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你上去吧,屬下在下面等着您。”儒綰拍了拍黃子馥的肩膀,輕聲道,“不要怕,屬下會保護你的。”
黃子馥早已經沒心情聽她說了什麼,她提了提浸血的裙擺,一步一步向着那遙遙站立的人走去。
沈蘇白早已收到屬下的消息,此刻正好望過來,纖長的眼睫低垂,擋住了眼底的眸光,讓人瞧不出他的情緒。
“駙馬。”黃子馥低聲喚他。
沈蘇白抬眼,眸光淡然疏離:“公主怎麼來了?”
“我的父皇身陷囹圄,我的國家就要滅亡……駙馬,你卻還在問我,爲什麼會來?”黃子馥唇角牽起一絲慘笑,她直直地看着沈蘇白,直到眼角沁出了眼淚,心痛地像是在滴血。
“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你究竟是真心想要娶我,還是說你和我成親,不過是謀劃我南楚國的一步棋招?”
沈蘇白沉默地看着她,忽而牽了牽唇角:“我早說過了,我與公主不合適。”
在黃子馥怔然的目光下,他低聲道:“和我成親的代價,便是這天下。”
黃子馥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似曾相識的話語,放在不同的場合下竟是如此的天差地別!
彼時皇上爲她挑選駙馬,她按捺不住心思去探了沈蘇白的口風,那時他便是在她耳邊輕聲嘆息:“嫁我爲妻,代價太大。”
她當時天真地以爲那是他礙於兩人身份差距的推托之詞,心中還暗暗甜蜜,繼續不懈地追求他。卻沒想到他竟然是早就包藏禍心!
“爲什麼這樣對我?”
“大概是因爲,我早已心有所屬。”沈蘇白極輕地笑了一聲,眸光眷戀地朝城牆下望去。
就算不用回頭,黃子馥也知道他看的是誰。
儒綰,她最信任的護衛,視若姐妹的護衛!
緊緊地攥住了手指,黃子馥幾乎是流着淚笑出了聲來。可笑,可笑!
“可笑,虛僞!沈蘇白,你讓我惡心!”黃子馥指着沈蘇白大罵,淚水糊住了她的眼,她崩潰地想要發泄。
黃子馥猛地拔下頭頂的發釵,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朝着沈蘇白狠狠地刺去。
“以卵擊石。”沈蘇白嗤笑一聲,大手捏住黃子馥的手,只是輕輕一揮,便讓黃子馥狼狽倒地。
“我本欲斬草除,但謠兒勸住了我。還請公主往後,珍重。”冷冷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沈蘇白撣了撣衣袖,轉身欲走。
黃子馥鬢發散亂,忽而低聲笑了:“天子守國門,君王守社稷,我黃子馥身爲南楚的公主,又何懼一死?”
沈蘇白腳步一頓,猛然轉身。
卻見那一襲紅色身影,如飛身撲火的蝶,縱身一躍。
鮮血在她殘破的身軀下蔓延,如同妖嬈盛開的花,絕美,淒然。
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冰涼的雨水打在沈蘇白清雋的面頰上,順着眼角緩緩滑落。
疾風吹亂了三千青絲,火紅的裙擺如蓮花綻放。
黃子馥緊閉着眼,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好似墜入了一場深沉的夢。原來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啊,哪怕跌下去就會摔得粉身碎骨,但是此刻她卻得到了解脫。
伴隨着“咚”的一聲巨響,黃子馥牽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淒然的笑意。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沒有降臨,冰涼的湖水漫過口鼻,讓黃子馥渾身一震。
她有些愕然地睜眼,卻發現自己此刻竟然落在了一個湖裏!
怎麼回事,她明明是跳下了城樓啊,怎麼會出現在湖水之中?
來不及細想,黃子馥已沉入水中,她下意識地撲騰掙扎,想要擺脫這讓人窒息的困境。
“公主落水了,快救公主!”
岸上傳來驚慌的尖叫,繼而一大群下人趕了過來。朦朧中,黃子馥好像看到了茹念焦灼的臉,和表哥顧楷塵疾奔過來的身影。
等等,茹念?
茹念不是已經死了嗎?
在黃子馥怔愣中,已經有侍衛趕到,將她從湖中撈了出來,不過片刻。她已經安然躺在了馨香的暖房,懷中抱着精致的暖爐,被丫鬟奴仆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望着蹲着自己床頭哭泣的茹念,黃子馥用了好半天的時間才平復下來了自己的思緒。
永樂二十八年,駙馬沈蘇白帶叛軍入宮,南楚國破,她懷着一腔恨意,以身殉國,跳下北門城樓。
可是現在,是永樂二十五年,她十五歲的年紀,也是她命運轉折的起點。
如今的沈蘇白不過是一個無父無母的窮秀才,他會在今年的秋闈中大放光彩,被父皇欽點爲狀元郎,進入仕途。而自己也正是在這一年,被他相救,一見傾心。
她幫他拉攏權臣,收攏人脈,助他平步青雲。只三年時間,便在朝堂上站穩腳跟。
黃子馥眼睫微顫,幾乎想要笑出聲來。
沈蘇白狼子野心,連上天都看不過眼了,竟然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既然當初她能助他、幫他,那她如今也能毀他、滅他,再過三年,且看他沈蘇白還如何能張狂得意!
黃子馥攥緊了手指,指甲劃破了掌心鮮嫩的肌膚,疼痛讓她心中的恨意越發的喧囂。若不是此時場合不對,她怕是早就命人去將沈蘇白了!
“小姐,可是哪裏不舒服,你的表情怎的如此難看?”茹念看着黃子馥又哭又笑,擔心道。
黃子馥正想搖頭,卻聽耳邊一聲冷哼:“哼,惺惺作態。”
黃子馥聞聲看去,正好對上一張清冷傲然的美人臉,她微微愣了片刻,這才認出來眼前的美人兒還是自己的表姐,威遠侯府的嫡長女顧隸夕。
“怎麼,難道我說錯了?”見黃子馥見鬼一般望着自己,顧隸夕臉色沉了下來,“我不過就是輕輕推了你一下,是你自己摔下去的,你在這裏裝柔弱什麼意思?遇到事情只會哭鼻子,看着就讓人煩!”
記憶太過遙遠,顧隸夕的話卻打開了記憶的閥門。原來在黃子馥十五歲的這一年,曾經到姨母所在的威遠侯府來做客,卻因爲一件首飾的問題與顧隸夕發生了爭吵。不知是誰從後面推了顧隸夕一把,顧隸夕便直直地撞上了黃子馥,將她整個撞進了荷花池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