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兩幅地圖上逡巡良久,劉徹指尖在案幾邊緣輕叩,緩緩開口:“這地圖的畫法,也是燕子傳與你的罷。”
案頭鋪開的西域輿圖仍是漢代傳統繪制手法,線條如蛛網般繁復,密密麻麻的圈圈點點標注着城郭,如果沒有他講解,劉攸盯到天明,怕是也看不出什麼來。
而她畫出的那幅涼州圖截然不同。
山川走勢用粗細墨線分明勾勒,城邑驛站以小閣圖案標注,連驛站周邊的屋舍田壟都用俯視筆觸細細描出,一眼望去便能辨明路徑方位,等高線標注法讓劉徹驚爲天人。
暫且不論鐵器,單是繪制技法,就證明“燕子”確有其人。
換言之,制鐵之術、還有她隨口提過的棉花布料,恐怕也有可能是真的。
想到這點可能,劉徹心頭火熱。
意識到劉徹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劉攸狡黠地用指尖點着地圖邊角。
“燕子還有立體的地圖,把整座城池縮成玩具大小,擺在案頭當戰場沙盤,哪裏有城門、哪裏有街巷,看得一清二楚。”
這話不是她編造的,號主電腦裏存的視頻有很多三維建模地圖,就是立體的沒錯。
劉徹的眼眸燃起灼人的神采,有些滯澀的心緒,因殿內流動寒風吹得清醒。
似是而非的情報,聞所未聞的作物,天馬行空的故事,再精準拋出最能撩動他心弦的誘餌……這丫頭步步爲營設下圈套,反應不可謂不快。
他明知是計,仍要往裏鑽——只因“鐵”字誘人。
鐵啊……
他太想要鐵了。
劉徹心頭的渴望幾乎要破腔而出。
自戰國至漢初,中原就是鐵器與銅器並用,鐵的硬度與韌性是銅器難以企及的,經千錘百煉而成的鐵制兵器,鋒利度與耐用性遠勝青銅。
鐵最致命的缺憾在於:太少,太珍貴。
相比大漢,匈奴人在制鐵業的發展遠超大漢,那些遊牧騎兵實爲披堅執銳的精銳之師。
他們手握鐵劍、弩機、復合弓與鐵箭簇,更有從前些年漢軍繳獲的鎧甲、金屬魚鱗甲片等精良防護,這也是漢兵屢戰難勝的症結所在。
“父皇不想要更多的鐵嗎?”
見劉徹指尖叩擊案幾的頻率變快,劉攸適時追問。
“有鐵,就能打造更多神兵利器。”
有劍慎用與手中無劍,本就是雲泥之別,漢唐的輝煌從不是靠絲綢之路鋪就的。
大漢的四夷賓服、大唐的萬國來朝,是靠漢劍唐刀劈開的通途,是漠北之戰的封狼居胥、是平滅突厥的磧口鏖戰換來的赫赫威儀!
劉攸太清楚這點,才敢用“鐵”字做餌。
“自然想。”
劉徹坐直身體,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女兒,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說吧,繞這麼大的圈子,到底想跟父皇討什麼好處。”
悄悄抬眼打量他的神色,見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並無慍怒,劉攸便又把先前的話搬了出來,語氣執拗。
“我要父王出宮時帶上我,我要學騎馬射箭,將來爲父皇馳騁沙場,討伐匈奴。”
劉徹眉峰微揚,似是有些意外:“若真能助朝廷冶鐵有功,你只要這個?”
“就這個。”
她寸步不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父皇,您就讓我去吧——!”
“讓我去嘛,讓我去!我一定能行的!”
說到此處,她猛地抬起小手連比帶劃,稚嫩的眉眼間迸發出驚人的風發意氣,仿佛那燕然勒功的赫赫戰功已近在眼前。
“若是我能出戰,定將那些匈奴人得落花流水,讓他們再不敢踏足我大漢國土半步!”
大話說完了,餅也開始畫了。
“我還學了些仙人傳下的武藝呢,說不定能教給侍衛們,定能幫上大忙的!”
她的聲音又急又亮,像檐角銅鈴被風猛吹的響動,劉徹耳廓微微發麻,下意識側過臉。
劉攸見狀,小步挪到他側身,仰着小臉左一句右一句地軟磨硬泡,活像只聒噪的鴨子,吵得劉徹太陽突突直跳。
“朕不是已經應過你了。”
劉徹揉了揉額角,語氣裏帶了絲無奈:“再允一次,不是平白浪費了領賞的機會?”
“您沒答應。“
女童猛地叉起腰,清澈的眼睛裏滿是不贊同,瞧他的模樣像是在看耍賴的小孩。
她加重語氣:“您剛剛,本沒有明確說讓我出去!”
……倒是被她抓住了話柄。
眼看着女兒的話越來越合自己心意,劉徹心中卻無多少喜悅,只冷靜地望着她,目光深沉如寒潭。
未央宮是大漢權力的心髒,在這誕生的皇子王孫,無論情願與否,終將被卷入同樣的命運——權力的牢籠。
這牢籠由無數人的野心與欲望組成,囚徒困其一生不得掙脫,他是如此,他的父親是如此,古往今來的帝王皆是如此。
只是不知他這女兒是否會走上同樣的路,又是否如他這般滿載野心……
劉徹想從這雙澄澈眸子裏尋到答案。
“若你教會了他們武藝,朕仍不許你出戰,你當如何?”
劉攸能感覺到他盯在自己身上的灼熱目光,不過她不在乎。
想要獲得他人的信任本就是個漫長的過程,更何況這人還是劉徹,她頂着“祥瑞”的名頭招搖撞騙了這許久,不如直接坐實,爭取些他的好感和活命的資本。
“那我也會出戰。”劉攸答得斬釘截鐵。
“哦?”劉徹拖長了語調,示意她繼續說。
“因爲我是您的女兒,會是最強的戰士。到了那時,父皇自然只能選我。”
劉徹朗聲大笑,笑聲在殿內上回蕩作響,既有幾分欣慰,又有幾分對這份勃勃野心的欣賞。
他識人無數,這女兒年紀雖小,骨子裏的野心卻不輸任何人。
不過,有野心是好事,藏着掖着反而可疑,她這般明目張膽的模樣,倒讓劉徹覺得更可用。
有野心,有欲望,才更容易達成共識。若是別無所求,他反而不知該如何與“祥瑞”之稱的女兒共處。
“好,若你真能提高鐵器產量,朕便允你。”
“好耶!”她興奮的原地跳了半寸。
“攸同。”劉徹忽然收了笑,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口吻喚她,“既已應了朕,就莫要讓朕失望。”
“拉鉤!”
劉攸伸出小拇指,用哄孩子的語氣對他說。
“我們拉鉤約定,說話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