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晨六點五十分,霧城老街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

汪能推開“和記早茶”的玻璃門,一股混合着蒸點香氣和舊木頭味道的熱氣撲面而來。這家開了三十多年的老店是附近居民和上班族常來的地方,此刻已經坐了不少人,嘈雜的交談聲、碗碟碰撞聲和電視早間新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汪能,這邊。”

靠窗的角落裏,蔣良權已經坐在那裏了。他面前攤開着一本厚厚的硬殼筆記本,旁邊還放着幾卷泛黃的檔案復印件。他看起來確實熬了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但眼神依然銳利有神。

汪能快步走過去,在對面坐下。“蔣老師,這麼早,辛苦您了。”

“沒事,習慣了。”蔣良權合上筆記本,招手讓服務員添了套茶具,“你那邊什麼新情況?短信裏說得急。”

汪能將昨晚的竊案詳細敘述了一遍,重點描述了竊賊詭異的行爲舉止、對青瓷瓶的鞠躬,以及那兩件被偷走的玉器的特殊關系。蔣良權聽得很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着節奏。

“鞠躬……”蔣良權重復這個詞,眉頭緊鎖,“這的確不尋常。如果是被古物影響心智的人,通常表現出的是癡迷、恐懼或者狂躁,而不是這種……儀式性的動作。”

“您覺得這意味着什麼?”

“幾種可能。”蔣良權給汪能倒了杯熱茶,“第一,青瓷瓶確實產生了某種初級意識,能夠對受其影響者發出模糊的‘指令’——比如‘取走那兩件東西’、‘向我致意’。但這需要極強的古蝕濃度,以陳翠瑤個人的執念,按理說達不到這個級別。”

“除非古蝕已經畸變。”汪能說。

“對,這就是第二點。”蔣良權從檔案卷裏抽出一張復印件,是一頁民國時期的舊報紙剪報,字跡已經模糊,“我查到了陳翠瑤事件的後續報道。1925年10月3《霧城晚報》第四版,標題是‘西河鎮連續溺水事件引恐慌,鎮長呼籲民衆勿近河岸’。”

汪能接過復印件,仔細辨認上面的文字。報道大意是說,陳翠瑤投河自盡後不到一個月內,西河鎮又有三人先後在西河不同河段落水,兩人死亡一人重傷。鎮上開始流傳“水鬼尋替身”的謠言,人心惶惶。

“連續溺水事件?”汪能抬頭,“這和青瓷瓶有關嗎?”

“時間上太巧合了。”蔣良權又抽出一張紙,是他手繪的時間線,“你看:陳翠瑤9月8投河。9月15,鎮上一名十六歲少女洗衣時失足落水,被救起但精神恍惚,反復說‘水裏有人拉我’。9月22,一名三十歲漁夫夜間捕魚時船翻溺亡,屍體三後在下遊發現,雙手緊握,指甲裏全是河泥。9月29,一名七歲男童在河邊玩耍失蹤,十天後屍體浮出,面容平靜得詭異。”

汪能感到一陣寒意。“這些人都和陳翠瑤有關?”

“我查了戶籍檔案,沒有直接親屬關系。但——”蔣良權頓了頓,“那名被救起的少女,後來嫁給了陳翠瑤生前未婚夫的表弟。溺亡的漁夫,是當年指證陳翠瑤‘不檢點’的鄰居之一。失蹤的男童……他的祖父,是當年力主將陳翠瑤沉塘的族老。”

茶室裏嘈雜的人聲仿佛在這一刻退遠了。汪能盯着那張時間線,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

“復仇?”他低聲說,“陳翠瑤的怨念,在報復那些傷害過她的人?”

“不一定是有意識的報復。”蔣良權語氣凝重,“更可能是一種執念的‘擴散污染’。強烈的怨念在死亡瞬間附着於青瓷瓶,但這股情緒能量太強,溢散到了整條西河,形成了一個局部的‘記憶場’。凡是進入這個場域、且與陳翠瑤生前有負面關聯的人,都可能被誘發潛意識裏的恐懼、愧疚等情緒,進而產生幻覺、行爲失常,最終導致意外。”

“那爲什麼時隔八十年後才開始通過物品傳染?”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個可能。”蔣良權從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打開,裏面是幾頁影印的古籍照片,“昨天我提到‘物瘟’,你記得吧?我後來又查了更早的資料,在宋代筆記《墨莊雜錄》裏找到一個類似案例——‘紹興年間,臨安有婦殉情於井,遺玉簪一枚。後凡得此簪仿品者,皆夢婦人泣訴,三內必投井。如是者五,知府命填井毀簪,事乃息。’”

汪能仔細看那幾頁影印,上面是豎排的繁體字,配有簡單的線描圖。“這個案例裏,是仿品也能傳播?”

“對。關鍵就在於‘仿品’二字。”蔣良權用手指點着那段文字,“原文寫‘凡得此簪仿品者’。注意,不是原物,是仿制品。這說明什麼?說明那股執念已經脫離了具體物品的束縛,形成了一種‘概念性污染’——只要是與原物象征意義相似、制作意圖相近的物品,都可能成爲載體。”

汪能恍然大悟:“就像病毒變異後傳染性增強?”

“很貼切的比喻。”蔣良權點頭,“陳翠瑤的青瓷瓶作爲原載體,在八十年間可能通過某種方式——比如被多次仿制、被畫入畫作、被寫入故事——將其核心象征‘被辜負的女子的悲傷’擴散出去。任何承載類似象征的物品,都可能成爲次級感染源。而接觸這些物品的人,如果本身情感狀態脆弱,或者有相關心理創傷,就會被誘發類似的絕望情緒。”

“那三起自案……”

“張建國收藏的仿青瓷瓶,劉志偉收到的印有西河風景的明信片,王秀娟持有的那枚民國風格銀簪——這些物品的共通點,是都象征‘失去的愛情’或‘水邊的哀愁’。”蔣良權翻開筆記本另一頁,上面列着表格,“我統計了近五年來霧城古董市場上出現的‘民國女子相關物品’交易記錄,發現一個峰值:從去年開始,這類物品的流通量增加了三倍。而其中至少有三成,經手過同一個中間商。”

汪能身體前傾:“誰?”

“一個叫‘周文彬’的人。”蔣良權寫下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表面上是舊貨商,在城西古玩市場有個攤位。但我查了他的背景——他母親姓周,娘家就在西河鎮。”

“周家……”汪能想起叔父清單上寫的“西河鎮周家巷37號”。

“對。更巧的是,昨晚你提到的那個失竊的白玉平安扣,原主周老太,就是周文彬的姑祖母。”蔣良權合上筆記本,表情嚴肅,“汪能,我覺得這不是巧合。周家可能和陳翠瑤事件有更深層的關系,而周文彬,可能是在有意收集和散布與陳翠瑤象征相關的物品。”

“爲什麼?爲了賺錢?”

“或許不止。”蔣良權壓低聲音,“我在檔案裏還發現一件事:當年主張將陳翠瑤沉塘的族老,姓周。力證她‘不檢點’的鄰居,也姓周。陳翠瑤的未婚夫悔婚後娶的新娘……還是周家的遠親。”

汪能倒吸一口涼氣。“周家是當年迫害陳翠瑤的主力?”

“至少是參與方之一。”蔣良權說,“而如果陳翠瑤的怨念真的形成了‘概念性污染’,那麼周家後代很可能也受到了影響。周文彬收集這些物品,也許不是簡單的商業行爲,而是一種……贖罪?或者,試圖控制污染源?”

“但他卻在散布物品,導致更多人受害。”

“如果他不理解‘物瘟’的機制,可能以爲把這些東西賣掉、分散出去,就能化解詛咒。”蔣良權搖搖頭,“民間常有這種思維:把不祥之物送走,災禍就轉移了。但實際情況可能恰恰相反——分散污染源只會擴大感染範圍。”

服務員端來了蝦餃和燒賣,熱騰騰的蒸汽在兩人之間升起。但汪能已經沒什麼食欲了。

“蔣老師,您的‘重要發現’就是這些嗎?”

“這是一部分。”蔣良權拿起筷子,夾了個蝦餃,卻沒有吃,“另一部分是關於你叔父的。”

汪能猛地抬頭。

“我在整理民國檔案時,無意中看到一份1978年的文物普查登記表。‘殘憶齋’當時作爲‘具有歷史價值的民間收藏場所’被記錄在案。登記人是汪守拙——你叔父的名字。”

汪能點頭:“這我知道,叔父說過店鋪在我們家傳了三代。”

“但表格的備注欄裏有一行小字,是當時普查員的筆記:‘店主稱部分藏品具‘異象’,建議隔離研究’。下面有個籤名:李維民。”蔣良權看着汪能,“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汪能搖頭。

“李維民是當時省博物館的特邀研究員,專攻民俗學和神秘文化。1979年他出版過一本小冊子《江淮民間異聞考》,裏面提到了‘霧城數起集體幻覺事件可能與古物執念有關’的觀點,但沒有具體點名。那本書出版後不久,他就辭職了,之後下落不明。”

“您懷疑他和我叔父有聯系?”

“我已經托朋友去查李維民後來的行蹤了。”蔣良權說,“但更讓我在意的是,在1978年的那份登記表裏,你叔父申報的藏品清單中,有一項是‘青釉瓷瓶一件,疑爲民國器物,來源西河鎮’。”

汪能的心髒跳快了一拍。“青瓷瓶?叔父1978年就收過?”

“對。而且備注裏寫着:‘瓶身有裂,已修復,但水漬現象未消。建議進一步檢測。’”蔣良權頓了頓,“這說明兩件事:第一,青瓷瓶至少四十多年前就已經在‘殘憶齋’了,不是你叔父近年才收的。第二,當時它就已經表現出異常——‘水漬現象’。”

“但叔父後來的筆記裏,寫的是‘丙戌年收於河西’……”汪能說到一半停住了。丙戌年是2006年,那是二十七年後。

“有兩種可能。”蔣良權說,“要麼你叔父在2006年又重新收到了一個類似的青瓷瓶——但據描述,特征太一致了,不像巧合。要麼就是……”他遲疑了一下,“1978年登記後,青瓷瓶曾經離開過店鋪,2006年又被你叔父重新收回。”

“爲什麼離開?被賣掉了?還是被偷了?”

“登記表上沒有後續記錄。”蔣良權說,“但我查了1978到2006年間霧城的文物交易檔案,沒有找到青瓷瓶的流轉記錄。它好像憑空消失了二十八年,然後又出現在你叔父手裏。”

汪能感到一陣眩暈。每當他以爲接近真相時,就會有新的謎團出現。青瓷瓶的歷史比想象中更復雜,而叔父似乎隱瞞了關鍵信息。

“還有,”蔣良權從檔案裏抽出一張照片的復印件,推到汪能面前,“這是1978年普查時拍的店鋪內部照片,你看這個位置。”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殘憶齋”前廳的布局,和現在差別不大。蔣良權指的位置是博古架的第二層中間。

那裏空着。

“青瓷瓶不在原位?”汪能問。

“不在。但你看旁邊的架子。”蔣良權指向照片邊緣,那裏有一個木質陳列櫃,櫃子頂部放着一個長方形的物體,用布蓋着,只露出輪廓。

“那是什麼?”

“放大看。”蔣良權遞過一個便攜放大鏡。

汪能湊近仔細看。在模糊的影像中,那個被布蓋着的物體,輪廓隱約呈現出一個……瓶子的形狀。而且布面有深色斑點,像是水漬浸透的痕跡。

“當時青瓷瓶被單獨隔離存放了。”蔣良權說,“而且用布蓋着,可能是爲了抑制它的影響。但你叔父爲什麼要在登記時隱瞞它的具置?爲什麼照片裏其他物品都清晰可見,唯獨它被特殊處理?”

“他不想讓普查員詳細檢查青瓷瓶。”

“對。或者說,不想讓‘某個人’通過普查記錄找到青瓷瓶的具體信息。”蔣良權收回照片,“而這個‘某人’,很可能就是當年建議‘隔離研究’的李維民,或者其他對古物異常感興趣的人。”

汪能靠在椅背上,消化着這些信息。晨光透過窗戶照進茶室,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周圍的食客們談笑風生,過着普通人的早晨,而他所處的世界卻越來越詭譎、越來越沉重。

“蔣老師,”他緩緩開口,“您覺得叔父的死,和青瓷瓶有關嗎?”

蔣良權沉默了很久,久到汪能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後他說,“但你叔父顯然對青瓷瓶非常了解,了解它的危險,也了解它的歷史。如果他真是因爲古物而死,青瓷瓶的嫌疑很大。但……”他看向汪能,“昨天你提到,你在激活地下室石板後,看到了叔父死亡的記憶片段,裏面有一面‘發光的古鏡’?”

“對,像是一面古鏡。”

“青瓷瓶不是鏡子。”蔣良權說,“所以可能還有別的古物牽涉其中。你叔父的死亡真相,也許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

汪能想起那片沾血的鏡片碎片。它現在就在他口袋裏,用絨布包着。每當他觸摸它,指尖就會傳來細微的刺痛感,像是微弱的電流,又像是遙遠的共鳴。

“對了,”蔣良權忽然說,“你今天不是要和李警官去警局看物證嗎?我建議你重點關注一下三起自案現場發現的物品,看看它們有沒有共同的生產來源、流通渠道,或者象征圖案。如果能和周文彬扯上關系,那整個鏈條就清晰了。”

汪能看了眼手機,已經七點四十了。“李明道說八點半在警局門口見。蔣老師,您要一起來嗎?”

“我就不去了,身份不合適。”蔣良權說,“但我上午會繼續查周文彬的背景,還有李維民的下落。有消息我聯系你。”

“好。”

兩人結了賬,走出早茶館。外面的霧氣已經散去大半,老街露出了青石板路和斑駁的磚牆。賣早點的小攤冒着熱氣,上班族匆匆走過,一切都顯得平常而安寧。

但汪能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動。

他和蔣良權在街口分開,回到“殘憶齋”簡單洗漱,換了身衣服。倉庫小門還頂着椅子,他檢查了一下,沒有新的異常。青瓷瓶靜靜地立在博古架上,瓶身的溼痕似乎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他不確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八點二十分,汪能鎖好店門,往老街外的公交站走去。

霧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位於城東新區,是一棟十二層的灰色建築。汪能在門口登記後,被門衛帶到三樓的重案組辦公室。

李明道已經在等他了。他今天穿着警用襯衫,沒系領帶,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來了。”他領着汪能走進一間小會議室,“物證我都調過來了,在那邊桌子上。不過先給你看個東西。”

李明道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張照片。“這是今天早上人臉識別系統的結果。昨晚那個竊賊,身份確定了。”

屏幕上是一張證件照,一個面容樸實的中年男人,眼神正常,甚至帶着點笑意。旁邊的信息欄顯示:

【姓名:趙建國】

【年齡:42歲】

【職業:貨車司機】

【住址:霧城市北區建設路47號3單元201】

【前科記錄:無】

“趙建國……”汪能念着這個名字,“他和前三起自案有關聯嗎?”

“目前看沒有直接關聯。”李明道調出另外幾個窗口,“他是跑長途貨運的,主要路線是霧城到鄰省,一個月在家時間不超過十天。社會關系簡單,離異,有個女兒跟了前妻。同事說他性格內向,但爲人老實,從不惹事。”

“那怎麼會……”

“問題就在這裏。”李明道點開一份醫療記錄,“趙建國有輕度抑鬱症病史,長期服用帕羅西汀。上個月他跑完一趟長途回來後,情緒明顯惡化,跟車隊隊長說‘老是聽到奇怪的聲音’,請假休息了一周。之後雖然回來上班,但同事反映他‘魂不守舍’,有幾次差點出事故。”

汪能想起昨晚趙建國那空洞的眼神、僵硬的步伐。“他被古物影響了。”

“很有可能。”李明道說,“我查了他請假那周的行程,發現他去了城西古玩市場三次。監控顯示,他在周文彬的攤位前停留時間最長,買了‘一些小玩意兒’——這是周文彬的證詞。具體買了什麼,周文彬說記不清了,大概是‘幾個舊首飾、一兩件小擺件’。”

“周文彬。”汪能重復這個名字,“蔣老師早上告訴我,這個人可能和青瓷瓶事件有關。”

李明道挑眉:“蔣良權查到什麼了?”

汪能把早上的談話內容簡要復述了一遍,重點講了周家與陳翠瑤的歷史關聯、周文彬可能散布污染物品的推測,以及青瓷瓶更早的歷史記錄。

李明道聽得很認真,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着。“如果蔣良權的推測正確,那周文彬至少涉嫌過失致人死亡——雖然法律上很難認定。但更重要的是,他可能還在繼續散布這些危險物品。”

“我們需要找到他問清楚。”

“已經在安排了。”李明道說,“我已經讓同事去傳喚周文彬,今天下午應該能帶到局裏。但現在我們先看物證。”

他領着汪能走到會議桌旁,桌上整齊擺放着三個透明證物袋,分別貼着標籤:

【張建國案:仿青瓷瓶碎片】

【劉志偉案:明信片(西河風景)】

【王秀娟案:銀簪(民國風格)】

此外還有一份現場照片檔案和屍檢報告摘要。

汪能戴上李明道遞來的手套,小心地拿起第一個證物袋。裏面是幾塊青瓷碎片,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能看出瓶身的弧度和釉色。瓷質普通,釉面有明顯的現代機器壓制的痕跡,是一件粗糙的仿品。

但當他透過塑料袋仔細觀察時,發現碎片表面有些深色紋理,不是釉色,更像是……水漬涸後的痕跡。

“這個仿品也有溼痕?”汪能問。

“對。”李明道打開現場照片檔案,翻到一頁,“這是張建國自的浴室現場。仿青瓷瓶原本放在洗手台邊,他撞碎鏡子後,碎片濺得到處都是。但你看這裏——”

照片特寫顯示,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以仿青瓷瓶原來的位置爲中心,有一圈擴散狀的水漬印記,形狀很不自然,像是瓶子本身在“滲出”液體。

“技術科檢測過,就是普通自來水,沒有異常成分。”李明道說,“但問題在於,張建國死亡時間是凌晨兩點,而樓下的住戶證明,當晚十點後整棟樓就停水維修了,直到早上六點才恢復。”

汪能感到後背發涼。“瓶子自己‘產生’了水?”

“或者是某種冷凝現象,但當時浴室的溼度和溫度都不足以形成那種規模的凝結水。”李明道翻到下一頁,“更詭異的是,張建國死亡時手裏緊緊握着一塊瓷片,法醫費了很大勁才掰開他的手指。而那塊瓷片上,檢測出了不屬於他的皮屑組織。”

“誰的?”

“無法匹配。DNA數據庫裏沒有對應記錄。”李明道看着汪能,“但皮屑的角質層分析顯示,是個女性,年齡在20到30歲之間。死亡時間……至少在五十年以上。”

汪能手一抖,證物袋差點掉在桌上。

“五十年以上?怎麼可能?”

“法醫也很困惑。皮屑保存狀態異常完好,像是……一直被密封在某種溼潤環境中,最近才暴露。”李明道頓了頓,“而青瓷瓶,正是‘溼潤環境’。”

汪能盯着那些碎片。他仿佛能看見,八十年前,陳翠瑤投河時,手指劃過河底的泥沙,指甲縫裏嵌入了微小的顆粒。她的悲傷附着在青瓷瓶上,連同這些生物痕跡一起,被封存了八十年。而當仿品被制作、當執念開始擴散時,連這些微小的“記憶碎片”也被復制了過去。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象征性污染了。這幾乎是……靈魂的拓印。

“看看第二件。”李明道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第二個證物袋裏是一張明信片,畫面是西河鎮的老街風景,彩色印刷,但風格懷舊。背面是劉志偉寫的幾行字:“給小娟:還記得這裏嗎?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對不起,我回不去了。”

字跡潦草,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墨跡暈開。

“明信片是劉志偉自己買的,就在他家附近的文具店。”李明道說,“店主記得他,因爲那天他看起來很恍惚,付錢時手在抖。但店主沒注意明信片有什麼特別——就是很普通的旅遊紀念品,店裏進了五十張,賣了一半了。”

“其他買的人有問題嗎?”

“正在排查,但暫時沒發現異常。”李明道拿起明信片,對着光,“不過技術科在紫外線照射下發現了這個。”

他把明信片放進一個便攜紫外線觀察箱,打開開關。在紫藍色的光線下,明信片正面的西河風景圖上,浮現出幾行淡淡的熒光字跡,是手寫的:

【水冷,腳滑,呼吸不了】

【他們在岸上看】

【沒有人伸手】

字跡歪斜,像是蘸着水寫的,涸後幾乎看不見,只有在特定光線下才顯現。

“這是……”汪能湊近看。

“應該是陳翠瑤投河時的感受。”李明道關掉紫外線燈,“字跡經過比對,和劉志偉、店主以及其他可能經手人的筆跡都不匹配。而且墨跡成分分析顯示,書寫材料含有大量的……硅酸鹽和微生物殘留物,與西河底泥的成分高度一致。”

“河泥?”汪能難以置信,“有人用河泥在明信片上寫字?”

“或者,是某種‘記憶顯影’。”李明道說,“當執念足夠強時,可能會在相關物品上留下這種‘幽靈筆跡’。就像有些古宅的牆壁在特定溼度下會顯現舊血跡一樣。”

汪能想起“殘憶齋”裏那些古物,想起青瓷瓶表面的溼痕,想起西洋鏡中不存在的倒影。古蝕的力量,正在以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物質化的方式顯現。

第三件證物是那枚銀簪。款式簡單,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工藝粗糙,像是民國時期民間銀匠的手藝。簪身有輕微彎曲,像是被用力掰過。

“王秀娟死亡時,這枚銀簪在她的發髻裏。”李明道指着現場照片——王秀娟身着紅衣,躺在鋪滿玫瑰花瓣的床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銀簪端正地在腦後,“但她女兒說,母親從來沒有這種銀簪,也沒見她戴過。”

“銀簪哪來的?”

“不知道。現場沒有包裝,沒有購買記錄。就像憑空出現在她頭上一樣。”李明道拿起銀簪,輕輕轉動,“但技術科發現了一個細節:簪頭的梅花花蕊裏,嵌着一粒極小的、黑色的東西。”

他遞給汪能一個放大鏡。汪能湊近看,在梅花中心,確實有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不是污漬,更像是……某種硬質的鑲嵌物。

“取出來看了,是一粒河沙。”李明道說,“西河特有的石英河沙,粒度、顏色、成分都與陳翠瑤投河河段的泥沙樣本完全一致。而且這粒沙被嵌進去的方式很特殊——不是用膠,更像是高溫熔化銀料後直接包裹進去的。但銀的熔點近千度,一粒河沙在那種溫度下早就燒化了。”

“所以不是人工鑲嵌的。”

“對。更像是……”李明道尋找着合適的詞語,“銀簪在‘形成’的過程中,自然包裹進去的。就像琥珀包裹昆蟲。”

汪能忽然想起叔父筆記裏關於某些古物形成的描述:“執念深重之物,常吸附周遭介質,重構成型。”

也許這枚銀簪本不是民國時期的實物,而是近年來才“形成”的——由陳翠瑤的執念、西河的泥沙、以及“被辜負的女子”這個象征概念,共同凝聚而成的一件“念造物”。

如果是這樣,那古蝕的力量就太可怕了。它不僅能影響現實,還能創造現實。

“三件物品,三個受害者,但都與陳翠瑤的死亡場景直接相關。”李明道總結道,“水、河岸、發簪——這些都是她投河時的關鍵元素。而現在,這些元素正在通過物品網絡擴散,感染那些情感脆弱、有相關心理創傷的人,誘發他們的自傾向。”

“那趙建國呢?”汪能問,“他偷走的玉器,與陳翠瑤有關嗎?”

“白玉平安扣的原主是七歲溺水女童,青玉貔貅與家族變故有關——都與‘水難’、‘不幸’象征相關。”李明道說,“如果周文彬真的在散布這類物品,那麼趙建國可能是在他那裏買到了其他污染物品,被影響後,又被‘指引’來偷這兩件玉器。”

“但爲什麼是這兩件?爲什麼是‘殘憶齋’?”

李明道沉默片刻,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開始畫關系圖。

“假設核心是陳翠瑤的怨念,形成了‘物瘟’感染源。”他在白板中央寫下“陳翠瑤-青瓷瓶”,“感染通過象征性關聯擴散,周文彬無意中成爲傳播節點。”

他從核心畫出一條線,連接到“周文彬”,再從周文彬畫出幾條分叉線,分別連到張建國、劉志偉、王秀娟的證物。

“但‘物瘟’的擴散可能不止一條路徑。”他又從核心畫出另一條線,這條線連接到“殘憶齋-原版青瓷瓶”,“原版青瓷瓶作爲污染源頭,可能對其他污染物品有‘吸引力’或‘控制力’。而趙建國,可能是在被某個污染物品影響後,接收到了原版青瓷瓶發出的模糊‘指令’,來取走那兩件玉器。”

“指令內容是什麼?”

“不知道。也許是‘帶它們來我這裏’,也許是‘解除它們的制衡’。但趙建國只完成了前半部分——偷走玉器,卻沒有帶到青瓷瓶面前,而是自己帶走了。”李明道在“趙建國”旁邊畫了個問號,“他現在在哪?”

“我已經讓同事去他家了,但人不在。手機也關機了。”李明道看了眼手表,“如果找不到他,可能會發布協查通報。但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很危險,既可能傷害自己,也可能傷害他人。”

汪能想起趙建國鞠躬時那空洞的眼神。一個被古物控的傀儡,在完成指令後,會去哪裏?會做什麼?

“李哥,”汪能忽然說,“我想去看看趙建國的住處。”

“爲什麼?”

“如果他還保留着從周文彬那裏買來的物品,也許能看出他被哪種象征污染了。而且……”汪能頓了頓,“也許能感覺到青瓷瓶的‘指令’留下了什麼痕跡。”

李明道看着他,眼神復雜。“汪能,你開始用‘感覺’這個詞了。你在適應這些事。”

“我必須適應。”汪能低聲說,“如果叔父面對過這些,如果現在只有我能阻止更多人受害,我就必須學會用他們的方式去理解、去應對。”

李明道拍了拍他的肩。“好,我帶你去。但記住,任何時候,安全第一。如果感覺不對勁,立刻退出來,讓我處理。”

“明白。”

兩人收拾好物證,離開會議室。經過走廊時,一個年輕警察匆匆跑來:“李隊,周文彬帶來了,在2號詢問室。”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李明道對汪能說,“你先在休息室等我,我問完周文彬就帶你去趙建國家。”

“我能旁聽嗎?”

李明道猶豫了一下。“按規定不行。但……我可以讓你在監控室看。別出聲就行。”

監控室在詢問室隔壁,透過單向玻璃可以看到2號詢問室的全景。周文彬已經坐在那裏了,他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瘦削,戴着眼鏡,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看起來更像一個老學究,而不是古董商。

李明道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打開錄音筆。

“周先生,感謝你配合調查。今天請你來,是想了解一些關於你經營的舊貨生意的情況。”

周文彬顯得很平靜,甚至有些疲憊。“李警官,我做的都是合法生意,有營業執照,每筆交易都按規定記賬納稅。”

“我知道。今天不是查你的經營問題。”李明道打開文件夾,取出三張照片放在桌上,“這三件物品,你認識嗎?”

第一張是仿青瓷瓶碎片,第二張是西河風景明信片,第三張是梅花銀簪。

周文彬戴上眼鏡,仔細看了看,搖頭:“沒見過。這種仿青瓷瓶很常見,到處都有賣。明信片就更普通了。銀簪……這種款式民國時期很多,我也經手過類似的,但不敢說就是照片上這支。”

“你最近有沒有賣給一個叫趙建國的人一些舊貨?”

“趙建國……”周文彬想了想,“哦,那個貨車司機。對,他上個月來過我攤位幾次,買了幾件小東西。具體是什麼我記不清了,大概就是些舊首飾、小擺件,都是不值錢的東西。”

“他當時狀態怎麼樣?”

“不太好,精神恍惚的,說話也含糊。我還勸他注意休息,別太累。”周文彬嘆了口氣,“他們這行的,不容易。”

李明道盯着他:“周先生,你聽說過陳翠瑤這個名字嗎?”

周文彬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雖然很快恢復了正常,但監控室裏的汪能還是捕捉到了那細微的變化。

“陳……翠瑤?”周文彬推了推眼鏡,“好像聽過,是民國時候的人吧?西河鎮的傳說裏提到過。”

“你老家就是西河鎮的吧?”

“對,但我很早就搬來城裏了,老家的關系都淡了。”

“那你聽說過陳翠瑤投河的故事嗎?”

周文彬沉默了幾秒。“小時候聽老人講過,說她是因爲被未婚夫拋棄,想不開投河了。挺可憐的。”

“只是這樣嗎?有沒有聽說過……她的怨念一直沒散,甚至影響了後來的人?”

周文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李警官,您這是……相信之說?”

“我不信,但我相信某些物品可能承載強烈的心理暗示,影響接觸者的精神狀態。”李明道身體前傾,“周先生,你在經營舊貨時,有沒有發現某些物品特別容易引發買家的負面情緒?比如悲傷、絕望、輕生的念頭?”

“這……有時候會吧。”周文彬避開視線,“舊物嘛,總帶着原主人的氣息,敏感的人可能會受影響。所以我一般都建議客人,如果感覺不舒服,就別買,或者買回去淨化一下。”

“怎麼淨化?”

“就是曬曬太陽,用鹽水擦擦,或者請個符什麼的。民俗方法,信則有,不信則無。”

李明道換了個問題:“你認識趙建國偷走的那兩件玉器嗎?白玉平安扣和青玉貔貅。”

周文彬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聽……聽說過。好像是我姑祖母家的東西。”

“你知道它們有特殊之處嗎?”

“老人說那兩件東西不祥,放在一起能互相壓制,分開就會招災。”周文彬低聲說,“我姑祖母去世後,那兩件東西就不知去向了。沒想到在‘殘憶齋’。”

“你爲什麼覺得會在‘殘憶齋’?”

周文彬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因爲……因爲汪老板,就是汪能的叔父,當年收過我姑祖母的一批遺物。那兩件東西可能就在裏面。”

“你知道它們在那裏,爲什麼不去要回來?或者提醒汪能注意?”

“我……”周文彬語塞,“我以爲汪老板會處理好。他是行家,懂得比我們多。”

李明道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周先生,我現在懷疑你涉嫌散布具有危險心理暗示的物品,間接導致多人死亡。雖然法律上很難定罪,但道德上,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周文彬的臉色變得蒼白。“我沒有!我只是賣舊貨,我怎麼知道買家會想不開?而且那些東西都很普通……”

“但它們的共同點,是都和陳翠瑤的象征有關。”李明道一字一句地說,“而你,周文彬,你是周家的後代,是當年參與迫害陳翠瑤的家族的後人。你收集和散布這些物品,真的是無意的嗎?還是說,你在試圖用這種方式……贖罪?或者,轉移詛咒?”

周文彬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監控室裏,汪能看到他肩膀在微微顫抖。

許久,周文彬放下手,臉上已經老淚縱橫。

“我……我不知道會這樣。”他的聲音嘶啞,“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李明道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把真相說出來,也許還能阻止更多人受害。”

周文彬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一個汪能從未聽過的故事。

一個關於周家世代背負的罪孽,關於陳翠瑤真正的死因,以及關於“青瓷瓶”爲何會在“殘憶齋”的秘密。

而隨着他的講述,汪能意識到,他們之前對陳翠瑤事件的了解,僅僅只是冰山一角。

水下還有更黑暗、更沉重的真相,正在緩緩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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