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滿,是個結婚八年的全職主婦,丈夫是年薪十幾萬、受人尊敬的國企技術員。
在鄰居眼裏,我命好,不用工作,男人還顧家。可沒人知道,我買一斤肉都要跟他對賬,多花五毛錢都得寫檢討。
他罵我敗家,因爲女兒演出需要十塊錢的蝴蝶結;他打我耳光,因爲買菜錢差了五毛對不上賬。
直到那天,他失手把女兒推倒在茶幾上,血染紅了他最愛的地毯。
我擦着女兒額頭的血,突然笑了。
我掏出手機,對着滿地血跡按下錄音鍵:"陳建國,轉賬三千,否則我報警說你家暴。"
他罵我瘋了,卻不知道——這才是我忍了八年,親手埋下的第一個陷阱。
臘月十五,濱海市的冬天溼冷入骨。
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氣,屋裏的暖氣片摸上去只是溫吞。陳建國坐在皮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着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發出的藍光映得他那張臉有些發青。
“林小滿,過來。”
陳建國沒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裏啪啦響。
我正在廚房給四歲的女兒陳念熱牛,聽見這聲,手裏的鍋抖了一下。
“來了。”我應了一聲,把火關小,擦了擦手走出去。
陳建國指了指屏幕上的Excel表格,那個表格我太熟悉了,那是他的“家庭財務公開表”。每一行,每一列,紅色的支出,黑色的收入,像一道道柵欄,把我困在這個叫“家”的牢籠裏八年。
“這一項,12月14,支出10元。備注是‘念茲在茲飾品店’。”陳建國抬起頭,那雙眼睛後面是精明算計的光,像在審視一個貪污公款的下屬,“解釋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圍裙邊角。
“是給念念買的蝴蝶結。”我說,“幼兒園通知春節匯演,老師要求全班女孩子統一配飾,紅色的蝴蝶結,必須買。”
“必須買?”陳建國冷笑一聲,把電腦屏幕轉向我,“淘寶上同款批發才兩塊五一個,你爲什麼要在那家實體店買?十塊錢?林小滿,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你是看我年底發了獎金,心裏癢癢,想方設法要敗家是吧?”
“淘寶不包郵,而且匯演明天就要用,來不及。”我盡量讓聲音平靜,“而且那是我買菜砍價省下來的零錢……”
“砍價省下來的錢,也是家庭共同財產的結餘!”陳建國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哪怕是五毛錢,在這個表格裏也得對上賬!林小滿,你現在的態度很有問題。吃我的喝我的,還學會藏私房錢了?”
這時候,陳念抱着那個紅色的蝴蝶結,怯生生地從臥室探出頭。
“爸爸,別罵媽媽……是我要的……”
陳建國正在氣頭上,看見女兒手裏的紅布條,更是火冒三丈。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扯過那個蝴蝶結。
“就爲了這個破爛玩意兒!十塊錢!老子在化工廠吸一天廢氣才賺多少錢?”
“爸爸給我……”陳念哭着去搶。
“滾開!”
陳建國手一揮。他沒想,但他這種慣於發號施令的男人,從不在乎手上的力道。
陳念小小的身子像片葉子一樣飛了出去。
“砰”的一聲悶響。
孩子的額頭重重磕在茶幾銳利的大理石桌角上。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靜止了。
緊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聲,和鮮紅的血,順着孩子的額頭流下來,滴在陳建國那張視若珍寶的地毯上。
“念念!”
我瘋了一樣沖過去,一把抱起孩子。血溫熱粘膩,糊了我一手。
陳建國也愣了一下,但他第一反應不是看孩子,而是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血跡,眉頭皺了起來:“哭什麼喪!不就是磕了一下嗎?嬌氣!趕緊擦淨,這地毯剛洗的。”
那一刻,我聽到了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崩,斷了。
我抱着陳念沖進衛生間,手抖得厲害,翻出碘伏和紗布。孩子哭得氣都要喘不上來,小手緊緊抓着我的衣領,血把我的新圍裙染紅了一大片。
“媽媽,疼……媽媽,蝴蝶結壞了……”
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孩子的臉上,和血混在一起。
“不疼,念念不疼,媽媽呼呼。”
就在我手忙腳亂處理傷口的時候,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是一條本地新聞推送,大概是大數據聽到了剛才的爭吵。
【本市一女子因長期被丈夫經濟控制,通過法律手段離婚,獲賠20萬精神損失費。律師解讀:全職主婦的家務勞動價值不容抹,惡意控制經濟屬於家庭暴力的一種……】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
屏幕裏,一個名爲“法眼明察”的律師正在直播,聲音冷靜而篤定:
“很多女性朋友不知道,據《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條,婚內共同財產包括工資、獎金、勞務報酬。對方年終獎不給你看?不給你花?甚至還要你匯報買菜錢?這不僅僅是摳門,這是侵犯你的財產權。如果一方有隱藏、轉移、揮霍共同財產的行爲,離婚分割財產時,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我看了一眼手裏染血的紗布。
又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三十二歲,頭發枯黃,臉色蠟黃,身上這件毛衣起了球,穿了整整四年。
我想起剛才陳建國那句“老子在化工廠吸廢氣”。
是啊,他是技術員,他是辛苦。
可我是什麼?
我是保姆,是廚師,是育兒嫂,是鍾點工,還是他的泄欲工具和出氣筒。
而且,是免費的。
我把手機揣進兜裏,按下了錄音鍵。
給陳念貼好紗布,我把她抱回臥室,塞給她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娃娃。
“念念乖,媽媽去跟爸爸談談。”
我走出臥室,回到客廳。
陳建國已經重新坐回沙發上,正在用紙巾擦拭地毯上的血跡,嘴裏還在罵罵咧咧:“真晦氣,十塊錢買個血光之災。”
我走到他對面,站定。
“陳建國。”
他沒抬頭:“擦完了?去把飯做了,我餓了。今天不做肉了,省錢。”
“陳建國。”我提高了一點聲音,字正腔圓,像新聞聯播的主持人,“你去年年終獎五萬八,前年四萬二,大前年三萬五。這八年,加上工資,你手裏的積蓄至少有四十萬。”
陳建國動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頭,眼神裏全是不可思議,像看一個突然開口說話的啞巴。
“你翻我東西?林小滿,你找死是不是?”
“我沒翻。”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你自己以前喝醉了吹牛說的。這些錢,我一分都沒見過。每個月你給我兩千塊錢家用,要在濱海市養活三口人。我就算去撿垃圾,也不止賺這點。”
“你什麼意思?”陳建國站起來,他比我高一個頭,陰影籠罩下來,“想造反?”
“把這個月的三千塊家用,現在,立刻,轉給我。”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三千?你做夢呢?上個月剩的買菜錢還沒算清楚……”
“轉給我。”
我打斷他,舉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着正在錄音的界面,紅色的波紋在跳動。
“陳建國,念念額頭上的傷口有三厘米,如果不去醫院縫針,可能會留疤。但我現在兜裏只有五塊錢。”
我往前近了一步,死死盯着他。
“如果你,我現在就報警。我會告訴警察,你因爲十塊錢的蝴蝶結,對四歲的女兒實施家庭暴力。我會帶着念念去驗傷,這滿地的血,還沒透呢。”
陳建國愣住了。
他是個體面人,國企技術員,最怕的就是丟臉,最怕的就是“進局子”。
“你瘋了?爲了這點錢你要報警抓你老公?”
“不是抓老公。”我冷冷地說,“是抓一個打傷孩子的凶手。這傷情,夠你在這個年關,去拘留所裏吃幾天免費皇糧了。你要不要試試?警察五分鍾就能到。”
空氣凝固了。
客廳裏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着。
陳建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以前那個唯唯諾諾、說一句話都要看他臉色的林小滿,不見了。
他咬着牙,掏出手機,狠狠地點了幾下。
“叮。”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微信到賬,三千元。
“林小滿,你行。你給我等着。”陳建國惡狠狠地指着我,“這錢算我預支給你的,下個月、下下個月,你別想再從我這拿到一分錢!”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收了款。
“那就不勞你費心了。”
我轉身回房,抱起陳念。
“媽媽帶你去買最好看的蝴蝶結,還有新裙子。”
那天晚上,我帶着陳念去了商場。
我沒去那個兩塊五的批發市場。我去了濱海市最大的商場,給陳念買了一雙帶亮鑽的小皮鞋,一百二。給自己買了一件正紅色的羊絨大衣,打折款,八百。
刷卡的一瞬間,我心疼得直哆嗦。
但這哆嗦裏,夾雜着一種前所未有的。
那是報復的。
回到家,陳建國已經在次臥睡了,門摔得震天響。
我把新衣服掛進衣櫃,把那張轉賬截圖、錄音文件,還有陳念額頭受傷的照片,全部上傳到了百度網盤。
我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爲:【2024春節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