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淵這一嗓子,吼得整個食堂仿佛都跟着顫了三顫。
那負責打飯的大師傅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手裏的大鐵勺“哐當”一聲砸在了菜盆邊上,臉上的肥肉跟着哆嗦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解釋:“首……首長,這……這就剩這點底子了,俺尋思着不能浪費……”
“不能浪費?”霍沉淵冷笑一聲,兩步跨到餐桌前。
他那雙常年握槍的大手,指節粗大有力,直接伸向林驚月面前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碗。碗裏的湯早就涼透了,飄着幾片枯黃的白菜葉子,旁邊那兩個窩頭硬得跟石頭蛋子沒兩樣。
霍沉淵伸出一手指,嫌棄地在那窩頭上按了一下。沒按動。
“這種東西,連警衛連那幾條狼狗都不吃,你拿來給我媳婦吃?”
他的聲音不高,但透着股子讓人骨頭縫裏冒寒氣的陰狠。
食堂裏死一般的寂靜。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看笑話的人,這會兒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褲裏,生怕被活閻王那要吃人的眼神掃到。
林驚月坐在那兒,手裏還捏着那個硬窩頭,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她知道,這時候要是哭了,那是給霍沉淵丟人。
“沉淵,算了,我不餓……”她小聲說着,想把那碗湯往回拉。
“不餓?”霍沉淵低頭看她,眉頭擰成了個死結。
視線落在她那雙手上。原本這雙手得跟蔥白似的,這會兒手心通紅,虎口處還磨起了個水泡,手指頭都在細微地發抖。那是長時間拿重物造成的肌肉痙攣。
霍沉淵一把抓過她的手,掌心的粗糙與她的細膩形成了慘烈的對比。他盯着那個水泡,眼底的風暴瞬間聚集。
“手怎麼弄的?”
林驚月縮了縮手,有點疼:“沒什麼,就是……熨了幾件衣服。”
“幾件?”霍沉淵的目光猛地射向不遠處那個想把自己縮成鵪鶉的李梅。
李梅嚇得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就有個看不過去的小戰士小聲嘀咕了一句:“哪是幾件啊,那是整個舞蹈隊所有的演出服,一大堆呢,都快堆成山了。”
“呵。”
霍沉淵鬆開林驚月的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軍大衣的一顆扣子。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要發飆的前兆。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直直地扎在李梅身上,又掃過聞訊趕來的文工團團長。
“讓我的兵給你們熨衣服?文工團好大的架子。”
這句金句一出,團長的冷汗順着鬢角就下來了。
要知道,林驚月雖然還沒正式入伍籍,但她是隨軍家屬,在這北疆的一畝三分地上,只要進了這個大院,那就算是半個兵。更何況,這還是霍沉淵心尖上的人。
“這……這就是個誤會,新同志鍛煉鍛煉……”團長擦着汗解釋。
“鍛煉?”霍沉淵冷哼,“行啊,那明天讓我警衛連去給你們文工團繡花,讓你們這幫跳舞的去邊境線上趴冰窩子,這也叫鍛煉,怎麼樣?”
團長差點給跪了,連連擺手:“不敢不敢!這是工作安排失誤,絕對沒有下次!”
霍沉淵沒再理他。震懾的目的達到了,再糾纏就是掉價。
他拉開林驚月旁邊的長條凳,大馬金刀地坐下,把手裏那個一直拎着的軍綠色布包放在桌上,三兩下解開。
一股濃鬱霸道的肉香味,瞬間像是長了腿一樣,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鼻子裏。
那是正宗的紅燒肉味兒。大料、桂皮、糖色炒出來的焦香,混着肉脂的香氣,在這個清湯寡水的年代,簡直就是原級別的傷力。
鋁飯盒的蓋子一揭開,熱氣騰騰。
裏面滿滿當當塞着一盒紅燒肉,每一塊都切得四四方方,色澤紅亮,肥瘦相間,顫巍巍地冒着油光。底下還鋪着一層吸飽了湯汁的白米飯,那是精細糧,一顆黑殼子都沒有。
“咕咚。”
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裏格外響亮。
李梅站在不遠處,聞着那股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指甲都要把掌心掐破了。紅燒肉,那是只有師級以上部或者傷病號才能申請的,霍沉淵竟然爲了個女人,搞這種特殊!
霍沉淵拿起飯盒裏的勺子,舀了一塊最肥嫩的肉,吹了吹熱氣。
“張嘴。”他把勺子遞到林驚月嘴邊,語氣不容置疑。
林驚月臉皮薄,看着周圍那一圈綠瑩瑩的眼睛,有點不好意思:“我自己吃……”
“手抖成那樣,連筷子都拿不穩,怎麼吃?”霍沉淵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勺子往前送了送,碰到她柔軟的嘴唇,“快點,還要老子嚼碎了喂你?”
這話糙得林驚月耳子騰地紅了。
她只好微微張嘴,含住了那塊肉。
入口即化。濃鬱的肉汁在舌尖炸開,那種油脂帶來的滿足感瞬間安撫了痙攣的胃。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貓。
霍沉淵看着她鼓起的腮幫子,緊繃的嘴角終於鬆了一點。
“好吃?”
“嗯。”林驚月含糊不清地點頭。
“好吃就都吃了。看你瘦得那把骨頭,抱起來都硌手。”霍沉淵一邊嫌棄地說着,一邊又舀了一勺飯,混着肉湯,送進她嘴裏。
他就這麼當着全食堂幾百號人的面,一口一口,耐心地喂完了那一整盒飯。
平裏那個在訓練場上罵人如雷、踢人屁股的活閻王,此刻卻像是在伺候個祖宗。偶爾有湯汁沾在林驚月嘴角,他也沒找紙,直接用粗糲的拇指給她抹掉,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吃飽喝足,林驚月覺得身上有了熱乎氣,手也不那麼抖了。
霍沉淵把空飯盒蓋上,站起身。
他沒急着走,而是看向一直站在旁邊不敢吭聲的團長。
“聽說,年底的除夕晚會要開始選節目了?”
團長趕緊點頭:“對對對,正在籌備,正在籌備。”
霍沉淵的大手搭在林驚月的肩膀上,像是在宣示主權,又像是在無聲地施壓。
“那正好。我媳婦這手雖然熨不了衣服,但跳舞應該還湊合。”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李梅,“只要不再有人往鞋裏塞玻璃,或者讓她苦力把腰累斷了,我想,大家應該能看到個像樣的節目。”
團長是個聰明人,立馬聽懂了這話裏的意思。這是在要說法,也是在要位置。
爲了平息活閻王的怒火,團長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拍板:“那是肯定的!小林同志可是咱們團重點培養的好苗子!這次除夕晚會,咱們肯定要搞個高水平的選拔,公平公正,絕對讓小林同志有展示的機會!”
霍沉淵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
“那就好。”
他拿起桌上的空飯盒,另一只手牽起林驚月那只還貼着膠布的手,大步往外走。
“走了,回家擦藥。”
兩人走後,食堂裏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娘哎,那是紅燒肉啊!那麼大一盒,霍師長一口都沒吃,全喂媳婦了!”
“這哪是娶媳婦,這是供了個菩薩吧?”
“我看那林驚月確實有兩下子,你看霍師長剛才那眼神,都要拉絲了。”
李梅聽着這些議論,看着那輛絕塵而去的吉普車,眼裏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公平公正?想得美。
在這文工團的一畝三分地上,名單是誰定的,還不是她李梅說了算。
“咱們走着瞧。”李梅咬牙切齒地低語,轉身走向了辦公室,那裏有一份剛剛擬定好的初選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