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找到他們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兩人便收拾好行裝,駕着馬車繼續趕路。
一路向南,曉行夜宿,沒過多久,遠處便出現了城池的輪廓——那是蒲州。
馬車駛進城門,霧非勒住繮繩,轉頭看向雪葵:“他們要是受了傷,肯定會找大夫抓藥。我們先找家客棧,把馬車安頓好,然後去藥鋪碰碰運氣。”
雪葵點了點頭,眼神裏帶着幾分急切:“嗯。要不我們分頭行動吧,你去東街,我去西街。這樣能快一些。而且我們現在是朝廷的通緝犯,兩個人一起行動,目標太大,我怕會被人發現。”
霧非心裏一百個不情願,他怕雪葵一個人會遇到危險,可轉念一想,這確實是目前最高效的辦法。他抿了抿唇,終究還是點了頭:“好,你自己小心點,遇到任何事,都不要逞強,立刻去約定的客棧找我。”
兩人約好了匯合的客棧,便匆匆分開了。
整整一個上午,雪葵跑遍了西街的所有藥鋪,問遍了每一個掌櫃和夥計,卻都沒有得到凌風他們的消息。霧非那邊也是一樣,毫無收獲。
下午,兩人在約定的客棧碰面,相視苦笑。
“藥鋪裏找不到,不如我們去客棧碰碰運氣。”雪葵提議道,“他們有傷在身,肯定需要住店休養。”
霧非點頭:“也好,我們一家一家找。”
兩人又開始挨家挨戶地打聽,從城南找到城北,終於,在一家名爲“喜來順”的客棧門口,雪葵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看到月敏端着一個食盒,正快步往客棧後院的方向走。
雪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連忙躲到牆角,確認四周無人後,才悄悄跟了上去。
走到一條僻靜的巷子裏,雪葵再也忍不住,輕聲喊道:“你好!”
月敏聞聲回頭,看到雪葵的那一刻,眼睛瞬間亮了,手裏的食盒差點掉在地上。她快步走上前,驚喜地叫道:“你還活着!太好了!”
雪葵沖上去,緊緊抓住月敏的手,眼眶泛紅:“我看到你門口掛着的黃色布條了!那是我們上次在京城逛街,一起買的那件衣服上的料子!凌風、靈兒他們還好嗎?他們在哪裏?”
月敏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進屋說。”
月敏帶着雪葵走進後院的一間客房,剛推開門,雪葵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凌風。他臉色蒼白,嘴唇裂,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眉頭微微蹙着,像是睡得極不安穩。
“他怎麼樣了?”雪葵連忙走上前,聲音壓得極低。
月敏嘆了口氣,放下食盒:“傷得挺重的,口挨了一刀,差點傷到心髒。昨天醒過來一次,說了幾句話,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大夫說,性命倒是沒什麼大礙,只是需要好好養上一段時,不能再折騰了。”
雪葵的心稍稍放下,又連忙問道:“那靈兒呢?她還好吧?”她伸手,輕輕撫摸着月敏的臉頰,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地說:“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月敏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不辛苦。靈兒這會去藥鋪抓藥了,應該過一會兒就能回來。你來得正好,快幫我個忙,把這藥給凌風灌進去。他一直昏睡,喂藥太費勁了。現在有你們在,我心裏總算踏實多了。”
雪葵連忙點頭。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凌風扶起來,讓他靠在床頭。月敏端着藥碗,舀起一勺藥汁,遞到凌風嘴邊。雪葵則輕輕捏開他的下巴,方便他下咽。
藥汁剛灌進去一半,凌風忽然咳嗽起來,嗆得臉色漲紅,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當他看清眼前的人是雪葵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雪葵……你們……你們活着回來,真好。”
雪葵看着他蒼白的臉,鼻頭一酸,連忙點頭:“你醒了就好。快別說話了,好好養身體。”
凌風輕輕點了點頭,又咳嗽了幾聲。
雪葵看着他,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道:“我來找你們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們這麼東躲西藏,逃來逃去,本不是長久之計。不如……我們回京城去。”
“回京城?”凌風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談何容易啊。京城現在到處都是通緝我們的告示,城門守衛森嚴,我們本進不去。而且那地方,比任何地方都危險。”
“危險,才意味着安全。”雪葵的眼神格外堅定,“京城人多眼雜,魚龍混雜,只要我們喬裝打扮一番,他們未必能認出我們。而且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至於進去的辦法,你不用擔心,我從小跟着娘親學過化妝易容,把你打扮成女子,把靈兒打扮成小男孩,混進去,不是什麼難事。”
凌風看着雪葵篤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如果真能做到的話,那這個法子,倒確實可行。”
幾人正說着話,房門忽然被推開了。靈兒拎着藥包走了進來,看到雪葵,驚喜地叫出聲:“雪葵姐姐!”
而她的身後,還跟着一個人——正是霧非。
霧非笑着走進來,揚了揚眉:“哎呦,真是巧了。我在街上碰到靈兒姑娘,一問才知道你們在這裏。這下好了,人一下子就集齊了,是不是該喝幾杯,好好慶祝一下?”
雪葵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緊繃了許久的心弦終於放鬆下來,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個笑容:“確實該慶祝。只要我們大家都平安無事,就比什麼都好。”
笑過之後,雪葵的眼神黯淡下來。她走到靈兒面前,聲音低沉,帶着一絲難以言說的落寞:“靈兒,我現在……變成和你一樣無依無靠的人了。”
靈兒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眶泛紅,伸手緊緊抱住了她。
雪葵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在場的所有人,眼神裏帶着一種決絕的恨意:“我想回京城,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我要報仇。”
凌風聞言,臉色一變,猛地想起了什麼,急切地問道:“雪葵,你爹他……他也受傷了嗎?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們分開之後,一直沒有他的消息。”
霧非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剛想開口,卻被雪葵打斷了。
雪葵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千斤重的悲痛:“我爹……死了。”
她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狗皇帝!他竊取江山,還要趕盡絕!我爹一生忠君愛國,到底做錯了什麼?!”
“雪葵……”霧非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心疼不已,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可是報仇這件事,急不得。我不想看到你被仇恨包圍,最後毀了自己。”
“我不管!”雪葵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神裏滿是血絲,“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這一腔仇恨。我只想回京城,報仇雪恨!”
“雪葵姐姐,你冷靜一點。”靈兒也連忙勸道,“以我們現在的力量,去和朝廷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本就是自尋死路啊。”
霧非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柔聲道:“回京可以,我們可以回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是報仇這件事,真的要從長計議。我們得先積蓄力量,等待時機,不能沖動行事。”
月敏也附和道:“是啊,霧非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讓凌風養好傷。他的身體還很虛弱,經不起任何折騰。等他好了,我們再從長計議,商量對策。”
凌風靠在床頭,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虛弱卻堅定:“嗯。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我還需要好好想想。今天你們跑了一天,都累壞了,先回去歇歇吧。有什麼事,等我身體好些了,再一起商量。”
霧非看了看雪葵,又看了看衆人,點了點頭:“也好。雪葵,你先和我一起,把馬車牽過來吧。我們的馬車還停在西城的客棧裏,總放在那裏,也不是個辦法。”
雪葵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跟着霧非走出了客房。
第二節:回京
月敏拽着雪葵的衣袖,腳步急促地將她拉到隔壁閒置的空房,反手便掩上了木門,隔絕了外間客棧的喧鬧。昏黃的油燈在案頭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得月敏眉宇間的焦灼愈發明顯。
她湊近雪葵,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幾分難以掩飾的窘迫:“雪葵,你那裏還有銀子嗎?我手裏的盤纏快見底了,再不想辦法,咱們往後幾的吃食都成問題。”說罷,她下意識攥緊了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這些子,銀兩的事像塊巨石壓在她心頭,夜裏翻來覆去都睡不安穩。
雪葵見狀,臉上並無半分爲難,反倒溫和地搖了搖頭,語氣輕快:“我這裏還有一些,前些子去找爹爹時,他怕我在外受委屈,又多塞了些給我,省着點用,夠我們幾人支撐一陣子。”話音未落,她便從腰間系着的錦緞荷包裏,取出一小包沉甸甸的銀兩,指尖一傾便遞到月敏手中,銀錠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毫無半分吝嗇。
月敏接過銀兩,指尖觸到冰涼的銀錠,心頭稍稍一鬆,可眉頭依舊擰着。她摩挲着布包,眼底滿是思慮:“我這幾滿心都是銀兩的事,越想越慌。你是錦衣玉食的大小姐,自小不用爲這些俗物發愁,可我們總不能坐吃山空。眼下凌風還傷着,處處都要花錢,必須未雨綢繆,尋個穩定的經濟來源才是。”
雪葵聞言,深以爲然地點點頭,臉上的輕鬆褪去幾分,多了些認真:“你說得極是,總靠存銀不是長久之計。可我們如今身無長物,又在這陌生地界,該做點什麼才好呢?”她垂眸思索,腦海中忽然閃過客棧老板娘喻欣瑜的身影——那位女子從容練,將一家客棧打理得井井有條,往來賓客絡繹不絕。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她悄悄按了下去,臉頰泛起幾分羞怯,心底又藏着幾分怯懦,她自小被父親呵護備至,從未拋頭露面做過營生,實在沒有勇氣主動提及。
遲疑片刻,她還是輕聲道:“這事牽扯到大家,不如回去和凌風、霧非他們商量一下,人多也能多些主意。”
月敏略一思忖,便點頭應下:“也好,那我們先回凌風那屋,正好看看他的傷勢如何了。”
兩人推門返回,剛進屋便瞧見屋內暖意融融。凌風倚坐在床頭,背後墊着柔軟的錦枕,上身赤着,白皙卻緊實的肌膚上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紗布,幾處紗布邊緣還透着淡淡的血色,能清晰看出傷口的猙獰,顯然傷得不輕。霧非正坐在床邊,手中握着藥碗,小心翼翼地爲他更換滲血的紗布,黑色的衣袍襯得他指尖愈發清冷,自受傷以來,他便始終一身黑衣,低調得仿佛融入暗影,雪葵此前竟從未留意過這一點。靈兒則站在一旁,雙手捧着一疊淨紗布,眼神專注地盯着霧非的動作,生怕耽誤了換藥。
見月敏和雪葵進來,霧非手上的動作未停,語氣帶着幾分贊許:“你們兩個姑娘家,把凌風照料得倒是周到。這幾傷口護理得極好,一處腐爛發炎的地方都沒有,比尋常醫館的小廝細致多了。”
月敏被他誇得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連忙別過臉,強裝不在意地揚了揚下巴,語氣帶着幾分江湖兒女的爽朗:“都是江湖上摸爬滾打的人,哪還拘這些男女小節。我從前在江湖上闖蕩,自己也常受傷,包扎換藥這些活計,早就練得熟稔了。”話雖如此,耳的微紅卻暴露了她的羞赧。
兩人快步走到床邊,俯身查看凌風的傷口。當看到腰間那處深可見骨的刀口時,雪葵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那傷口被紗布緊緊裹着,卻仍能看出當初刺入的力道之重。霧非更換到這處傷口時,指尖稍一用力,凌風便下意識蹙緊了眉,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即便疼得渾身輕顫,也硬是沒發出半點聲響,只眼底掠過一絲難忍的痛楚。
雪葵看得心頭一緊,連忙說道:“要不我去鎮上找個大夫來吧?讓大夫瞧瞧,也好對症下藥,好得快些。實在不行,用針灸疏通經絡、驅散瘀血也好,總比這般硬扛着強。”
月敏當即搖頭否決,語氣凝重:“萬萬不可。我們如今還在避禍,若是找來大夫,萬一被人認出我們的身份,或是走漏了風聲,後果不堪設想。凌風的傷勢本就牽扯甚廣,絕不能冒這個險。”
雪葵猶豫了,轉頭看向霧非,語氣帶着幾分詢問:“霧非,你覺得呢?”
凌風此時緩過那陣劇痛,抬手擺了擺,聲音帶着幾分虛弱卻堅定:“別找大夫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如今已無大礙,只是需要些時靜養罷了。”
霧非剛好纏完最後一圈紗布,打了個利落的結,抬眸說道:“我也覺得不必找大夫。我略通些藥理,記得幾副治外傷的藥方,效果頗佳。明我讓人按藥方去抓藥,按時敷用、內服,不出幾,凌風便能下床走動了。”
雪葵聞言,眼中閃過幾分羨慕,又帶着幾分自責,輕聲呢喃:“原來你還懂藥理,凌風武功高強,月敏練利落,靈兒也聰慧靈巧,跟你們一比,我好像什麼都不會。”她垂眸望着自己的雙手,心底泛起酸澀——從前父親將她護在羽翼之下,不讓她沾染半分風雨,如今遇事才發覺自己這般無用。一想到父親,她的眼眶便微微泛紅,悲傷悄然漫上心頭,卻又連忙抬手按了按眼角,強行將情緒壓下去,她不願讓衆人瞧見自己的脆弱,徒增大家的煩惱。
霧非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語氣不自覺柔和了幾分,帶着幾分寵溺:“傻丫頭,不必妄自菲薄。你至少懂些拳腳功夫,能自保就已是極好的。往後慢慢學便是,我們都在。”
又過了片刻,換藥事宜徹底辦妥。凌風靠在床頭稍作歇息,隨即吩咐守在門外的小二,按着霧非寫下的藥方去鎮上抓藥。待小二退下,幾人便圍坐在屋中的方桌旁,靈兒端來熱茶,霧氣氤氳間,衆人開始商議後續的打算,凌風雖倚坐在床上,目光卻依舊銳利,透着主事之人的沉穩。
霧非率先開口,語氣篤定:“依我之見,我們不如回京城去。我在京城有一處宅子,雖不算奢華,卻也清淨安全,至少能給大家一個固定的住處。此外,我還有些武功高強的手下,以及幾個從前收下的徒弟,到了京城,也能多些照應。”
雪葵聞言,眼前一亮,補充道:“我在京城也有些親戚,其中有個表哥,我們自幼關系便好,若是到了京城,或許能向他求助一二。”
她的話音剛落,霧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暗自思忖:這雪葵怎麼突然冒出來一個表哥?若是讓她去見那個表哥,指不定會生出什麼變數,絕不能讓她去見。這個念頭在他心底悄然扎,面上卻不動聲色,並未反駁雪葵的話。
月敏捧着熱茶,輕輕嘆了口氣:“我在京城無親無故,此番回去,便只能靠你們了。”她雖性子獨立,卻也知曉眼下局勢,單打獨鬥難成氣候。
雪葵轉頭看向一旁沉默的靈兒,柔聲問道:“靈兒,你覺得我們回京城可好?”她向來顧及衆人的想法,不願落下任何一個人。
靈兒連忙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懇切:“我覺得都好,我都聽你們的。這些子,都是你們在保護我,我不想一直成爲大家的累贅,讓你們因爲我身處險境。而且我也覺得,京城人多眼雜,反而比這小鎮安全些,不容易被人盯上。”
霧非聞言,頷首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便這麼定了。凌風傷好之後,便幫我帶帶那些徒弟,整頓一下人手;我則去謀個閒職,既能掩人耳目,也能打探些消息。”
雪葵聽得心動,連忙問道:“那我、月敏和靈兒,我們三個做些什麼呢?”她不願再做那個只會躲在別人身後的大小姐,她要讓自己變強,不僅能自保,還能爲父親報仇。此刻,喻欣瑜打理客棧的身影又浮現在她腦海中——女子亦能獨當一面,既然喻欣瑜能將客棧經營得有聲有色,她爲何不能試試?或許,這便是她能做的事。她暗自打定主意,等事情定下來,便先回之前住的客棧考察一番,學學經營之道。
思索片刻,她抬眸說道:“要不我們三個開個生意吧?我也想找點事情做,不想再無所事事。之前我們住的那家客棧,老板娘便是個女子,她將客棧打理得極好,我們或許也能試試。”
月敏眼睛一亮,當即附和:“這個主意好!我這輩子顛沛流離,從未有過正經營生,也想有個穩定的收入,不用再爲銀兩愁眉不展。”
凌風見狀,開口說道:“我在京城也有一處閒置的宅子,位置尚可,來往行人不少,你們若是想做客棧生意,便將那宅子改一改,正好省去了尋鋪面的麻煩。”
靈兒也興奮地拍手:“太好了!我可以幫你們記賬!從前在宮裏,夫子教過我算賬、記賬的法子,還有文書往來的規矩,一直沒機會用上,如今總算能派上用場了!”她臉上滿是雀躍,終於能爲大家做點實事,讓她覺得十分安心。
霧非看着衆人各有打算,眼底露出幾分笑意,沉聲道:“既然諸事已定,那我們便在這小鎮再停留幾,等凌風傷勢好轉些,便動身前往京城。這幾,我們先置辦些馬匹、衣物和路上所需的物件,做好萬全準備。”
“好呀好呀!”靈兒率先歡呼起來,臉上滿是期待。
油燈的光暈灑在衆人臉上,驅散了連來的陰霾與焦慮。月敏放下了銀兩的顧慮,雪葵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凌風雖身負重傷,卻也對未來有了規劃,霧非眼底藏着篤定,靈兒滿是雀躍。幾人相視一笑,眉宇間都染上了欣慰與輕鬆,連來的奔波與擔憂,在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對未來的期許,彌漫在溫暖的小屋之中。
第三節:回京
暮秋的蒲州城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青石板路被往來行人踏得發亮,兩側酒旗招展,叫賣聲、談笑聲混着街邊小吃的香氣,織成一片鮮活的煙火氣。霧非、月敏、雪葵、靈兒四人並肩走在街上,身影嵌在熙攘人中,各有風姿。
靈兒因身份特殊,怕被熟人認出來,特意戴了一方素白輕紗,只露出一雙流轉顧盼的杏眼,平添幾分朦朧之美;雪葵則無此顧慮,一身水綠色綾羅裙,裙擺隨腳步輕揚,鬢邊垂落的銀流蘇微微晃動,盡顯嬌俏靈動;月敏反倒一身藏青色男裝,腰束玉帶,頭發僅用一支簡單的木簪束起,眉眼間帶着幾分少年人的爽朗利落,她向來覺得男裝行事方便,自在隨性,全然不顧自己那張足以令女子嫉妒的絕色容顏。唯有霧非,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目光卻總不自覺地黏在雪葵身上,眼底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焦灼。
自幾人重逢相聚,身邊便總圍着其他人,霧非連半分單獨與雪葵相處的機會都尋不到。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還有兩人的關系是否要公之於衆,這些話他在心裏翻涌了無數次,卻始終沒能問出口,只任由這份牽掛在心頭蔓延。
雪葵抬手拂過身側攤位上的絹花,眼底滿是笑意:“這蒲州還真是熱鬧呢,比京城的集市還要有煙火氣。”
月敏伸手接過一個小販遞來的糖畫,咬了一口,含糊道:“是啊,先前一直忙着瑣事,竟從沒好好來蒲州逛過,今倒算是得償所願了。”
話音剛落,雪葵的目光便被街角一家掛着“沁香閣”牌匾的胭脂鋪吸引,眼睛一亮:“竟然還有胭脂鋪!我們去買點胭脂吧,我看靈兒妹妹的胭脂快用完了。”不等衆人回應,她便笑着拉過靈兒和月敏的手,快步朝鋪子裏走去。
霧非站在胭脂鋪門口,腳步頓住,臉上泛起幾分不易察覺的紅暈。他一個男子,擠在滿是脂粉香氣的鋪子裏終究不妥,便索性在門口等候,目光卻緊緊鎖着鋪門,生怕錯過雪葵出來的身影。百無聊賴間,他瞥見路邊小攤上擺着一支粉紅色發釵,釵頭嵌着細碎的珍珠,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瞬間便想到了雪葵。他與雪葵情意已明,卻還從未送過她定情信物,這支發釵雅致溫婉,倒正合雪葵的性子。
霧非快步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將發釵買下,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指尖還殘留着釵身的微涼。他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滿心都是待會兒送給雪葵時的模樣。
不多時,胭脂鋪的門被推開,雪葵、月敏和靈兒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走了出來,裏面不僅有胭脂水粉,還有不少絹花、手帕之類的小物件,滿滿當當堆了一手。
雪葵走到月敏身邊,打趣道:“月敏,我突然發現你現在竟不排斥買胭脂了,以前你可是碰都不碰這些的。一定是被我帶好了,回去我再好好給你收拾收拾,保準讓你煥然一新。”
月敏無奈地笑了笑,任由雪葵擺弄着自己手裏的胭脂盒。她這身男裝本就穿得周正,頭上那支木簪更是簡單樸素,不仔細端詳,當真看不出是女兒身。她向來在妝容打扮上不甚講究,明明生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卻總這般隨意,倒讓雪葵覺得有些可惜。
“行啊,都聽你的。”月敏將東西遞給霧非幫忙提着,開口道,“我們繼續往前走吧,再買點衣物和藥材備着。”
幾人又沿街逛了許久,買了合身的衣物,還特意去藥鋪買了些療傷和驅寒的藥材,畢竟凌風還在養傷。最後,霧非借口要去尋合適的馬車,讓三人先回客棧,自己則單獨去了車馬行,挑選了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打算回程時用。
等幾人回到客棧時,凌風已然休息妥當,臉色較之前好了不少。客棧的夥計早已備好飯菜,幾人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舉杯動筷,氣氛十分融洽。
霧非放下筷子,笑着說道:“今天我們出門采買,東西都備得差不多了,回程的馬車也訂好了,接下來我們便能舒舒服服地回京城了,不必再像之前那般狼狽趕路。”
凌風聞言,連忙起身拱手,語氣滿是感激:“真是謝謝各位了,若是沒有你們,我此刻還不知深陷何種困境,各位的大恩大德,我無以爲報。”
霧非連忙扶起他,打趣道:“凌風兄快別客氣,你我兄弟一場,你有難我豈能坐視不管?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只是月敏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才是,她爲了你可費了不少心。”
霧非這般直白地點鴛鴦,倒讓桌上的氣氛添了幾分曖昧。雪葵聞言,心裏也暗自思忖,月敏近來確實變了不少,竟開始願意打扮自己,以前她對這些可是毫不在意,想來定是對凌風動了心思。畢竟她自己與霧非早已心意相通,確立了關系,這般情愫流轉,她自然看得明白。
凌風臉頰微紅,目光落在月敏身上,語氣鄭重:“我自然是要好好報答月敏姑娘,她對我有救命之恩,我願當牛做馬,護她周全。”
雪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臉淡定地接話道:“既然如此,那不如以身相許,倒也省了許多麻煩。”
這話一出,桌上瞬間陷入了沉默。凌風的臉漲得通紅,頭埋得更低,眼珠子都不敢抬一下,雙手緊緊攥着衣角,像是在逃避什麼;月敏也有些不自在,別過臉看向窗外,耳尖卻悄悄泛紅;靈兒捂着嘴,眼底滿是笑意,卻不敢出聲打破這份沉默;唯有霧非,眼底帶着幾分玩味,看着兩人的模樣。
沉默了許久,雪葵才笑着轉移話題,語氣輕快:“對了,蒲州真的太熱鬧了!你們猜我們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什麼?”
凌風依舊低着頭,聲音有些含糊:“看到了什麼?”他連眼神都不敢與衆人交匯,模樣窘迫又可愛。
雪葵眼睛一亮,滔滔不絕地說道:“我們看到了噴火表演!有個藝人拿着火把,一張嘴就能噴出熊熊火焰,可壯觀了!還有啊,今天有個小販和我說,過幾天就是重陽節了,這裏的人會組隊去山上采摘茱萸,還會登高祈福,感覺特別好玩!”
許是今心情極好,雪葵一旦打開話匣子,就再也收不住,絮絮叨叨地講着街上的見聞,眼底滿是雀躍。
靈兒也被她帶動了興致,眼中滿是向往:“我也想在這過重陽節!聽說他們明天還有雜耍、皮影戲之類的節目,我想去看看!”
月敏也轉過身,附和道:“我也覺得不錯,難得來一次蒲州,倒是可以好好熱鬧一番。”
霧非看着衆人興致勃勃的模樣,笑着點頭:“好,明天我再帶你們出去逛。凌風兄,你身體好些了嗎?明天能一同去嗎?”
凌風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着幾分無奈:“我現在還說不準,得等明天早上睡醒了再看看。我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不宜拋頭露面,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你們去吧,我就留在客棧養傷好了。”
雪葵笑着打趣道:“哈哈,我只聽過女子不宜拋頭露面,如今凌風兄倒也這般,這可比女子還要嬌貴呢!我們可得趁你受傷,好好嘲笑嘲笑你!”
這話一出,桌上瞬間爆發出一陣歡聲笑語,先前的尷尬與沉默一掃而空,氣氛又恢復了熱鬧融洽。
一頓飯吃得暖意融融,幾人飯後便各自回房收拾,準備歇息。夜色漸深,客棧裏漸漸安靜下來,唯有廊下的燈籠泛着昏黃的光。霧非輾轉反側,終究還是起身,輕輕走到雪葵的房門外,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敲門聲輕柔,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房門很快被打開,雪葵身着一襲粉色睡衣長裙,烏黑的長發大半散落肩頭,僅用一絲帶鬆鬆挽着,肌膚在燭光的映照下瑩白如玉,眉眼溫柔,宛若下凡的仙子。她抬眸看向霧非,眼底帶着幾分惺忪的睡意,聲音輕柔:“你來了。”
霧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雪葵身上,一時竟看呆了,到了嘴邊的話也忘了該如何開口,只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
雪葵見狀,忍不住笑了笑,主動提議:“我陪你出去走走吧?院子裏的亭子倒也清淨。”
霧非連忙點頭,跟着雪葵走出房間。客棧的小院不大,卻收拾得雅致,角落裏種着幾株菊花,暗香浮動。亭子裏擺着石桌石凳,兩人並肩坐下,夜色溫柔,晚風帶着淡淡的花香,拂過臉頰,格外愜意。
霧非定了定神,率先開口,語氣帶着幾分小心翼翼:“今天……今天累不累?”
雪葵掩唇輕笑,眼底滿是狡黠:“先前在山上風餐露宿,那般辛苦,你倒從沒問過我累不累。今不過是出去溜達了一圈,你倒這般問,我看你是沒話找話吧?”
一句話又將霧非問住了。往裏他也是個侃侃而談的世家公子,面對旁人時從容不迫,可一到雪葵面前,便總這般手足無措。他張了張嘴,卻還是沒說出話來,只覺得臉頰發燙。
“嗯?”雪葵歪着頭看他,眼底滿是笑意,就是要看看他能憋出什麼話來。
霧非心頭一緊,慌亂間突然想起了白天買的那支發釵。他連忙伸手入懷,小心翼翼地將發釵取出來,遞到雪葵面前,聲音帶着幾分緊張:“今天在集市上,看到這支發釵,覺得很適合你。我……我還沒給你送過定情信物,就買了這支,希望你能喜歡。”
雪葵看着眼前那支精致的粉釵,眼底瞬間泛起驚喜的光芒,她伸手接過發釵,指尖輕撫過釵頭的珍珠,語氣帶着幾分雀躍:“這支發釵真好看,你什麼時候買的?我怎麼沒看見?”
“就在你們去胭脂鋪的時候,我在外面等候,瞥見路邊的小攤上有賣,便買了下來。”霧非看着雪葵歡喜的模樣,心裏也泛起陣陣暖意,緊張感也消散了不少。
雪葵將發釵握在手中,眼底滿是溫柔:“你有心了。我這一路出來得匆忙,什麼東西都沒帶,也沒準備禮物給你,等回去我好好想想,再補一份給你。”
霧非連忙搖頭,語氣溫柔:“不急,我不在乎這些,只要你喜歡就好。”
話落之後,兩人又陷入了沉默。霧非此刻依舊緊張,每說一句話都要在心裏斟酌許久,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雪葵握着發釵,東張西望了一陣,倒覺得有些無聊。
良久,霧非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開口說道:“回京城之後,我們就把婚事辦了吧。”
雪葵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輕輕搖了搖頭:“這也太快了吧。我現在還不想被婚事束縛,更不想早早變成圍着家庭轉的婦人。”
霧非見狀,連忙說道:“啊……是我唐突了。那我等你,等你想好了再說,我絕不催你。”
雪葵抬眸看向他,眼底帶着幾分試探:“那你……願意等我多久?”
霧非看着她的眼睛,語氣無比鄭重,沒有絲毫猶豫:“我等你一輩子。無論你需要多久,我都等。”
聽到這話,雪葵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眼底的溫柔被濃烈的恨意取代,她攥緊了手中的發釵,聲音冰冷:“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我現在滿心都是報仇。當今皇上登基之後,便大肆誅前朝重臣,我爹便是被他冤的!他本就不是什麼明君,就是個竊國賊!不報仇雪恨,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霧非心中一沉,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我知道你心裏苦,可報仇這件事太大了,凶險萬分,我們不能貿然行動,得從長計議,慢慢籌劃才是。”
雪葵搖了搖頭,語氣帶着幾分偏執:“我等不了那麼久了,我現在只想報仇,除此之外,做什麼事我都沒心情。”
霧非看着她決絕的模樣,心中滿是心疼,他伸手輕輕握住雪葵的手,語氣堅定:“好,我不勸你。但你記住,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一直陪着你,哪怕刀山火海,我也與你一同面對。”
雪葵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恨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溫柔與動容。她輕輕靠在霧非肩頭,晚風拂過,帶着花香與暖意,兩人並肩坐在亭中,沉默不語,卻自有一番溫情流轉,只是那份潛藏的仇怨,終究還是像一刺,橫亙在兩人之間。
第四節:凌風養病
清晨的微光穿透薄霧,越過窗櫺,溫柔地淌進凌風的屋內。陽光裏浮動着細小的塵埃,落在窗邊的案幾上,那裏整齊地擺着一套青釉茶具,瓷杯上還凝着幾滴昨夜的露水,旁邊散落着些許藥渣——深褐色的、淺灰色的,混着枯的藥草莖稈,隱隱透着一股苦澀的氣息。
凌風一襲青衣,鬆鬆地披着外衫,衣料上繡着的暗紋在晨光裏若隱若現。他倚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背脊微微佝僂,一手支着下頜,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枝椏上。幾只麻雀落在枝頭,撲棱着翅膀嘰嘰喳喳地鬧着,清脆的叫聲襯得屋內愈發安靜。他那張素來俊朗的臉龐,此刻卻被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籠罩着,眉宇間刻着化不開的滄桑,眼下淡淡的青黑更添了幾分憔悴,連往裏清亮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層薄霧般的倦意。
門是虛掩着的,雕花木門縫裏漏進一縷風,帶着院中的草木清香。雪葵站在門外,纖細的手指輕輕叩了叩門板,發出“篤篤”兩聲輕響。
凌風聞聲,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門口,聲音帶着幾分病後的沙啞,卻依舊溫和:“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雪葵走了進來。她穿一襲鵝黃色的襦裙,裙擺上繡着細碎的白色小花,走動時裙擺輕晃,像春裏拂過枝頭的蝶。烏黑的長發只簡單用一木簪挽了個半髻,餘下的發絲如瀑布般垂落,順着肩頭蜿蜒至腰間,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間滿是嬌俏溫柔。她手裏端着一個黑漆托盤,托盤上放着一碗冒着熱氣的湯藥,褐色的藥汁微微晃動,氤氳的熱氣裏飄出濃鬱的藥香。
她走到桌邊,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下,指尖不經意碰到滾燙的碗壁,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才抬眼看向凌風,語氣裏帶着幾分嬌嗔的抱怨:“這藥方子可真麻煩,足足十幾種藥材混在一起,每種份量都得掐得準準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月敏姐姐特意交代我來給你煮藥,我在廚房守了快兩個時辰,添柴、攪藥、撇浮沫,可算忙活完了。”
說罷,她繞過桌子走到凌風身邊,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聲音放柔了些:“來,慢點起身,我扶你到桌邊坐。”
凌風沒有推辭,順着她的力道緩緩站起身。青衣的衣擺垂落,露出他略顯蒼白的手腕,他微微頷首,低聲道了句“辛苦你了”。雪葵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桌邊的凳子旁,又細心地替他理了理衣擺,才扶着他坐下。窗外的鳥鳴依舊清脆,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添了幾分暖融融的氣息。
凌風靠着桌邊坐下,指尖輕輕摩挲着空藥碗的邊緣,目光落在雪葵帶着薄繭的指尖上——那是連煮藥、縫補留下的痕跡,語氣裏滿是真切的感激:“真是辛苦你了。我今天感覺好些了,方才還試着下床挪了兩步,比昨輕快不少。等喝完霧非先生開的這幾副藥方,估計很快就能正常活動,也不用再勞煩你們照料了。”
他說這話時,眉宇間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顯然是怕自己的病拖累了衆人的行程。雪葵何等敏銳,立刻看穿了他的心思,連忙湊上前半步,眼底盛着亮晶晶的笑意,語氣輕快地安慰:“急什麼呀,我們在蒲州多待幾也無妨。這城裏可有好多好玩的,等你病徹底好透了,我帶你去街上看噴火表演,還有江湖藝人舞劍,劍光霍霍的可威風了,周遭擠滿了人,熱鬧得很呢!”
凌風聞言,緊繃的唇角緩緩舒展,眼底的陰鬱被暖意驅散,露出一抹會心的笑。雪葵就像一束暖陽,自帶治愈的魔力,無論境遇多困頓,她總能憑着一身鮮活氣帶動身邊的人,讓沉悶的子透出光亮。只要和她待在一起,那些病痛與煩憂便會淡去大半,只剩滿心的安穩與歡喜。
他端起桌上的藥碗,看着褐色的藥汁還泛着細微的漣漪,濃鬱的苦澀直往鼻尖鑽。沒有絲毫猶豫,凌風仰頭一口氣飲盡,喉結滾動間,眉頭也只是極輕地蹙了一下,便又緩緩鬆開,全然沒在雪葵面前顯露半分難挨。
雪葵早備好了一方素色絹帕,見他喝完立刻上前,踮着腳輕輕擦拭他唇角殘留的藥漬,指尖帶着微涼的觸感,語氣軟乎乎的:“肯定很苦吧?再堅持幾天,等你脈象穩了,霧非先生就會改方子,到時候就不用喝這麼難喝的藥了。”
說罷,她將帕子疊好收進袖中,手掌輕輕落在凌風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眼神格外堅定:“別想太多,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等我們到了京城,有公主撐腰,就再也不用這樣東躲西藏、提心吊膽了,知道嗎?”
凌風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心頭一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好。有你在這裏,連屋子裏都透着熱鬧勁兒,我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雪葵聞言笑得眉眼彎彎,忽然想起自己待會兒要去街上,便歪着頭問道:“對了,你現在想想,有沒有什麼想要買的東西,或是想吃的小點心?我一會兒去布莊順便逛逛,看看能不能幫你帶點回來。”
凌風的眼神微微一動,嘴唇動了動,語氣帶着幾分遲疑:“我這裏倒是有個不情之請……”話說到一半,他卻忽然頓住,垂眸避開了雪葵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摳着藥碗邊緣,沉默了片刻,又輕輕搖了搖頭,“算了……還是不說了。”
雪葵最是討厭別人說話說一半,更何況她是真心想幫凌風分擔憂愁,見狀立刻湊得更近了些,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滿是好奇與執拗:“什麼事呀?你快說嘛,說不定我能幫上忙呢。”
凌風的臉頰泛起一絲淡紅,眼神愈發躲閃,既愧疚又有些不好意思,喉結動了動,終究還是含糊道:“沒、沒什麼事,是我想多了。”
這一下雪葵可真急了,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語氣裏帶着幾分嬌嗔的催促,腳步也跟着晃了晃:“到底是什麼事呀!你說啊,快說嘛!”她纏人的模樣軟乎乎的,卻帶着不容拒絕的韌勁。
凌風被她磨得沒了法子,又實在不忍心讓她着急,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語氣裏滿是愧疚:“就是……我們這一路顛沛,身上的銀兩早就所剩無幾了。月敏爲了給我抓藥、湊盤纏,不得已……把公主的那支金釵給當了。”
“啊?”雪葵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滿是驚愕與急切。那支金釵是公主的貼身之物,不僅成色極好、價值不菲,更是公主身份的象征,意義非凡。她想也沒想,立刻鬆開拽着凌風衣袖的手,語氣堅定地說:“那怎麼行!那可是公主最重要的東西,我這就去把它贖回來!”
話音未落,雪葵便急匆匆地轉身,連裙擺被桌角勾了一下都沒在意,腳步輕快卻倉促地朝着門外跑去,木門被她帶得輕輕晃動,只留下凌風坐在原地,望着空蕩蕩的門口,眼底滿是復雜的情緒,有感激,也有深深的自責。
第五節:贖金釵
雪葵腳步匆匆地折回房間,指尖撫過妝台抽屜的錦緞襯裏,摸索片刻便觸到一張疊得整齊的銀票。展開來看,明黃的紙面上印着規整的“三千兩”字樣,邊角還帶着淡淡的墨香與父親常佩的檀香氣息——這是前些子她在父親書房整理衣物時偶然發現的,悄悄收在了自己這裏。此刻的她尚在深宅大院的庇護下,自幼錦衣玉食,三千兩於她而言,不過是隨手可藏的閒錢,從未想過要靠這筆錢應急,只當是多了份底氣。
攥緊銀票塞進袖口內側的暗袋,又順手拎起案上繡着海棠花紋的錢袋,雪葵便推門而出。庭院裏的風帶着幾分寒涼,拂起她鬢邊的碎發,她卻顧不上攏一攏,腳步輕快地穿過街巷。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潤得微涼,兩旁的店鋪陸續掀開布簾迎客,叫賣聲此起彼伏,雪葵無心駐足,循着記憶走過兩條街,那間掛着“德順當鋪”黑底金字牌匾的鋪子便出現在眼前。
當鋪裏彌漫着舊木與銅器混合的厚重氣息,光線略顯昏暗,只有櫃台上的一盞油燈燃着微弱的光。雪葵走到櫃台前,輕輕叩了叩冰涼的木質台面,聲音帶着幾分急切又藏不住的期待:“老板,我要贖回前幾在這兒當掉的一支金釵。”
櫃台後坐着的當鋪老板抬了抬眼,渾濁的目光在雪葵身上掃過,見她衣着華貴、氣度不凡,便放緩了語氣,慢悠悠地應道:“哦?前兩天倒是確實收過一支金釵,樣式還頗爲精巧。”說罷,他起身轉身走向身後的紅木立櫃,打開層層抽屜翻找片刻,取出一支用錦盒盛着的金釵,遞到雪葵面前,確認道:“你瞧瞧,是這支嗎?”
錦盒掀開的瞬間,一縷金光透過昏暗的光線躍入眼簾。那金釵通體鎏金,釵頭雕琢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邊緣鑲嵌着細小的珍珠,正是她前幾當掉的那支。雪葵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急切盡數化作欣喜,伸手輕輕撫過釵身,語氣帶着幾分雀躍:“對!就是這支!我要把它贖回來。”
老板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着櫃台,語氣帶着幾分商人的精明:“姑娘,這贖當可不是原價就能取的,時隔幾,得加點利息。”
雪葵聞言心中一凜,隨即又鬆了口氣——還好她早有預料,出門時不僅帶了那張三千兩的銀票,還特意在錢袋裏裝了些碎銀,就是怕老板臨時加價。她壓下心頭的波瀾,抬眼問道:“那你要加多少?”
老板捻了捻胡須,打量着雪葵的神色,緩緩開口:“看姑娘也是爽快人,不多要你的,這支金釵,再加八十兩利息,就能贖走了。”
“才八十兩?”雪葵下意識地輕呼一聲,懸着的心徹底落了地,甚至暗自覺得虛驚一場。她自小養尊處優,是含着金湯匙長大的大小姐,對銀兩的概念本就模糊,八十兩對她而言,不過是平裏買一兩盒胭脂水粉的價錢,本算不得什麼。她眉眼舒展,臉上重新漾起笑意,爽快地應道:“好,那就八十兩。”
說着,雪葵取下腰間的錢袋,打開來將裏面的碎銀一一倒在櫃台上,銀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低頭仔細數了數,不多不少,剛好湊夠了八十兩,便不必動用袖口那張三千兩的銀票。老板仔細驗過銀兩,確認無誤後,將錦盒推到雪葵面前。
雪葵小心翼翼地拿起錦盒,取出金釵握在手中。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開來,她輕輕轉動金釵,看着釵頭的牡丹在光線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又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了片刻,確認沒有絲毫損傷,才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襟裏,緊貼着心口的位置,像是守護着什麼珍寶。
贖回金釵,雪葵心頭大石落地,只想着趕緊回府,把金釵交給靈兒——那是靈兒母親留下的遺物,靈兒前些子不慎遺失,爲此哭了好幾,如今贖回來,靈兒定是滿心歡喜。她腳步輕快地走出當鋪,沿着街巷往回走,心思全放在懷裏的金釵上,絲毫沒有留意到街角陰暗處,兩道穿着灰黑色士兵服飾的身影正牢牢盯着她,目光陰鷙,帶着不懷好意的打量。
走到一處僻靜的拐角,雪葵剛要轉彎,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等她反應過來,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濃烈的汗味與塵土氣息撲面而來,讓她瞬間無法呼吸、也發不出半點聲響。雪葵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要掙扎,另一個身影又快步上前,手中的麻袋當頭罩下,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沉重的束縛感瞬間席卷而來。
兩個士兵一人架着她的胳膊,一人托着她的雙腿,毫不費力地將她抬了起來,快步朝着巷深處走去。麻袋裏一片漆黑,雪葵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以及士兵們沉穩的腳步聲。她拼命扭動着身體,手腳用力蹬踹,想要掙脫這束縛,可對方的力氣極大,她的掙扎在他們面前如同螻蟻撼樹,毫無用處,只能任由自己被帶走,離熟悉的街巷越來越遠。
絕望如同水般將雪葵淹沒,恐懼攥緊了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窒息。黑暗中,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衣襟裏的金釵,冰涼的觸感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她在心裏絕望地呐喊,淚水無聲地浸溼了麻袋:靈兒還在等我,我好想把金釵拿回去,讓靈兒好好高興一下啊……可這願望,此刻卻顯得如此遙遠。
第九節:雪葵不見了
與此同時,府中客房內,霧非緩緩睜開雙眼。連來的奔波疲憊消散大半,神思清明了許多。他起身換上一襲墨綠色錦緞長衣,衣料襯得他本就白皙的膚色愈發通透,眉眼間的倦意褪去,添了幾分俊朗利落。簡單梳洗過後,他心頭記掛着雪葵,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她的房間。
院中的海棠開得正盛,風一吹便落英繽紛,卻不見雪葵的身影。霧非走到房門前,指尖輕叩門板,“咚咚咚”的聲響在靜謐的院落裏格外清晰,“雪葵?你在嗎?”屋內毫無回應,只有風穿過窗櫺的輕響。他又敲了幾遍,依舊無人應答,眉頭微微蹙起,索性轉身往凌風的房間走去——或許雪葵在照料凌風。
推開門時,屋內彌漫着淡淡的藥香。凌風已然熟睡,眉頭卻仍微微蹙着,想來藥效發作時還有些不適。霧非放輕腳步走近,目光掃過桌邊,只見幾只空了的藥罐隨意擺着,藥漬還殘留在罐口。他見狀,便拿起藥罐、碗筷,默默在桌邊收拾起來,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床上的人。
收拾未完,門外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月敏牽着靈兒走了進來。靈兒眼眶還有些泛紅,想來是仍記掛着母親的金釵,月敏則一臉溫和,進門便目光四處探尋:“我今想着補個好覺,便托付雪葵幫凌風煮藥,看這模樣,藥該是喝完了。只是……雪葵去哪了?”
霧非放下手中的藥罐,擦了擦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帶着幾分調侃:“許是耐不住性子出去玩了,說不定是去看昨那噴火表演了。你沒見昨天她看得入神,眼珠子都快黏在那表演者身上了。”
月敏聞言忍不住笑了,搖了搖頭道:“倒也像她的性子,向來愛湊這些熱鬧,見了新鮮玩意兒就挪不開腳。”
霧非嘴上說着玩笑話,心裏卻暗自嘀咕:什麼時候出去的?竟也不記得喊上我。昨她還念叨着要買點小玩意兒,這般冒冒失失出去,買得多了哪裏拿得動?我好歹還能幫她搭把手。念頭至此,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月敏看了眼窗外的頭,見時辰不早,雪葵卻仍未歸來,便開口道:“反正我這會也無事,出去找找她吧,免得這丫頭玩得忘形,再出點岔子。”
霧非點頭應下,語氣裏多了幾分叮囑:“嗯,路上注意安全。若是找到了,便早些帶她回來。”
月敏應聲出門,院落裏又恢復了安靜。霧非守在凌風床邊片刻,見他呼吸平穩,便也起身尋雪葵去了。他循着雪葵往愛去的街巷、集市,挨個找了過去,從喧鬧的街頭走到僻靜的巷尾,問了不少商販路人,都未曾見過雪葵的身影。夕陽漸漸西沉,染紅了半邊天空,暮色四合時,霧非才帶着一身疲憊與焦灼,緩緩走回府中,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