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主上線了。
3，2，1。
少東家做好準備立刻捂住耳朵，下一秒聽見號主對着朋友哭嚎：“啊啊啊，我女又被通緝了！”
她聽到友人驚呼聲傳來：“又？！”
“少東家趁你下線又跑哪兒野去了？”
跑到哪裏去野了，這個問題少東家不太好回答。
蹲在牢房裏，喜提一小時牢獄之災的少東家摸着下巴，認真回想號主下線之後她做了些什麼。
她先是回了不羨仙看了看紅線和刀哥，接着就開始了常。
有人蛐蛐她打黑熊在天上飛，有人說她是天煞孤星，於是她反手點了對方癢與笑；
在樓頂和人群間自由奔跑，蹦躂時不小心踩碎別人家的家具；
騎馬沖撞路人，闖進別人屋子開寶箱，偷摘人家花盆裏的花；
在路邊采藥材太順手，不小心誤搶他人馬匹，被圍觀的人報官，官兵追過來沒忍住上去跟人比劃了一下，很自然的打贏了，結果變成海捕……
少東家每過得充實愉快，功德固定-Ｎ，就她這個樣子，進監獄好像挺正常的。
號主痛心盤點着少東家以往做過的壞事，當事人心虛不已，強裝鎮定地撐開傘武器。
和恨不得給天捅個窟窿的脾氣成正比的是少東家的美貌和古靈精怪，她很懂得如何轉移號主脾氣。
流光溢彩的傘骨似水晶磨制，幽靜尖銳，傘面是虛幻的流光，點點星芒照亮昏暗牢房。傘被她旋出璀璨光華，紗般光暈縈繞身側，襯得愈發清麗出塵。
在這各處看上去都破爛的灰暗世界裏，白衣、白發、持着發光傘扇的少東家是畫面唯有的亮色，也因爲穿的太過華麗，與周遭格格不入。
少東家仰頭透過鐵窗尋找號主視角，這樣一套絲滑小妙招下來，計策奏效。
“太美了女兒！”
號主屏幕裏的少東家視線是跟着她視角動的，不知道爲什麼，對視時有自己偷窺被發現的無措，她有點心虛。
這點微妙的錯覺轉瞬即逝，號主很快發現奇怪之處：“怎麼我女進監獄還穿着外面的衣服，手裏還有武器？”
按理來說，入獄的少東家都應該是蓬頭垢面、穿勞改服的形象。
友人淡定回復：“燕子又出 BUG 了吧。”
這個又字就很有靈性。
“算了，BUG 就 BUG 吧。”
號主已經被女兒的美貌折服了：“我女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待着，媽媽這就來撈你出獄！”
“寶，快來撈我！”
友人：“來了來了。”
片刻後，少東家便看見自己與另一個“少東家”組了隊，號主好友角色停在少東家面前。
轉了轉傘，少東家試探着打招呼：“唷——”
對面並沒有理睬她。
她也沒指望得到對方回復，因此也不氣餒，收傘後自說自話：“又見面了啊，小弟。”
少東家早已知曉，自己是這個世界與衆不同的少東家，但也不妨礙她除了紅線之外又多了個小弟。
不羨仙沒被燒毀之前，客人王甫虎曾提及一樁怪事：他總想離開不羨仙，每次離開會被一股神秘力量困在原地，莫名返回。他懷疑，他們經歷的這些事，是被寫進看不見的話本子裏。
當時剛有懵懂意識的少東家聽見號主嘀咕：“有點像楚門的世界，感覺他快穿越次元壁了。”
楚門的世界是什麼世界？
回想這些，少東家甩了甩頭，發飾佩環和身上武器叮咚作響。
少東家的號主是以國風題材爲主的短視頻創作者，趕上短視頻爆發黃金時期，算得上頭部之一，經常和團隊修改制作視頻，於是，劉攸聽過很多她播放的視頻內容。
最近號主拜訪專家寫文稿、研究漢代服飾的剪裁工藝與文化，壓力過大經常上線就掛機，偶爾會在半夜聽到她的哭聲。
少東家惡作劇入獄，也有點逗號主開心的成分。
號主總是說些很難聽懂的事情，少東家想不通，不過這無關緊要。
這世上，想不通的東西太多了。
少東家從不羨仙離開，每跟隨號主做任務之後，發現她心心念念的江湖不如她想象的美好。
時逢亂世，人如草芥，民不聊生，餓殍遍野。
少東家是所有武學看一眼就能學會的武學奇才，可即使如此，有太多悲劇縱她拼盡全力也無力回天。
她總在失去，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握劍的手能握住的人一個也無。
江湖只會讓人傷心，這或許就是她擁有神智的代價。
不過少東家心寬闊，連自己是遊戲角色都能坦然接受。
即使經歷再多，她仍是那個沒出清河就被騙、出了清河還被騙的二愣子，飛蛾撲火般在這江湖救想救的人，做想做的事。
她知道自己所作所爲皆是徒勞，但萬一呢？萬一可能救下別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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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剛動手劫獄，驚恐發現外面烏泱泱來了一群人。
在遊戲內，劫獄、反劫獄都是三更天的團建活動，她一眼認出來勢洶洶的人是誰。
“完了，反劫獄裏面有三更天長老。”
看清楚遊戲名，她倒吸一口氣。
“更完了，長老帶了六個媽她！”
號主：“……”
行吧，你們三更天出門帶吊瓶保鏢，她惹不起。
劫獄失敗，號主憤恨交錢把少東家撈出去了。
朋友嘆氣：“沒事啊，少東家這麼美，壞點就壞點吧，包容不是我們人類最大的美德嗎？”
“說得對！”號主思考三秒鍾，轉而點開商城，“我看看新出了什麼衣服。”
“新和鳴有點好看，媽媽這就給你買新衣服！”
她火速給少東家買了剛上架的和鳴套，隨後帶着少東家在地圖上跑來跑去，按照號主他們的話來說，這是在做任務。
路過的人群低語。
【哎——契丹又南下攻伐屠城了。】
【那些禽獸不如的家夥當真可惡，何時官家才能抗契丹！】
少東家大輕功飛來飛去，持傘飄至船上，恢復體力。
船上的孩童出聲問道：“媽媽！會飛的人也要坐船嗎。”
母親忙比噓手勢：“小聲些……”
小孩：“我也要學功夫！我也要飛！”
少東家雙手叉着腰，得意道：“我教你啊，超簡單的，一學就會！”
可說話的人永遠不會回復她。
少東家有點落寞，只是習慣了這點落寞，還算能忍耐。
“燕子更新地圖是河西涼州。”
號主打開地圖，興致勃勃的猜測：“這可是絲綢之路的河西走廊啊，盲猜新地圖會有酒泉、張掖和武威。”
“做漢代視頻做瘋了吧，這都能想到漢代地名。”好友笑着說。
少東家聽着號主和她好友的對話，想到她在史記中讀過的河西。
漢代距離少東家很遙遠，她們兩人提到的酒泉、張掖、武威是漢代河西部分地方的地名。
河西是中原連接西域的通道，也是雙方貿易的重要途徑，絲綢之路名字雖怪，也很好理解。
跟着號主做完地圖任務，少東家身邊環境從開封地圖變成大漠，再前進幾步，周遭世界變成茫茫雪原。
望着前方飛舞在空中的建築，少東家懷疑起來：河西走廊的涼州原來長這個樣子？
路上的大雪這麼深，看上去也不好走，怎麼成爲絲綢之路開啓貿易的啊。
“蕪湖，果然有酒泉！”
還沒做任務，號主先歡呼一聲，帶着少東家直奔名爲酒泉的地方。
少東家面前多了兩個小孩。
一個叫霍得康，一個叫辛留健，兩個小孩吵着誰要當大將軍爲泉水倒酒。
號主樂了：“這也太明顯了，倆小孩是據辛棄疾和霍去病取的名字吧。”
她吟起辛棄疾的詞。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說着說着，她怒了：“燕子裏面什麼時候能像霍去病那樣北伐啊。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將星得搭配明主，你得先有個漢武帝。”朋友反應過來了，“等等，你的少東家叫劉攸，不會是因爲漢武帝吧？”
“對啊，漢武帝的劉！”
好友：“怎麼不直接叫劉徹？”
“我倒是想，劉徹、霍去病、衛青之類的名字都試過了。”號主憤怒，“燕子玩家太多，我本搶不到想要的名字！”
少東家聽得懵懵：她的名字，是取自這個意義嗎？
比起漢，少東家其實了解唐代更多些，常聽到周邊人懷念曾經的盛唐。
相較於盛唐，漢代確實太遠了。
不過，有關漢代的事情，倒也不是沒有。
時人常提到漢武帝、霍去病和衛青，以封狼居胥、燕然勒功等與漢代北伐相關典故表達對收復失地、抵御外侮的期望。
少東家之前在書鋪找到過有關漢代歷史的史書，看了本叫做《漢武故事》的志怪話本子。
她想着話本子內容，跟着號主打地圖奇怪牛頭人，惆悵的想嘆氣。
號主真的很菜，打路邊怪物都困難，每次被號主調動身體運用武功，她都覺得艱難，要不是努力給號主作弊，她早就死了。
做完幾個涼州的任務，號主情緒更低落了。
“不想做主線任務了，什麼時候燕雲劇情快進到收復十六州？不能讓涼州的他們回家嗎。”
好友：“習慣就好了，劇情主線全是刀，支線能人變鬼，五代十國是這樣的。”
五代十國？
少東家想反駁，據她得到的情報來看，這片土地上可不止十國。
可她們說的話倒是沒有錯。
號主：“我都這麼強了，官家不能讓我來當嗎？當不成官家，少東家去收復十六洲也行啊！”
沒想到號主這麼有志氣，少東家肅然起敬，她很想稱贊號主一句，可惜沒有辦法發聲。
燕雲十六州接壤於北方與南方之間，面積雖小，卻是中原王朝的天然屏障：得之，可鎖北方門戶；失之，則遊牧鐵蹄南下，長驅直入。
西漢主動出擊擴張疆域，將漢朝防線推至漠北，保障了中原安全；南唐失去了十六州，殘暴的契丹讓中原民衆陷入戰亂的苦難。
霍去病的鐵騎與燕雲十六州是中原王朝與遊牧勢力的邊防縮影，結局卻天差地別。
少東家的思緒被號主打斷。
號主召喚出了氪金三十萬打造的私人遊船，在船塢發起定時巡遊。
這艘可載百人華麗至極的遊船沿着江岸緩緩而行，少東家頭上的稱號變爲“昭漢號·舫主，劉攸”。
一位位登船的人們調侃起來：
“富婆，你家少東家剛從監獄出來你就開船慶祝啊。”
“這是富婆本月第幾次進監獄了，有人數過嗎？”
號主嘴硬：“什麼叫本月第幾次進監獄，遊戲人的事怎麼能叫進監獄呢，那叫體驗特殊玩法。”
江風拂過，傘面上的星芒隨波搖曳，船只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少東家抱着手臂，把頭埋在膝蓋上，望着兩岸破敗的村落，愈發沉重——這江湖何時才能如她的華服般染上真正的亮色呢。
正想着，天空黑暗了下來。
目及之處被黑暗吞沒，缺乏任何的光線或輪廓，在這巨大的黑暗中，她從未感到如此孤獨，直到什麼東西將她撞暈在原地。
少東家疑惑：原來她會暈嗎？
她怎麼會暈啊？
這是燕子又霸格了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