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的最後記憶,是顯示屏右下角跳動的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和心髒處傳來的一陣尖銳絞痛。
然後眼前一黑。
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沒有走馬燈,沒有白光隧道,甚至連疼痛都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按下了刪除鍵,把他二十七年的社畜人生一鍵清空。
……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像是從深海慢慢浮上來,耳邊先傳來模糊的聲音。
“……陛下?”
“陛下您醒醒……”
“太醫!快傳太醫!”
聲音層層疊疊,有男有女,全都壓着嗓子,像是怕驚擾什麼。林小滿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他感覺到自己躺的地方柔軟得過分,鼻尖縈繞着一種陌生又復雜的香氣——像是檀香、草藥,還有某種說不清的甜膩味道混在一起。
我這是在醫院?他迷迷糊糊地想,猝死搶救回來了?那得花多少錢……醫保能報多少……
想到醫藥費,求生欲讓他猛地睜開了眼。
然後他愣住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而是一頂明黃色的……帳子?
帳頂繡着巨大的金色蟠龍,龍眼用黑色絲線繡成,正冷冷地俯視着他。帳幔邊緣垂下細密的流蘇,每一都串着小米粒大小的珍珠。
林小滿眨了眨眼,再眨。
蟠龍沒有消失。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這個動作讓他後頸一陣酸疼——看向聲音來源。
床邊跪了一地的人。
真的是一地。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幾個,全都穿着古裝電視劇裏那種衣服。最近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紫色繡祥雲紋的長袍,頭戴黑色紗帽,正用一塊絲帕抹着本不存在的眼淚。後面跪着幾個穿青綠色衣裙的年輕女子,低眉順眼,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再遠處,幾個穿着官袍模樣的老者跪在門檻邊,須發皆白,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敬畏?恐懼?期待?
林小滿的大腦徹底死機了。
“陛、陛下?”紫袍男人試探性地又喚了一聲,聲音尖細,“您可算醒了!可嚇死老奴了!您都昏睡三天了!”
陛下?
老奴?
林小滿張了張嘴,喉嚨得發疼,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水……”
“快!水!陛下要喝水!”紫袍男人立刻回頭低聲呵斥。
一個綠衣宮女幾乎是爬着過來,手裏捧着個白玉杯子。紫袍男人接過,小心翼翼地遞到林小滿嘴邊。
林小滿就着對方的手喝了一口。
溫的,微甜,帶着蓮子的清香。
他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
“陛下息怒!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那宮女嚇得立刻伏地磕頭,額頭撞在金磚地面上發出“咚咚”悶響。
“停!”林小滿忍着咳嗽喊道。
宮女僵住了,保持着磕頭到一半的姿勢,不敢動。
寢殿裏瞬間安靜得可怕,連遠處老臣們的抖都停了。
林小滿撐着身子坐起來——身下的床軟得他差點陷回去——低頭看向自己。
明黃色的綢緞寢衣,袖口和衣襟用金線繡着龍紋。他抬起手,手指修長,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淨,還泛着健康的粉色。
這不是他的手。
他常年敲鍵盤的右手食指有個老繭,左手手腕有大學時打球留下的疤,指甲因爲經常熬夜啃得參差不齊。
而這雙手,完美得像藝術品。
林小滿緩緩抬起頭,看向跪在最前面的紫袍男人:“鏡子。”
男人愣了一下:“陛下?”
“給我鏡子。”林小滿重復,語氣平靜得他自己都驚訝。
男人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宮女捧着一面銅鏡小跑過來。鏡子是橢圓形的,黃銅鏡面被打磨得極其光滑,鑲着繁復的象牙雕花邊框。
林小滿接過來,看向鏡中。
鏡子裏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看起來二十歲出頭,五官精致得近乎陰柔,眉如墨畫,眼尾微微上挑,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因爲剛醒,長發披散着,幾縷黑發貼在臉頰,襯得唇色淡得幾乎沒有。
這是我?
林小滿盯着鏡子看了足足一分鍾,然後抬手摸了摸臉。
鏡中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觸感真實。
不是夢。
他緩緩放下鏡子,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這個動作他在趕 deadline 時經常做,用來平復心跳。
“現在是什麼年份?”他問。
紫袍男人和身後的老臣們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但還是恭敬回答:“回陛下,是大雍景泰三年,九月初七。”
大雍?景泰?
林小滿的歷史成績雖然不算好,但也確定中國歷史上沒有“大雍”這個朝代。
“我……朕是誰?”他換了個問法。
這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紫袍男人“撲通”一聲重重磕頭:“陛下!您別嚇老奴!您是咱們大雍的天子,景泰皇帝啊!您是先帝的嫡長子,去年先帝駕崩後登的基,今年是您繼位的第三年啊!”
他說着說着真的哭了出來,眼淚鼻涕一起流:“定是前幾落水傷了龍體!傷了神魂!太醫!張太醫!你快過來給陛下看看!”
一個穿着深綠色官袍的老者連滾爬爬地過來,抖着手要給林小滿把脈。
林小滿擺擺手:“不用。”
他閉上眼睛。
穿越了。
這個詞從他看過的大量網文裏跳出來。加班猝死,穿越到架空古代,成了皇帝。
聽起來像是中了頭彩。
但林小滿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皇帝?他連個經理都沒當過,現在要管一個國家?而且從剛才這些人的反應來看,這個皇帝當得恐怕不怎麼樣——宮女太監怕成這樣,老臣們跪那麼遠,這絕不是一個受愛戴的君主該有的待遇。
“你叫什麼?”他看向紫袍男人。
“老奴王德全,是司禮監掌印,伺候您……伺候您十年了。”男人哽咽道。
“王德全。”林小滿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現在,讓所有人都出去,除了你。”
王德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轉身尖聲道:“都退下!退到殿外候着!張太醫,你去偏殿開安神方子,李院判,你去查查陛下落水那當值的侍衛宮女,一個都不許漏!”
命令一道道發下去,效率高得驚人。不到兩分鍾,寢殿裏只剩下林小滿和王德全兩人。
門被輕輕關上。
沉默彌漫開來。
林小滿靠着床頭,打量着王德全。這個太監大約四十多歲,面白微胖,眼睛細長,此刻正垂着眼,姿態恭敬,但背脊挺直——那是一種長期身處高位的姿態。
“朕落水了?”林小滿開口。
“是,三前您在御花園賞菊,不知怎麼的……就掉進太液池了。”王德全小心措辭,“撈上來時已經沒了氣息,太醫們施針灌藥,總算是……總算是把您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不知怎麼的?”林小滿捕捉到這個措辭。
王德全的頭更低了:“當時……當時只有陛下您一人在水邊。侍衛聽到落水聲趕過來,已經晚了。”
也就是說,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謀。
林小滿的心又沉了一分。他揉了揉眉心:“朕醒來前的事……記不太清了。”
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釋。失憶梗雖然老套,但有用。
王德全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有關切,有震驚,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陛下是傷了神魂,靜養些時定能恢復。”他立刻說道,“朝政之事有趙相爺和幾位閣老看着,您不必憂心。當務之急是養好龍體。”
趙相爺?
林小滿把這個名字記下,但沒多問。問太多會露餡。
“現在朝中有什麼事需要朕處理?”他換了個方向。
王德全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北方邊境有些小摩擦,戶部說今年江南稅收比往年少了兩成,還有……還有選秀的事,太後催了幾次,說陛下登基三年,後宮空虛,該充實一下了。”
選秀。
邊境摩擦。
稅收減少。
每一條聽起來都像是麻煩。
林小滿正想再問,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
聲音在安靜的寢殿裏格外清晰。
王德全立刻道:“陛下昏睡三,只進了些參湯,定是餓了。老奴這就傳膳!”
他說着就要起身。
“等等。”林小滿叫住他,“簡單點就行,朕……沒什麼胃口。”
“是,老奴明白。”王德全躬身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寢殿裏終於只剩下林小滿一個人。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金磚地面上。磚是暖的——地下應該有地龍。寢殿很大,比他之前租的那套一室一廳還大。家具全是深色木質,雕工繁復,到處擺着他不認識的玉器、瓷器。窗邊有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堆着奏折,旁邊擱着毛筆和硯台。
林小滿走到書案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折。
奏折是淡黃色的紙,字是豎排的繁體文言文。他勉強能認出一些:
“……臣冒死以聞……北疆匈奴屢犯邊境……雲州守將王勇戰死……糧草不繼……請陛下速撥銀五十萬兩……”
字跡工整,但內容觸目驚心。
他又翻開另一本:
“……江南水患……淹田三千頃……流民數萬……請減免今歲賦稅……”
再一本:
“……吏部考核……查出貪墨官員十七人……如何處置請陛下聖裁……”
每一本都是問題,每一本都在要錢、要糧、要決策。
林小滿放下奏折,走到窗邊。窗戶糊着一種半透明的紙,他輕輕推開一扇——
外面是個巨大的庭院。遠處有亭台樓閣,近處有假山流水,幾個太監宮女垂手站在廊下,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天色是蒙蒙亮的灰藍色,應該是清晨。
空氣很清新,帶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這是他從未呼吸過的空氣。
也許我真的回不去了。這個認知終於清晰地砸進腦海。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沒有外賣,沒有他熟悉的一切。只有這個陌生的身體,陌生的身份,和一整個陌生國家的爛攤子。
“哈……”林小滿突然笑了一聲,聲音澀。
他關窗,轉身,卻瞥見了書案旁邊的屏風上掛着一面更大的銅鏡。他走了過去,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
年輕,俊美,身穿龍袍,天下至尊。
然後他抬起手,用力掐了自己的臉一把。
嘶!真疼啊。
不是夢。
就在這個時候——
【叮!】
一個清脆的電子音突然在腦中響起。
林小滿渾身一僵。
【檢測到合適宿主……身份確認:大雍國皇帝……時空坐標鎖定……系統綁定中……】
【10%…30%…70%…100%!】
【綁定成功!】
【歡迎使用‘昏君養成系統’!本系統致力於將宿主培養爲千古留名、遺臭萬年的絕世昏君!讓我們一起努力,早亡國吧!】
林小滿站在原地,看着鏡中自己瞪大的眼睛。
腦中,那個歡快得像電視購物主持人的機械音還在繼續:
【新手大禮包發放中……發放完成!】
【首次任務發布:請宿主在接下來三天內,拒絕上朝理政,沉迷享樂。任務獎勵:強身健體丸×1(可改善宿主當前的虛弱體質)】
【失敗懲罰:隨機剝奪一種感官(如視力、聽力)24小時】
【那麼,陛下,請開始您的表演吧!】
聲音消失了。
寢殿裏寂靜無聲,只有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鳥鳴聲。
林小滿緩緩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頭。
鏡中的年輕皇帝,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而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王德全小心翼翼的聲音:
“陛下,早膳已經備好了……另外,趙相爺和幾位閣老已在殿外候了一個時辰,說……說有要事,求見陛下。”
殿內,林小滿看着鏡中那張蒼白俊美的臉。
殿外,是整個等待他“決策”的王朝。
腦中,是那個要他“早亡國”的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