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金枝嫁了朝廷一品大官。
可身上卻拿不出二十兩碎銀。
只因她的夫君蕭景才,一心要做名垂青史、兩袖清風的好官。
每月俸祿剛入府,便被他悉數捐給了流離失所的災民。
沒關系。
鄒金枝咬咬牙,悄悄捧出壓箱底的嫁妝,一件件送進當鋪換錢度。
庶妹嫁得遠不如她風光,子卻過得錦衣玉食,珠翠環繞。
也沒關系。
鄒金枝對着銅鏡裏漸憔悴的自己笑了笑,反復安慰自己,莫與旁人爭長短。
作爲妻子,她願意支持自己夫君的無上理想。
直到他們唯一的女兒忽染重疾。
鄒金枝的嫁妝已經當無可當。
蕭景才卻依舊拿不出爲她治病的銀兩。
反倒嘆息着說“爲國爲民,忠孝難兩全。”
眼見着女兒的生機一點點消散。
這時,一個男人找上了鄒金枝。
他說:“只要夫人肯叫我一親芳澤,千金立刻奉上。”
鄒金枝開始搖擺不定……
鄒金枝只着一件小衣,在冰冷的地磚上跪了整整一夜。
三歲的陶陶蜷在榻上,小臉燒得通紅,已開始說胡話。
鄒金枝伸手探了探女兒滾燙的額頭,指尖顫抖着收回,轉身拽住了蕭景才的衣角。
“夫君……”她聲音嘶啞,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去請太醫吧,陶陶她……”
蕭景才停下腳步,回身扶她,指尖拭過她眼下溼痕,動作溫柔言語卻冷硬:
“枝枝,你該明白。太醫是給宮裏貴人看診的,我若爲自家女兒動用太醫,明朝堂上便會有人參我‘’。”
“可陶陶是你的親生骨肉!”
鄒金枝攥緊那片衣角,“你平裏見誰有難處都幫,爲何輪到自己女兒,反倒要守這些虛名?”
蕭景才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她的頭頂,望向窗外漸明的天色。
“正因爲她是我女兒,”他字字清晰,
“才更要忍得,更要守得住。枝枝,我走到今,爲的不只是一時安穩,是史書工筆下的清白,是後世百年提起‘蕭景才’這個名字時,能說一句,此臣,一生未負‘清廉’二字。”
鄒金枝仰頭望着他,忽然覺得這張朝夕相對的臉有些陌生。
這些年,他一次次將俸祿散給素不相識的災民、學子,甚至路邊的乞兒。
她跟着他,典當嫁妝,吃最糙的米,穿最舊的衣,寒冬裏連炭都要省着燒。
外頭人人都贊蕭大人是“蕭青天”,是百年不遇的好官。
她曾以此爲榮,覺得嫁了個頂天立地、心懷蒼生的君子。
可此刻,看着榻上氣息奄奄的女兒,那股支撐她多年的驕傲,忽然碎得四分五裂。
“那陶陶呢?”
“你的清名,要拿她的命來墊嗎?”
蕭景才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
“我已讓人去請東街的李郎中了,他醫術不錯……”
“李郎中昨來過了!”鄒金枝終於失聲,眼淚決堤般涌出:
“他說陶陶這病來勢太凶,他治不了,讓我們另請高明!夫君,我求你,我跪下來求你!我們就破這一次例,好不好?就一次!”
她說着,竟真的要以頭觸地。
蕭景才一把攔住她。
他看着她哭得紅腫的雙眼,看着她因久跪而青紫的膝蓋,那雙向來冷靜自持的眸子裏,終於掠過一絲裂痕。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彎下腰,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
“罷了。”他聲音很低,帶着妥協後的疲憊,
“今下朝,我把這月俸祿全數帶回來。你去請濟世堂的王大夫,他雖非太醫,卻是京城裏有名的兒科聖手……”
鄒金枝怔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肯讓步?
那一瞬間,死灰般的心驟然復燃,她抓住他的手,淚水漣漣地點頭:
“我知曉了,我這就去準備……”
蕭景才將她扶起,抱回榻上,掌心輕輕覆在她冰涼的膝頭,暖了片刻。
“好好照看陶陶,等我回來。”
鄒金枝抱着陶陶,從晨光熹微等到頭偏西。
終於聽見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她心頭一喜,快步迎上。
蕭景才官袍整齊,手中卻空空如也。
四目相對,他避開她殷切的目光,垂下眼簾。
“俸祿呢?”鄒金枝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