈忽然道。
“說。”
“糧價。”李邈眼中閃過狡詐,“成都糧市,七成在我們手裏。從明天開始,每石米漲價三成。”
“漲價?”王甫皺眉,“那百姓不鬧?”
“讓他們鬧。”李邈冷笑,“鬧得越大越好。到時候,飢民圍宮,朝堂震動,陛下就得來求我們平抑糧價。那時候,條件不就由我們開了?”
張裕沉思片刻,緩緩點頭:
“可行。但動作要快,要狠。趁那位還沒站穩腳跟,給他一個下馬威。”
五人舉杯。
燭火搖曳,映着他們眼中貪婪的光。
次清晨。
嬴政剛起身,誠子——現在該叫趙壹——就匆匆進來:
“陛下,出事了。”
“講。”
“成都糧價,一夜之間暴漲三成。東西兩市已有百姓聚集,罵朝廷無能,罵奸商黑心。”趙壹頓了頓,“據查,是張、李、王三家聯手縱。”
嬴政正在漱口。
他吐出水,接過巾帕擦嘴,動作不疾不徐。
“就這?”
趙壹一愣:“陛下,此事若不盡快解決,恐生民變……”
“民變?”嬴政笑了,“他們敢嗎?”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漸漸亮起的天色:
“趙壹,你去辦三件事。”
“請陛下吩咐。”
“第一,讓姜維調三百禁軍,換上便服,混入飢民中。一旦有人煽動鬧事,當場拿下,不必審問,直接送礦場做苦役。”
“第二,開官倉,在東西兩市設粥棚,每人每可領一粥。但領粥者需登記姓名、住址,並畫押承諾‘不參與聚衆’。”
“第三,”嬴政轉身,眼中寒光一閃,“你親自去一趟張家莊園,給張裕帶句話。”
“什麼話?”
嬴政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四個大字。
遞給趙壹。
趙壹接過,看了一眼,渾身一震。
紙上四字:
“朕有刀否?”
半個時辰後,張家莊園。
張裕接過那張紙,手抖得差點拿不住。
“這……這是陛下的親筆?”
“是。”趙壹面無表情,“陛下讓小人問張公:看懂了嗎?”
張裕臉色煞白,嘴唇哆嗦。
他看懂了。
太看懂了。
這不是問句,是威脅。是裸的警告:朕連黃皓都敢車裂,你們這些世家,朕的刀砍不砍得動?
撲通。
張裕癱坐在椅上,半晌,嘶聲道:
“回去稟報陛下……糧價,今午時前,必回原價。”
“不僅如此。”趙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陛下還說,三內,張、李、王三家,需‘自願’捐獻軍糧十萬石,助姜大都督整軍。”
“十萬石?!”張裕差點跳起來,“這不可能!我們……”
“張公,”趙壹打斷,眼神冰冷,“陛下說了,這是‘自願’。若不願,他就派禁軍來‘幫’你們自願。”
說完,轉身離去。
張裕呆坐良久,忽然狠狠摔了茶杯:
“劉禪……你夠狠!”
但罵歸罵,他知道,這一局,他們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皇宮。
嬴政收到趙壹回報,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他站在地圖前,手指從成都緩緩移到洛陽。
“第一局,贏了。”
“但司馬懿,你該出招了吧?”
他望向北方,眼中燃燒着某種跨越千年的火焰:
“朕等着你。”
【第五章完】
下章預告:
十萬石軍糧入庫,姜維開始秘密練兵!
黑冰台深入魏國,意外發現司馬懿的驚天秘密!
益州世家表面臣服,暗中卻聯絡東吳……
而洛陽城中,司馬懿放下密報,對長子司馬師說:
“通知郭淮,加強潼關防御。那位‘劉禪’……可能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