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5年深秋的雨夜，寒風裹挾着冰雨抽打着龍國首都的街道。
雲衍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指節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泛着青灰。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刮不盡傾瀉而下的雨水。後視鏡裏，那輛黑色越野車已經尾隨了他三個街區——是公司派來的，他毫不懷疑。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不停震動，屏幕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垂死者的心電圖。
最新的一條短信讓雲衍的心髒狠狠抽緊：“雲工，董事會最終投票結果：7比3，‘天穹計劃’永久擱置。很抱歉。”
“天穹計劃”——他耗費十年心血設計的軌道太陽能電站系統，本可以爲龍國在太空能源領域搶占先機。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下一條短信更短，卻更刺眼：“雲先生，您女兒雲小雨的手術費還差二十八萬七千元。請於三內繳清，否則手術將推遲。”
雲衍猛踩油門，破舊的電動汽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雨水在車窗上扭曲成詭異的圖案，映出他憔悴的臉——四十二歲，鬢角已霜白，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
他曾是龍國航天研究院最年輕的副總工程師，二十八歲就參與過載人航天。然而十二年前那場事故改變了一切——他堅持認爲事故原因是控制系統設計缺陷，卻因爲觸及某些人的利益而被排擠，最終黯然離開。
十年間，他輾轉多家民營航天公司，試圖推動自己的“天穹計劃”，卻處處碰壁。人說“概念太超前”，同行笑他“異想天開”，連妻子林薇薇也在三年前留下離婚協議，帶着女兒離開。
“爸爸，護士阿姨說我明天可以吃一小塊蛋糕……你會來的，對嗎？”
女兒小雨發來的語音消息讓他眼眶發熱。那個從小就體弱多病、卻總是對他笑的小天使，明天要接受第三次心髒手術。而他現在連手術費都湊不齊。
前方十字路口的黃燈開始閃爍。
雲衍咬牙加速，想要在變紅前沖過去。就在這時，左側視線盲區裏，巨大的陰影猛然撲來！
刺目的遠光燈撕裂雨幕，那是一輛滿載的渣土車。司機似乎爲了搶最後一秒綠燈，在溼滑路面上猛打方向，失控的鋼鐵巨獸像被抽打的陀螺般橫甩過來。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雲衍能看清擋風玻璃上每一顆雨滴炸開的形狀，能看見渣土車司機驚恐扭曲的臉，能看見自己車內飛舞的圖紙——那是“天穹計劃”最後一批設計圖。
然後，撞擊。
金屬扭曲的尖嘯蓋過一切聲音。安全氣囊在臉上炸開，世界開始翻滾。雲衍感覺自己像狂風中的落葉，在空中旋轉，視線掃過溼漉漉的柏油路面，掃過人行道旁被風吹倒的共享單車，掃過遠處便利店門口閃爍的霓虹招牌。
要死了嗎？
也好。
反正這一生，一事無成。辜負了父母的期望，沒留住妻子的心，連女兒的手術費都湊不齊。還有那個夢想了十年、寫了三百多頁技術方案、求了無數人、最終在董事會上被嘲諷爲“民科妄想”的“天穹計劃”……
意識墜入黑暗的最後一瞬，眼前突然閃過詭異的畫面：
不是走馬燈，不是人生回憶，而是……陌生的、破碎的、令人窒息的景象。
他看到銀白色的流線型建築在星空中崩塌，看到橫跨星系的能量網絡寸寸斷裂，看到無數身着幽藍服飾的身影在光芒中消散。悲愴的呼喊並非通過聲音，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
“火種……必須延續……”
緊接着，更多畫面蠻橫地涌入：
龍國“巡天號”空間站被未知武器擊穿，在近地軌道炸成絢爛而殘酷的火球；
國產7納米芯片生產線在西方制裁下全面停工，穿無菌服的工程師們隔着玻璃牆抱頭痛哭；
新聞標題閃爍：《第六次國際科技競標賽龍國代表團再次顆粒無收》；
白發蒼蒼的老院士在國會聽證會上老淚縱橫：“如果再被卡脖子十年，我們就真的沒有未來了……”
不！不該是這樣！
雲衍在意識深處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檢測到高契合度精神波動……符合文明火種傳承協議第七章第三條……】
【開始掃描宿主記憶……掃描完成。】
【綁定程序啓動……綁定成功。】
【文明火種系統激活。當前版本：1.0。宿主：雲衍，人類，男性，生理年齡42歲，意識完整度93.7%。】
【警告：本系統爲觀察者文明（GC-7247）最後遺產，內置該文明全部科技樹及數據庫。系統僅提供知識輔助與藍圖指引，所有技術實現需宿主自行研究完成。任何試圖不勞而獲、直接套用技術的行爲都將觸發‘自主性缺失’檢測，可能導致權限降級或系統脫離。】
【文明火種，薪火相傳。願你能帶領你的文明，走到我們未曾抵達的遠方。】
機械冰冷的聲音在黑暗深處回蕩，卻帶着某種超越時空的悲愴。
……
“雲衍！你發什麼呆呢？”
清脆的女聲，帶着這個年紀特有的清亮，還有一絲少女的嬌嗔。
手肘被輕輕推了一下。
雲衍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陽光讓他下意識眯起眼睛。等視線聚焦，他看見了：
刷着綠色牆裙的老舊教室，牆皮在牆角有些剝落；
頭頂六盞光燈管，有三盞在嗡嗡作響；
木質課桌表面斑駁，上面用圓規刻着歪歪扭扭的“早”字——那是他初二時模仿魯迅刻的；
窗外，四月的梧桐樹正抽新芽，嫩綠在春風中微微顫動；
空氣裏彌漫着粉筆灰、舊書本、還有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他僵硬地轉過頭。
扎着馬尾辮的少女正皺眉看他，鼻尖有幾粒小小的雀斑，在透過窗戶的光線下格外清晰。她穿着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臂。手裏轉着一支圓珠筆，筆帽上掛着塑料小兔子掛飾，一晃一晃。
“王老師叫你上去做題，第三道！”少女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全班就你一個人沒動筆，王老師臉都黑了！快醒醒！”
司徒瑤。
他的初中同桌。那個後來考上清華材料科學與工程系，二十八歲成爲龍科院最年輕的研究員，三十五歲在“實驗室意外”中全身器官衰竭去世的司徒瑤。
不，那不是意外。很多年後雲衍才知道，那是某跨國化工巨頭爲了阻止她的新型環保材料投產，精心策劃的謀。而彼時一事無成的他，連去參加她葬禮的勇氣都沒有——因爲買不起機票，也因爲他覺得無顏面對那個曾經光芒萬丈的少女。
“雲衍同學。”
講台上傳來低沉嚴肅的聲音。
物理老師王建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鏡。此刻他正用粉筆敲着黑板，眉頭擰成川字，額頭上的皺紋深如溝壑。
“我看你從上課就開始走神，眼睛望着窗外，心思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王老師的聲音帶着明顯的不悅，“怎麼，這道題太簡單，入不了你的法眼？還是說，你覺得物理課不重要？”
教室裏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後排幾個男生交換着幸災樂禍的眼神。
雲衍記得清楚——初二下學期期中考試前，物理一直是他最頭疼的科目。上次月考72分，剛剛及格，在班裏排中下遊。讓他上黑板解這道明顯超綱的壓軸題，擺明了是王老師要敲打他。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身體是輕盈的，充滿活力的，屬於十五歲少年的身體。他能感受到心髒在腔裏強有力地跳動，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回響。沒有四十二歲時那種熬夜熬出來的心悸，沒有長期伏案工作導致的肩頸酸痛，沒有因爲焦慮而整夜失眠後的頭暈目眩。
這不是夢。至少不是他認知中任何一種夢。
他一步一步走向講台，腳步聲在安靜的教室裏異常清晰。陽光透過老舊的木格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1998年春天的陽光，溫暖得有些不真實。
走到講台邊，王建國將一支白色粉筆遞給他，語氣冷淡：“試試吧。做不出來也沒關系，但要敢於嚐試。”
雲衍接過粉筆，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他轉身面向黑板。
題目是典型的電磁學綜合應用題：
“如圖，正方形金屬線框abcd，邊長爲L，質量爲m，電阻爲R。線框下方有一寬度爲H(H＞L)的勻強磁場區域，磁感應強度爲B，方向垂直紙面向裏。現讓線框從距磁場上邊界高度h處由靜止開始自由下落。已知線框在運動過程中始終保持在豎直平面內，ab邊保持水平。設重力加速度爲g，空氣阻力忽略不計。求：
(1)線框剛進入磁場時，感應電流的大小和方向；
(2)線框穿過磁場的過程中，產生的焦耳熱；
(3)線框穿過磁場後，最終能達到的最大速度。”
在1998年的初中物理課上，這道題確實算得上壓軸難度。尤其第三問，需要動態分析電磁阻尼，涉及變加速運動和能量轉化，對初中生而言幾乎不可能完成——除非，用到微積分。
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着雲衍。司徒瑤緊張地捏着圓珠筆，筆帽上的小兔子掛飾微微顫抖。後排那幾個男生已經準備好等他出醜後竊笑了。
雲衍凝視着題目，三秒鍾。
腦海中，那冰冷機械的系統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宿主正在處理基礎物理問題。是否開啓學習輔助模式？】
“開啓。”雲衍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他的視野裏，黑板上的題目旁浮現出淡藍色的半透明影像。那是一個三維動態模擬：一個金屬線框從高處落下，進入磁場區域，磁場用藍色的力線清晰標示。線框下落過程中，電流大小實時顯示，能量轉化以柱狀圖動態展示。
更神奇的是，當他目光聚焦在第三問時，系統自動給出了三種解法：第一種用高中物理的能量守恒近似求解；第二種用大學物理的微分方程精確求解；第三種……居然是觀察者文明的一種簡化算法，用幾個巧妙的變換就將問題降維。
這就是系統說的“知識輔助”嗎？不是直接給答案，而是提供理解路徑和工具。
雲衍拿起粉筆，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寫下第三問的答案：
“v_max = mgR/(B²L²)”
字跡工整，筆力遒勁，完全不像一個初中生的字。
教室裏響起一陣輕微的動。幾個學生面面相覷，後排的男生撇了撇嘴：“蒙的吧？連過程都沒有。”
王建國也愣了一下，但沒說話，只是推了推眼鏡，身體微微前傾。
雲衍沒有停頓。他開始推導。
他沒有選擇系統的第一種簡化方法，也沒有用第二種常規的微積分——那對一個初中生來說太驚世駭俗了。他選擇了第三種，觀察者文明的簡化算法，但用初中生能理解的語言重新表述。
“設線框下落時受到兩個力：重力mg向下，安培力F安向上。安培力大小與速度v成正比，F安 = (B²L²/R)v。”
他在黑板上畫出示意圖，標注受力。
“當線框剛進入磁場時，速度較小，安培力小於重力，線框加速下落。隨着速度增大，安培力增大，加速度減小。當安培力增大到等於重力時，加速度爲零，速度達到最大。此後線框勻速下落。”
“因此有：mg = (B²L²/R)v_max”
“解得：v_max = mgR/(B²L²)”
淨利落，邏輯清晰，完全用初中物理知識就解決了需要微積分才能嚴格求解的問題。
教室裏更安靜了。這次不是等着看笑話的安靜，而是震驚的安靜。
王建國盯着黑板，嘴唇微微張開。作爲有二十年教齡的物理老師，他當然知道這道題的常規解法有多復雜。而雲衍這個解法……巧妙，太巧妙了！巧妙到讓他這個老教師都眼前一亮！
“你……”王老師的聲音有些發，“你是怎麼想到這種思路的？”
雲衍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異常沉穩，甚至有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昨天預習時，看到一道類似的題目，但磁場區域無限大。我就想，如果磁場區域有限，線框最終會勻速嗎？然後試着畫了受力分析圖，就推出來了。”他平靜地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今天午飯吃什麼。
這當然是謊言。但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總不能說“我腦子裏有個外星文明系統在幫我”吧？
王建國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眼鏡片後的眼睛閃着復雜的光。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這個思路……非常精彩。雲衍，你物理課代表的位置，下周開始由你擔任。”
教室裏一片譁然！
物理課代表一直是班裏物理成績最好的李強，也是剛才偷笑最厲害的那個。此刻李強的臉漲得通紅，拳頭在桌子下握緊。
雲衍卻只是點點頭：“謝謝老師。”
他平靜地走回座位，在全班同學復雜的目光注視下——有驚訝，有佩服，有嫉妒，也有不解——重新坐下。
司徒瑤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瞪得圓圓的：“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那題李強都做不出來！”
“昨晚多看了會兒書。”雲衍輕描淡寫。
“切，騙誰呢。”司徒瑤撇撇嘴，但眼裏的好奇幾乎要溢出來，“那……那你能教我嗎？不用太難，就講講這種題的思路？”
“周末吧，找個時間。”
“一言爲定！”
下課鈴在這時響起。王建國收拾教案，臨走前深深看了雲衍一眼，那眼神裏有欣賞，有疑惑，還有一絲……期待。
“雲衍，放學後來我辦公室一趟。”他丟下這句話，抱着教案走了。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
“我去，雲衍你開掛了吧？”
“那題怎麼做的？再講一遍唄！”
“王老師居然讓你當課代表！李強臉都綠了！”
“雲衍你是不是請家教了？”
同學們圍過來，七嘴八舌。雲衍只是微笑應對，不卑不亢。四十二年的人生閱歷讓他明白，少年人的崇拜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必要太當真。
只有後排的李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摔門出去了。
“別理他。”司徒瑤收拾着書包，“他就是嫉妒。不過雲衍……你今天真的好厲害啊。像換了個人似的。”
雲衍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動聲色：“有嗎？”
“有。”司徒瑤很肯定地點頭，“以前你上講台都會緊張，今天特別穩。還有那個解題思路……簡直不像初中生能想出來的。”
“可能突然開竅了吧。”雲衍含糊道，迅速轉移話題，“對了，你爸是不是在材料研究所工作？”
司徒瑤一愣：“是啊，怎麼了？你問這個嘛？”
“沒什麼，就是最近對材料挺感興趣的，想問問有沒有什麼入門書可以看。”
“材料？”司徒瑤眨眨眼，“那不是大學才學的嗎？而且很枯燥的。”
“先看看，萬一感興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