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6:23。
林思琪關筆記本，起身廚房倒水。手機在桌上亮一下，她沒看。喝完水才拿起，時間顯6:23。
她穿上灰色針織開衫——袖口有點起球，但洗得軟。出門，樓道燈亮，電梯維修告示旁貼新通知，紅章蓋“延期至3月20”。
下到一樓，小區路上人多起來。王叔小賣部門口站倆孩子，手裏拿冰棍，化水滴地上。她繞過，朝咖啡店走。
悅己咖啡在十二棟和十一棟間臨街鋪面。玻璃門開，裏燈光暖黃。她進時櫃台後站一女，正擦杯子。抬頭見她，笑。
“來了？今天還全麥面包？”
她點頭。“一份。”
她放杯子，從櫃裏拿紙袋裝好遞。“剛烤好，還熱。”
她掃碼付款，手指剛離手機，她靠過來。
“哎，那天那江皓軒，我熟！”
她沒動，看她。
“就七樓堆箱子那。星耀科技總監，獨居，工作特忙。”她一邊說一邊繼續擦杯子，“他媽天天打電話催他結婚，煩得不行。”
她接袋子，捏角邊確認沒漏氣。
“那箱子不是普通雜物，是服務器配件，貴得很。他說趕進度，臨時放那，結果把你絆了。”
她低頭看面包包裝標籤。
“你說你也是，一跤摔出緣分。”
她沒說話。
“你們住一棟樓，又是一個系統公司，這不是天注定是什麼？”她笑出聲，“人家可是正經八百技術骨，工資高，性格悶但靠譜，這種男人現在可不好找。”
她把紙袋夾腋下，拉袖口。
“他那天在群裏發清理照片，我以爲他會覺得麻煩。”
“怎麼會？”她抹布扔水槽，“這種人最講原則。錯了就認，不扯皮。你別看他話少，心裏明白着呢。”
她抬眼望窗外。天快黑，路燈剛亮。對面樓窗戶陸續透光。
“而且啊，他每周五都來買一杯美式帶走。”她指角落取餐台，“固定時間，固定位置拍照打卡，跟上班似的。”
她收回視線。
“上周他還問我，有沒有看到你常來買什麼。”
她手頓一下。
“我就說你每次都買全麥面包，從來不換。他哦一聲，走了。”她聳肩，“你說奇怪不奇怪？平時誰關心別人吃什麼早餐。”
她沒回應。
“你別說我八卦。”她壓低聲音，“我是真覺得你們合適。都是講規矩人，做事利落，不拖泥帶水。這種組合最穩。”
她拉開門準備走。
“等等。”她叫住她，“下周店裏搞會員，有雙人套餐優惠。你要不要來看看？”
她回頭看她一眼。
“順路就會進。”
她笑擺手。“行，不強求。反正機會多的是。”
她出店門，夜風有點涼。手裏提紙袋，腳步平穩往十二棟走。路上遇一對母子牽狗，她側身讓。狗沖她叫一聲，小孩拉繩子往前跑。
到單元門口，她停按電梯。數字從1跳7再往下。七樓停一下，門開，沒人出。
電梯繼續下行。她盯樓層顯示屏。
張悅說的話在腦子裏過一遍。
江皓軒。星耀科技總監。獨居。被催婚。服務器配件。周五美式。問起她早餐。
這些信息原本不在她認知裏。它們突然出現，但她沒排斥。
她知他是誰了。不只那堆放紙箱男人，也不只轉賬十元又被退回一塊七陌生人。
他是住七樓鄰居，是她潛在方，是一個會因爲母親電話頭疼普通人。
面包袋有些溫熱。她換一只手提。
電梯到一樓大廳。保安坐值班台後看手機，頭也沒抬。她走出，穿花壇邊小路。張大媽在長椅上喂貓，見她點了下頭。她沒停步。
回房間，她把面包放冰箱。轉身開電腦，郵件提醒閃爍。她點開一封來自行政通知：明九點召開跨部門協調會，請相關人員準時參加。
她掃一眼附件名單。
星耀科技部——江皓軒。
名在那，黑色宋體字，排第一位。
她合電腦。
走到陽台推開窗。樓下咖啡店燈還亮。透玻璃能看到張悅在收拾桌椅。她抬頭似乎察覺到什麼，朝這邊望一眼，笑笑，揮手。
她沒動。
她轉回去繼續活。
她關窗，拉窗簾。屋裏安靜。手機放床頭充電，屏朝下。
她坐到床邊脫鞋。
腳踝處有一點舊傷，陰雨天會酸。那是那天下樓梯扭的。當時她沒在意，只想文件髒要賠償。
現在想起來，那一跤確實改變了什麼。
但不是命運，不是巧合，也不是所謂緣分。
是她堅持要八塊三，他選擇清空樓道。
兩條規則碰一起，沒崩壞，反而對上了。
這不算親近，也不算了解。但他們都知道對方是怎麼活的。
她站起洗漱。
牙膏擠牙刷上，泡沫沾嘴角。鏡裏的人眼很平，沒波動。
明天開會她會見到他。
她會像對待任何一位方那樣，專業、清晰、不帶情緒。
至於其他事，比如他喝不喝美式，吃不吃全麥面包，會不會因母親催婚皺眉——
這些都不重要。
她吐掉嘴裏泡沫，用水沖口腔。
水珠滴洗手池裏，發出輕微響聲。
屋外傳來遠處車輛駛過動靜。
她擦臉，出衛生間。
床頭鬧鍾顯晚上8:47。
她拿手機翻歷界面，找到明天程項。
跨部門協調會 9:00-11:30
她在備注欄輸兩字：準備。
然後退出應用。
手機放回原位。
她開衣櫃拿睡衣。
布料是純棉的，洗過很多次，軟而貼身。
換好衣服後她坐到書桌前，開台燈。
筆記本電腦重啓。她U盤，調最新版財務模型文檔。
數據來源欄寫：星耀科技。
她開始核對Q1支出分類。
折舊算法標準，小數點後三位一致。
誤差率計算完成，0.27%。
低於警戒線。
一切正常。
她保存文件，關程序。
台燈還亮着。窗外徹底黑了。
她站起關燈。
黑暗中只有鬧鍾紅光浮在牆上。
她走向床邊掀被子躺下。
被褥淨，溫度適中。
閉眼前她最後想一個細節。
張悅說，他每次買完咖啡都會拍照。
不是自拍，不是食物，是取餐台位置。
就像記錄任務完成狀態。
這習慣很奇怪。
但也合理。
至少說明一件事。
他做事有始有終。
這點很重要。
她閉眼。
呼吸慢慢變深。
樓下某處傳來嬰兒哭聲，很快被哄住。
世界安靜。
她翻身側臥。
枕頭有點高，調一次。
第二次躺好時，腦中閃過一句。
“你別說我八卦。”
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但她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