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的年輕人,笑得一臉燦爛。
眉眼淨,皮膚是健康的麥色,一身嶄新筆挺的警服穿得一絲不苟,連最上面那顆風紀扣都扣得嚴嚴實實。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陽光開朗、對未來充滿憧憬的警界新人。
林澈對着衛生間的鏡子,調整着嘴角的弧度。
弧度要再大一點,眼神要再亮一點,最好還能透出點恰到好處的、屬於二十四歲年輕人的青澀和緊張。
完美。
他低下頭,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過手指。水流聲掩蓋了他喉間一聲極輕的、幾乎不存在的嘆息。
陸梟。
他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上輩子,這個名字能讓整個南省地下世界抖三抖。心狠手辣,算無遺策,白手起家打下一個龐大而隱秘的帝國,最後卻死在一場精心策劃的爆炸裏,連全屍都沒留下。
再睜開眼,就成了林澈。
一個父母雙亡、靠着助學金和打工讀完警校、以吊車尾成績勉強入職城南派出所的菜鳥刑警。
黑幫教父重生成了小警察。
命運這玩笑,開得真是……他媽的別致。
“林澈!磨蹭什麼呢?就等你了!”隔間外傳來同事大劉洪亮的嗓門,“王所可是特意爲你擺的歡迎宴,主角不到像什麼話!”
“來了來了!”林澈揚聲應道,聲音裏瞬間注滿了屬於“林澈”的活力和一絲不好意思。
他最後看了一眼鏡子。
鏡中人依舊笑容陽光,眼底卻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深不見底,像是陽光永遠照不透的寒潭。
陸梟已經死了。
現在活着的是林澈。
他整理了一下前嶄新的警號,指尖拂過那冰涼的金屬數字,一種極其陌生的觸感。前世,他觸碰更多的是槍械的冰冷和鈔票的油墨味。
推開隔間門,外面喧鬧的人聲和飯菜香氣撲面而來。派出所旁邊的小餐館包廂裏,坐滿了穿着便服的同事,主位上是笑容和藹的王所長。
“我們的小林英雄來了!快坐快坐!”王所長笑着招手,“今天不許靦腆啊,都得喝點,慶祝咱們所又添一員虎將!”
虎將?林澈心裏扯了扯嘴角。檔案上他那勉強及格的格鬥成績和理論課低空飛過的記錄,可跟“虎”字半點不沾邊。
但他臉上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憨笑,連連擺手:“王所您別取笑我了,我以後一定跟着各位前輩好好學習。”
態度端正,語氣謙卑。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起來。同事們互相調侃着最近的案子,抱怨着沒完沒了的文書工作。林澈大多時間在聽,偶爾被問到才說幾句,內容恰到好處地符合一個“有點緊張但努力融入”的新人形象。
他甚至在老刑警陳建國——他未來名義上的師父——拍着他肩膀說“小夥子好好”時,適時地紅了紅耳。
一切都完美地按着“林澈”的劇本走。
直到那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深處炸開。
【叮。檢測到適配意識……靈魂波動吻合度99.7%……‘罪案拼圖’系統綁定中……】
林澈舉着酒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系統?什麼東西?
他面色如常地將酒杯送到唇邊,耳畔是同事們吵吵嚷嚷的勸酒聲,腦海裏卻是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合成音。
【綁定成功。宿主:林澈(陸梟)。身份:初級刑警。系統初始化……】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惡意及致命威脅!】
【提示:宿主將於三小時零七分後攝入的酒精飲料中,含有致命劑量的氰化物。請立即規避。】
氰化物。
林澈的瞳孔,在無人看到的酒杯邊緣,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種帶着苦杏仁甜味的、能在幾分鍾內讓人在極度痛苦中死去的劇毒。
歡迎宴。鴻門宴。
他慢慢放下酒杯,笑容半分未減,甚至更加靦腆地撓了撓頭:“王所,我真不能再喝了,再喝該出洋相了。我去給大家拿點飲料吧?”
“誒,小夥子酒量得練!”旁邊有人起哄。
“練也得慢慢來嘛。”林澈笑着起身,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桌面。
他的杯子,是那種最普通的玻璃杯,和旁邊幾個同事的混放在一起。此刻裏面還剩小半杯啤酒,澄黃的液體微微晃動。
誰下的毒?什麼時候下的?目標是“林澈”,還是……有人想毒在場的某個人,而他只是誤中副車?
前世在無數陰謀詭計和生死邊緣鍛煉出來的本能開始高速運轉。他沒有驚慌,甚至沒有立刻去檢查杯子。驚慌是獵物才有的情緒,而陸梟,從來都是獵人。
他走向包廂角落的飲料櫃,背對着所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系統?是幻覺?還是這匪夷所思重生的附帶品?暫時無法驗證。
但“氰化物”的警告,他寧可信其有。前世他見過太多次這玩意兒的威力。
他拿起幾瓶果汁和可樂,轉身回來,笑容無縫切換:“來來來,不喝酒的喝這個。”
目光再次掃過自己的杯子,以及周圍每個人的表情、動作、面前的杯盞。
老王所長正紅光滿面地跟教導員說着什麼,手邊的杯子是他自帶的保溫杯。
陳建國悶頭吃菜,酒杯空了,正拿着酒瓶猶豫要不要再倒。
大劉咋咋呼呼地在跟人劃拳,酒杯碰得哐哐響。
女警小張端着果汁,笑着看熱鬧。
還有兩個他不算熟悉的同事,一個在接電話往外走,一個在低頭玩手機。
表面看,一切正常。
林澈坐回座位,沒有再去碰那個酒杯。他拿起一瓶可樂,給自己倒滿。
“怎麼,真不喝了?”旁邊的老陳看了他一眼。
“真不行了,頭有點暈。”林澈不好意思地笑笑,“再喝怕耽誤明天報到。”
“年輕人,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適量也好。”老陳點點頭,沒再勉強。
宴席在又一輪熱鬧後接近尾聲。王所長做總結陳詞,鼓勵新人,展望未來。林澈始終微笑着聆聽,手指在桌下,輕輕摩挲着警褲的布料。
粗糙,堅硬。
和他前世習慣的絲綢或定制西裝的觸感,天差地別。
散場時,衆人三三兩兩離開。林澈落在最後,幫着收拾了一下殘局。他的目光,牢牢鎖定了自己那個沒再動過的酒杯。
大部分餐具會被收去後廚清洗。但這是個機會。
趁人不注意,他飛快地用餐巾紙裹住杯口,將裏面殘餘的啤酒連同杯子,不動聲色地滑進了自己隨身帶着的、準備裝未吃完菜肴的塑料袋裏。
動作自然流暢,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走出餐館,夏夜的暖風撲面而來,帶着城市特有的喧囂和煙火氣。同事們互相道別,走向不同方向。
林澈拎着那個不起眼的塑料袋,臉上“林澈式”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沒有立刻出所安排的宿舍,而是拐進了一條燈光昏暗、攝像頭死角的小巷。
巷子深處,他停下腳步,將塑料袋放在一個破爛的垃圾桶蓋上。就着遠處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他盯着那個普通的玻璃杯。
氰化物。
如果系統是真的,那麼有人想在這個他“重生”的第一天,就死他。
或者說,死“林澈”。
爲什麼?
一個父母雙亡、毫無背景、成績平平的菜鳥警察,能礙着誰的事?值得動用氰化物這種烈性毒藥?
除非……“林澈”身上,或者他即將卷入的事情裏,有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又或者,這毒本不是針對他。下毒者想的是宴席上的某個人,他只是不幸和那個人用了外形相似的杯子,或者被當成了替罪羊?
無數種可能在腦中閃過,又被迅速歸類、分析。
前世二十年的江湖路,讓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永遠從最壞的角度去揣測人心,永遠做最充足的準備。
他掏出手機——一部屏幕有裂痕的廉價智能機,打開手電筒,仔細檢查杯口、杯壁、杯底。
沒有明顯的粉末殘留。如果是氰化物,通常是固體或液體混入,下在酒裏溶解很快。手法很專業。
他小心地用另一張淨紙巾,從杯壁內側蘸取了一點極其微小的溼潤痕跡,然後仔細將紙巾和杯子分別用塑料袋層層封好。
需要找機會化驗。但他現在沒有渠道。警局的化驗室不是他一個新人能隨意動用的。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獲取潛在毒物證據。分析模塊啓動……微弱痕量檢測中……】
腦海裏的聲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氰離子(CN-)特征殘留,濃度推測可致成人迅速死亡。檢測到載體爲乙醇溶液。】
【關聯掃描:下毒者行爲邏輯回溯模擬……基於宿主所處環境及人員動態分析,投毒時機高度可能爲宿主離席前往衛生間期間(約7分鍾窗口期)。目標指向性:高(僅宿主杯中檢出)。】
目標明確,就是沖他來的。
在他“重生”醒來,到參加歡迎宴這短短幾個小時間,就有人要他的命。
林澈緩緩直起身,靠在冰涼溼的磚牆上。巷子外,車流聲隱約傳來,屬於這個和平世界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但他的世界,在穿上這身警服的第一天,就再次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只是這一次,獵手和獵物的身份,似乎變得模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筆挺的、象征秩序與正義的警服,又看了看手中塑料袋裏那致命的證物。
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不再是“林澈”那種陽光開朗的笑。
而是屬於陸梟的,帶着三分譏誚、三分冰冷,以及四分躍躍欲試的……玩味笑容。
“有意思。”他輕聲自語,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裏幾乎低不可聞。
“當個好警察的第一課……”
他抬起頭,望向巷口那片被城市燈火映亮的夜空,眼底深處,仿佛有沉寂已久的野火被重新點燃。
“……看來是先得把藏在警徽影子裏的老鼠,揪出來碾死。”
他拎着塑料袋,從容地走出小巷,身影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警服在路燈下微微反光,背影挺拔,步伐穩定。
沒人知道,這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新人警察心裏,正盤算着如何用前世那些遊走於法律邊緣、甚至完全越界的手段,來追查這起針對他自己的謀。
更沒人知道,他腦中那個名爲“罪案拼圖”的系統,正在悄然運轉,冰冷的界面上,一個全新的、代表着“未解決”的灰色碎片,緩緩浮現。
碎片上,隱約映出的,正是那杯泛着死亡光澤的啤酒。
以及,玻璃杯光滑表面上,一個極其模糊、仿佛不經意留下的、半個指紋的扭曲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