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博古齋的肅清剛落定,北平城的夜色已浸得濃稠。後院廂房的燭火漸次熄滅,福伯正領着夥計清點出發的物資,木箱碰撞的輕響在寂靜裏格外清晰。京北靠在書房椅上,指尖摩挲着懷表冰涼的外殼,原主與樂樂的交集記憶像蒙塵的碎片,在腦海裏飄忽不定,只記得三年前順手解過圍,具體細節卻模糊不清,他費了好一陣功夫,才從混沌裏摳出 “慶喜班”“青衣” 這兩個關鍵詞,才敢吩咐趙悍去送信。

子時的戲樓後台,脂粉香混着汗味、頭油味在悶熱的空氣裏蒸騰,銅鏡前的伶人們卸去描金畫彩的面具,露出一張張疲憊蠟黃的臉,慶喜班的夜戲,剛散場。

角落裏,樂樂正對着一面水銀斑駁的鏡子,慢裏斯條地卸着頭面。鎏金的鳳釵、珠串的耳墜被一一摘下,擱在斑駁的木台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她今年二十二,在戲班裏已是台柱子,今晚的《牡丹亭・驚夢》,她扮的杜麗娘水袖輕拋、眼波流轉,台下叫好聲險些掀了屋頂。

可此刻鏡中人,眉眼間只剩濃妝掩不住的倦意,連眼底那點戲文裏的哀愁,都透着幾分真真切切的沉鬱。

“樂樂姐,您今晚唱得絕了!” 扮春香的小丫頭端着一碗溫茶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王督軍家的三少爺又來送花了,滿滿一籃紅玫瑰,就擱在後台門口呢!”

樂樂接過茶,指尖碰着溫熱的瓷碗,只淡淡應了聲:“擱那兒吧,明兒分給大夥。”

小丫頭吐了吐舌頭,知道這位姐姐性子冷,最不待見那些捧角的公子哥兒,識趣地轉身去卸妝了。後台重歸嘈雜,卸妝聲、說笑聲、班主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樂樂卻像隔着一層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鏡沿的劃痕。

她不算絕色,比不上尹家大小姐那般明豔照人,勝在一身清冷氣韻。班主教她,“唱青衣的,得讓人瞧着就心疼”,她學得極好,戲台上的哀愁能賺足看客的眼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讓她心疼的,從不是戲文裏的生離死別,而是戲台之下,那個偶爾出現的身影,琉璃廠博古齋的東家,京北。

三年前的冬天,她唱《白蛇傳》,扮着白素貞在 “斷橋” 一折裏淒淒切切訴衷腸。台下前排,坐着個穿灰色長衫的年輕男人,眉眼清俊,神色卻疏離得很,不像其他看客那般癡迷叫好,只靜靜坐着,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仿佛戲文裏的悲歡都與他無關。

戲罷謝賞,班主領着她走到那人面前,諂媚地介紹:“京爺,這是咱們慶喜班的樂樂,唱青衣的頂梁柱。樂樂,快給京爺見禮。”

她垂着眼睫福身,聽見一個溫和卻沒什麼情緒的聲音:“唱得不錯。”

托盤裏多了一張銀票,不是尋常看客給的大洋,足足五十塊。後來她才知道,這是 “觀山太保” 的傳人,博古齋的東家京北,也是尹氏銀行留洋千金的未婚夫。

再後來,她又在戲園見過他幾次,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帶着個老仆,總坐在同樣的位置,聽完整場就放下賞錢離開,從不逗留,也從不多說一句話。可她就是記住了,記住他聽戲時微微蹙起的眉頭,記住他放賞錢時修長淨的手指,記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舊書卷的氣息,與戲園子裏濃烈的脂粉味、汗臭味截然不同,像一道清冽的月光,猝不及防照進她渾濁泥濘的戲子生涯。

“樂樂!磨磨蹭蹭的什麼呢!” 班主粗啞的嗓音猛地打斷她的思緒,人已經走到她面前,一臉急切,“快快快,收拾好了沒?王三少爺在宴春樓擺了席,點名要你去唱堂會!馬車都在外頭等着了!”

樂樂的手頓住了。王三少爺,督軍家的紈絝,捧了她半年,心思昭然若揭。深更半夜的堂會,去了還能囫圇回來?她指尖攥緊了衣角,戲子的命賤,她懂,可心裏存着那點光,就不想把自己徹底踩進泥裏。

“班主,我累了。” 她低聲說,“嗓子也啞了,明兒還有場,唱不了。”

“累什麼累!” 班主瞪圓了眼,壓低聲音威脅,“王三少爺是什麼人物?咱們得罪得起嗎?不就是唱兩段曲子?又不少你一塊肉!趕緊換身衣裳跟我走!” 說着就要來拉她的胳膊。

樂樂往後縮了縮,正僵持間,後台的布簾 “譁啦” 一聲被掀開,冷風灌了進來,也帶進一個精瘦的漢子。他穿一身短打,臉上有道斜疤,眼神銳利如鷹,一進門,後台的嘈雜聲竟莫名低了幾分,這人身上有股子戰場練出來的煞氣。

“哪位是樂樂姑娘?” 漢子開口,聲音低沉,不帶多餘情緒。

這漢子正是趙悍。京北吩咐他出發前處理些收尾事宜,其中就包括給這個戲子姑娘送封信,只說是 “還三年前的解圍之情”。可京北沒說太多細節,趙悍只記得東家反復叮囑 “別多問,送到即可”,他能察覺到東家對這段過往的記憶似乎並不清晰,語氣裏帶着幾分不確定。

班主見狀,忙收了火氣,堆着笑迎上去:“這位爺,我是慶喜班的班主。您找樂樂姑娘是......”

漢子沒理他,目光掃過一圈,精準落在樂樂身上:“樂樂姑娘?”

樂樂站起身,福了福身:“我是。”

漢子從懷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

信封沒署名,質地粗糙,樂樂接過時,指尖忽然一頓,信封右下角,有個極淡的梅花印記,幾乎要融進紙色裏。那是博古齋賬本上的暗記!她曾在一次堂會上,遠遠看見京北翻賬本,封面就印着這個記號。心髒猛地一跳,她指尖微顫着拆開信封。

裏面只有一張便箋,鋼筆字跡清峻有力,內容極簡:近離京,歸期未定。珍重。落款只有一個字:北。

“北”,他竟記得她。記得戲台之下,有個叫樂樂的青衣。在她以爲自己的心思永遠只能藏在戲文裏時,他竟托人送來了信。可 “近離京”“歸期未定”...... 是去下墓嗎?北平城裏早就傳得沸沸揚揚,說京爺接了鬼王帖,要去邙山那十死無生的地方。

“姑娘?” 漢子見她愣着不動,輕輕喚了一聲。

樂樂猛地回神,將便箋小心折好,貼身塞進衣襟,抬頭時眼底已泛紅:“送信的那位...... 他還好嗎?”

趙悍斟酌着回道:“京爺還好,只是有要事要出趟遠門。”

樂樂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又問:“您是京爺身邊的人,對嗎?我...... 我能見他一面嗎?就一面,說幾句話就好。”

趙悍皺眉:“京爺現在不便見客。”

“我知道我不該打擾。” 樂樂急急道,聲音發顫,“明兒午時,我在城南清風茶樓等,等到未時,他若肯來,我就說兩句話;他若不肯,我絕不糾纏。” 她說着,從腕上褪下一只細細的舊銀鐲,塞到趙悍手裏,“這個麻煩您帶給京爺,是我娘留下的唯一念想,就當...... 就當我祝他一路平安。”

銀鐲磨得發亮,花紋都快平了,卻看得出被精心擦拭過。趙悍握着那冰涼的鐲子,看着姑娘眼裏快要溢出來的淚光,拒絕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我試試”,他最終點頭,“但京爺來不來,我不敢保證。”

“多謝您”,樂樂深深福了一禮,挺直的脊背像株倔強的蘆葦。

趙悍轉身離開,布簾落下,隔絕了後台的目光。班主立刻湊上來,狐疑地打量着樂樂:“那是誰?找你做什麼?”

樂樂抹了抹眼角,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的清冷,語氣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堅決:“一個故人。王三少爺的堂會,我不去。您要是我,我就從戲台子上跳下去,您知道,我做得出來。”

班主臉色一變。他知道樂樂的性子,看着柔弱,骨子裏卻烈得很,以前爲了不陪酒,真有過以死相的事。況且剛才那疤臉漢子看着不好惹,怕是有些來頭。“行行行,不去就不去!” 班主悻悻地甩了甩手,“你可別後悔!得罪了王三少爺,以後有你的苦頭吃!”

樂樂沒理他,重新坐下卸妝。銅鏡裏,她的眼神卻漸漸亮了起來,帶着點孤注一擲的期待。明兒午時,清風茶樓。她要見他,哪怕只有一眼。

午時的清風茶樓,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城南的茶樓不算高檔,卻勝在敞亮,說書的拍着醒木講得唾沫橫飛,賣唱的姑娘撥着琵琶淺吟低唱,談生意的、歇腳的、看熱鬧的三教九流擠在一處,茶水味、點心的甜香、汗味混在一起,成了北平城最鮮活的市井氣息。

樂樂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一壺最便宜的茉莉香片,續了三回水,茶色都快淡成白水了。她沒穿戲服,也沒穿平裏登台的綾羅綢緞,只穿了件半舊的月白旗袍,外罩一件淺灰開衫,頭發鬆鬆挽了個髻,着素銀簪子。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底的烏青,她一夜沒睡,滿腦子都是那封短信和即將到來的相見。

窗外的頭漸漸西斜,從正午的刺眼變得柔和。茶樓裏的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隔壁桌的劃拳聲、跑堂夥計的吆喝聲、說書先生收尾時的喝彩聲...... 喧囂不斷,可她等的那個身影,始終沒出現。

樂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心一點點往下沉。也是,他是京北,是琉璃廠的京爺,是尹家大小姐的未婚夫,何等身份?她不過是個下九流的戲子,他肯托人送封信,已是天大的情分,怎會真的來見她?

可那 “北” 字的筆跡,那信封上的梅花暗記,又讓她忍不住存了絲僥幸。萬一呢?萬一他心裏,真有過一絲在意?

“姑娘,您這壺茶都涼透了,要不要給您換一壺?” 跑堂的夥計走過來,看她的眼神帶着點同情,這漂亮姑娘孤零零坐了兩個時辰,分明是被人放了鴿子。

“不用了,結賬吧。” 樂樂輕聲說,手伸進袖口摸出幾個銅板,剛要放在桌上,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着種莫名的穿透力,讓周圍的喧囂都仿佛淡了幾分。

她猛地抬頭。

樓梯口,一個穿深灰色長衫、外罩黑色馬褂的男人走了上來。他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帶着難掩的倦意,可脊背挺得筆直,步履從容。正是京北。

他身後跟着那個疤臉漢子,雙手抱站在樓梯口,警惕地掃視着周圍的環境。

樂樂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指尖的銅板 “當啷” 一聲掉在桌上。

京北的目光在茶樓裏掃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她身上。他頓了頓,腦海裏瞬間掀起一陣混亂,眼前這張臉熟悉又陌生,原主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涌,卻始終拼不出完整的畫面。他記得這個叫樂樂的青衣,記得三年前的解圍,卻想不起她具體唱過什麼戲,說過什麼話,甚至想不起自己當初爲何會出手相助。這種記憶的缺失讓他莫名心慌,腳步都頓了半拍,只能強撐着原主該有的沉穩,徑直走了過去,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聲音溫和卻帶着刻意維持的疏離:“樂樂姑娘,久等了。”

“沒、沒有......” 樂樂慌忙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旗袍下擺,臉頰燙得厲害,“京爺您肯來,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跑堂的機靈,見狀立刻端來一壺新茶、兩碟點心,識趣地退到了遠處。

茶香嫋嫋升起,暫時隔開了外界的喧囂,也讓這方寸之地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京北給自己倒了杯茶,沒喝,只是握着溫熱的杯壁,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壺涼透的茶上。他拼命在腦海裏搜刮更多記憶,想找到一點能與眼前人呼應的細節,可腦子裏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連她當初被地痞糾纏的具體場景都記不清。這種陌生感讓他有些無措,只能按原主的行事風格,先開口提及信物:“趙悍把鐲子給我了。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東西太貴重,我不能收。” 他從懷裏取出那只舊銀鐲,輕輕推到她面前,指尖的動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這是你母親的遺物,該好好留着。”

樂樂看着那只銀鐲,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不貴重的......” 她聲音發顫,“我只是想給京爺添個念想,您平安。您要去的地方,太危險了。”

京北沉默了片刻。耳邊是茶樓的喧囂,眼前是姑娘泛紅的眼眶,可他心裏卻被記憶的空洞填得發慌。他知道自己該說些符合過往的話,卻苦於沒有具體記憶支撐,只能泛泛回應:“我的心意收下了”,語氣放得更柔和了些,努力模仿原主的溫和,“但鐲子你務必收回去。此行我會小心,你放心。”

“您一定要去嗎?” 樂樂抬起頭,淚珠終於滾落,“邙山鬼王墓...... 我聽戲班裏跑江湖的客人說過,那地方是吃人的!京爺,您能不能不去?”

她的關切直白又熾熱,像一團火,讓京北更加無措。他能感受到她眼底的深情,卻不知道這份深情源於何處,原主到底對她做過什麼,讓她如此牽掛?記憶裏只有模糊的 “解圍” 二字,實在撐不起這樣沉重的情意。他只能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按現代的處事邏輯,給出最穩妥的叮囑:“有些事,非去不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樂樂姑娘,你好好唱戲,好好過子。將來若是有難處,就去博古齋找福伯,他會幫你。”

這話像極了交代後事。樂樂哭得更凶了,卻死死咬着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戲台上的杜麗娘能爲情而死,可戲台下的樂樂,連爲他哭出聲的資格都沒有。

“京爺......” 她哽咽着,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香囊,繡着並蒂蓮,針腳細密得有些笨拙,顯然是新手繡的,“這個是我自己繡的,裏面裝了些安神的草藥。您帶着,夜裏要是睡不安穩,聞一聞或許能好受些。”

香囊很輕,遞過來時,還帶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京北看着那只顫抖的手,又看看她哭紅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香囊,指尖觸到布料的柔軟,心裏竟泛起一絲莫名的酸澀,他占用了原主的身體,卻承接不住原主留下的情意。“好,我收下。謝謝你。”

樂樂破涕爲笑,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亮得驚人。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壓低聲音道:“京爺,我還有件事要告訴您。前幾晚,王三少爺在宴春樓擺席,請了一幫江湖人喝酒,班主着我去唱曲,我聽見他們說...... 說羅刹堂的大軍,從南邊請了個‘高人’,專門對付墓裏的邪門東西。還說,他們已經先去邙山探路了,好像找到了另一條進墓的路,不用走正門。”

京北的神色驟然一凝。另一條路?趙悍說過,三年前軍隊是從正門炸進去的,若是大軍找到了別的入口,他們原定的計劃就必須調整。這情報太過關鍵,讓他暫時忘了記憶缺失的困擾,連忙追問:“還聽到了什麼?”

“他們見我進去,就沒再多說。” 樂樂皺着眉回憶,“但我看見席上有個穿道袍的老頭,很瘦,眼睛是綠的,看着特別嚇人。王三少爺對他恭恭敬敬的,叫他‘茅山道長’。”

茅山道士?京北與樓梯口的趙悍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大軍不僅找了人手,還請了懂法術的道士,這趟下墓,不僅要對付墓裏的機關邪祟,還要提防活人背後捅刀子。

“樂樂姑娘,這個消息太重要了。” 京北正色道,壓下心裏的雜念,先致謝,“多謝你特意告訴我。”

“能幫到您就好”,樂樂搖搖頭,眼神眷戀地看着他,“京爺,您一定要平安回來。我每天都會去觀音廟上香,求菩薩您。”

京北心裏一暖,又一酸。他站起身,準備告辭,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因爲記憶的空白露出更多破綻。可就在這時,樂樂忽然叫住了他。

“京爺!” 樂樂也跟着站起來,聲音發顫,“我能再問您一個問題嗎?”

京北停下腳步,看着她,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那年戲園解圍後,您說我唱的《斷橋》比話本裏多了三分真意。” 樂樂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眼底滿是期待,“您還記得嗎?您還說,我唱到‘恨法海不該把鴛鴦拆’時,眼裏的淚是真的。”

京北的心髒猛地一沉。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進他混沌的記憶裏,卻沒能打開任何門,只攪動了更多混亂的碎片。他能隱約捕捉到一絲模糊的畫面:戲園的燭火、台上的青衣、那句唱詞,可具體的對話、當時的心境,全是空白。原主的記憶裏沒有這句評價,他本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僵在原地,指尖的香囊都快被捏變形了。是承認記不清?還是編一句敷衍過去?承認的話,會不會讓她起疑?編造的話,又怕與原主的風格不符,反而弄巧成拙。

短暫的沉默裏,茶樓的喧囂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他急促的心跳聲。他能看到樂樂眼底的期待一點點褪去,換上了失落與疑惑。這種眼神讓他格外難受,像是自己辜負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些許過往,記不太清了。” 最終,他只能選擇最穩妥也最無奈的說法,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這些年瑣事纏身,很多細節都模糊了。但你唱得確實好,這點我沒忘。”

他避開了具體的評價,只籠統回應,既不算否認,也不算承認。可他知道,自己眼底的陌生與遲疑,一定瞞不過眼前這個心思細膩的姑娘。

樂樂眼中的光徹底暗了下去,卻還是強撐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疼:“沒關系。我只是想問問。京爺,您多保重。”

京北點點頭,轉身走下樓梯,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怕看到她眼底的失落,更怕自己會因爲這份愧疚,暴露更多不該暴露的東西。

走出茶樓,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懷裏的香囊還帶着淡淡的皂角香,指尖的銀鐲餘溫未散,可他心裏卻被記憶的掙扎攪得一片混亂。原主到底留下了多少未了結的情意?他又該如何面對這些因爲記憶缺失而無法回應的牽掛?

這些問題像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頭,讓他愈發迫切地想要完成這趟凶險的旅程,或許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慢慢厘清這一切。

回到博古齋時,暮色已四合。後院正屋裏點着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映着攤開的地形圖,紙張泛黃,邊角破損,這是尹曦玥從父親書房裏 “借” 來的地圖,山川河流、村莊道路標注得一清二楚,市面上本見不到。

尹曦玥已經在等他了,旁邊坐着趙悍、費氏兄弟和顧裏。她見京北進來,起身時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輕聲問:“見過樂樂姑娘了?”

京北沒隱瞞:“嗯,她給了很重要的情報,關乎我們此行的安危。”

“她很喜歡你,對不對?” 尹曦玥低下頭,手指絞着手帕,聲音帶着點委屈的呢喃,“她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時一樣。” 她頓了頓,忽然抬頭,眼底帶着試探:“你還記得嗎?去年重陽,我們去西山登高,你替我摘了枝最紅的山菊,說比我鬢邊的珠花好看。後來那枝菊,我壓在了《漱玉詞》裏,現在還在呢。”

又是過往的細節。京北心裏一緊,原主的記憶裏只有登高的模糊影子,沒有摘菊的片段。他只能避開核心,語氣放柔:“傷口還疼,好多細節記不太清了。等我回來,我們再慢慢說。”

尹曦玥眼中的試探淡了些,卻沒完全消散。她知道京北傷重,記憶模糊也說得通,可他醒來後的變化太過明顯,以前的他,絕不會坦然承認自己記不清過往,更不會這樣溫和地回應她的試探。

“大軍找了茅山道士,還可能找到了另一條進墓的路。” 京北轉移話題,將樂樂帶來的情報同步給衆人,“原定從正門進入的計劃,必須調整。”

“三年前我們挖的就是正門,炸過之後結構早就不穩了。” 趙悍皺眉道,“而且大軍很可能在正門設了埋伏,等着我們自投羅網。”

費老大半眯着眼,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山腰一處凹陷處:“從風水上講,邙山北坡屬陰聚煞,唐代鎮妖台的布局必然是鎮壓陣法。這處凹陷像是天然風口,若是布陣之人,定會在此設‘泄煞口’,也就是暗道的出口之一。大軍找的,大概率是這裏。”

“泄煞口?那地方陰氣不得重得嚇人?” 費老二咂咂嘴,壓着嗓子嘀咕,“活人進去,怕是要被煞氣沖傻了。”

“所以他們才請了茅山道士。” 顧裏推了推眼鏡,冷靜道,“道士懂驅邪鎮煞,能幫他們應付這些。我們沒有道士,只能靠硬辦法。”

“那就改走泄煞口”,京北當機立斷,“趙師傅,你明一早提前出發,帶少量物資去探路,確認入口位置,排查大軍的眼線。記住,隱蔽爲主,別打草驚蛇。”

“明白”,趙悍抱拳應下。

“費爺、二爺,裝備要補充。” 京北轉向費氏兄弟,“除了盜墓的家夥,還要加對付活人的,匕首、短銃(能搞到多少搞多少)、石灰粉、絆索。顧大夫,防毒面具的藥水裏,加些雄黃、朱砂、艾草,能驅一點是一點。”

“沒問題”,費老二拍着脯,“短銃我去想辦法,城南槍販子那兒我熟。”

“藥材我今晚就調配”,顧裏點頭。

安排完這些,京北的目光重新落在尹曦玥身上,語氣柔和了些:“曦玥,你和福伯留在北平。我們出發後,你幫我做三件事。”

尹曦玥抬起頭,強打起精神:“你說。”

“第一,繼續通過尹家的渠道,盯緊大軍和那個茅山道士的動向。第二,若我們超過十天沒有消息傳回,” 京北頓了頓,聲音沉了些,“你就帶着福伯,拿上鋪子裏最值錢的東西去天津租界避一避。大軍得手後,絕不會放過觀山太保的人。”

尹曦玥的臉色瞬間白了:“北哥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回不來了?”

“這是最壞的打算,必須安排好。” 京北按住她的手,“我不是喪氣,是要確保你們的安全。”

“第三,” 他避開她的目光,聲音更低了,“如果我回不來,你就解除婚約,聽尹伯父的安排,找個可靠的人嫁了,好好過子。”

“京北”,尹曦玥猛地甩開他的手,站起身,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你再說這種話,我現在就跟你一起去!要死我們一起死!”

她氣得口起伏,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屋裏其他人都識趣地別開視線,假裝沒看見。福伯急忙上前打圓場:“少爺,曦玥小姐,時候不早了,都去歇着吧,明兒一早還要趕路呢。”

衆人陸續散去,屋裏只剩京北和尹曦玥。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極近,卻又隔着一層看不見的距離。

“北哥哥,不管你記不記得那些過往,” 尹曦玥擦眼淚,聲音帶着一絲倔強,“我都等你。等你把這些事都了了,等你能喘口氣了,我們再慢慢說。”

京北看着她,喉嚨有些發堵。良久,他輕輕點了點頭:“好。”

尹曦玥笑了,笑容帶着淚,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她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他,然後飛快地退開,轉身跑了出去。

京北站在原地,懷裏還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心裏那點堅硬的地方,又軟了一塊。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空白信箋上寫下遺言,不是喪氣,是周全。信裏交代了博古齋的產業如何處置,福伯和尹曦玥該如何安置,還有那面 “幽冥鏡” 若能帶出,要交給北平大學一位正直的古物教授保管。

寫完封好,壓在鎮紙下,他吹熄了油燈。黑暗中,他摸出懷表,打開;表蓋內側的照片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卻能看清兩個少年的輪廓。他將懷表貼在心口,靜靜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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