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身影在繁華的燈火下,被拉出長長的、孤獨的影子。安安拖着她那個巨大的編織袋,固執地沿着街道繼續往前走。
城市的味道太香了,香得讓她頭暈。到處都是好聞的食物味,還有女人們身上那種甜甜的花香味,可這些味道都讓她覺得不舒服,肚子也叫得更厲害了。她皺了皺小鼻子,下意識地朝着一股更熟悉、更復雜的味道走去。
那味道裏有爛掉的菜葉子味,有溼漉漉的泥土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陳舊的灰塵味。這個味道讓她安心。
拐過一個掛着閃亮招牌的街角,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高樓大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擁擠的房屋,歪歪扭扭的電線在頭頂織成一張大網。路燈昏暗,勉強照亮腳下坑坑窪窪的路面和堆積在牆角的各色垃圾。
哇!
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裏有好多好多的垃圾!比她們村裏所有垃圾堆起來還要多!
這下發財了!她的小腦袋裏瞬間被這個念頭填滿。這麼多垃圾,裏面肯定藏着好多好多亮晶晶的寶貝!金色的,紫色的,綠色的!她要把它們全都撿回去,賣掉!買好多好多的肉包子和大饅頭!
她拖着袋子,興奮地走進這片對她而言如同天堂的區域。這裏就是大人們口中避之不及的城中村,是這個繁華都市裏被遺忘的角落,也是拾荒者們的聚集地。
在一個昏暗的路燈下,安安看見了一個駝背的老人。
老人正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費力地整理着一堆被水浸溼的硬紙板。他很瘦,背佝僂得厲害,花白的頭發在寒風中亂糟糟的。他把那些紙板一張張攤開,小心地撫平上面的褶皺,再整齊地疊在一起。
安安停下了腳步,歪着頭看他。
一股淡淡的、好聞的味道從老人身上飄了過來。不是食物的香味,也不是花朵的香味,是一種舊書本和太陽曬過木頭的味道。媽媽以前的故事書上,就是這個味道。
這個味道讓安安覺得很親切,很安心。她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想離那個味道更近一點。
就在這時,幾道不善的身影擋在了老人面前。
“老東西,這個月的錢該交了吧?”一個流裏流氣的青年吊兒郎當地開口,嘴裏還嚼着口香糖。
他身邊跟着兩個同樣打扮的同夥,三人把老人團團圍住,臉上掛着不懷好意的笑。
老人渾身一顫,慢慢抬起頭,臉上布滿了皺紋,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畏懼。
“幾位小哥,行行好,今天還沒開張呢……”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聲音沙啞又無力。
“少廢話!”領頭的青年一腳踢翻了老人剛整理好的一摞紙板。“我看你今天收成不錯嘛!別給臉不要臉,趕緊拿錢出來,不然這些玩意兒,你一張也別想賣出去!”
紙板散落一地,有幾張還掉進了旁邊的污水坑裏,迅速被染黑。
老人心疼得哆嗦了一下,連忙彎腰去撿,嘴裏還在不停地告饒。“別,別……我給,我給……”
他顫抖着手,從貼身的口袋裏摸索了半天,才掏出幾張被汗浸得又軟又皺的零錢,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青年一把抓過錢,數了數,嫌惡地“呸”了一聲。
“就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他一把將老人推倒在地,“我看你是不想在這混了!”
老人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半天沒能爬起來。
安安躲在不遠處的電線杆後面,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她的小拳頭不知不覺地捏緊了。
這個老爺爺身上的味道那麼好聞,他是個好人。那些人是壞蛋!他們在欺負好人!
媽媽說過,不能讓壞蛋欺負好人!
一股熱血涌上安安的小腦袋。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害怕,也忘了自己餓得發慌的肚子。她從電線杆後面猛地沖了出來,像一頭被惹怒的小獸,張開嘴,狠狠地朝着那個推倒老爺爺的青年的小腿咬了下去!
“啊!”
青年發出一聲慘叫,低頭一看,只見一個髒兮兮的小不點死死地掛在他腿上,兩排小白牙嵌進了他的肉裏。
“哪來的野孩子!給老子鬆口!”他疼得齜牙咧嘴,又驚又怒,想也沒想就抬手一甩。
安安小小的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開,一屁股摔在地上。她背後那個沉重的紅白藍編織袋也因爲巨大的沖擊力,“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袋口被震開,裏面的東西稀裏譁啦地滾了一地。
一股餿掉的魚腥味散開,那個又髒又破的貓食碗滾到了老人腳邊,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叮”響。
那沉重的紫色木棍也滾了出來,“咚”的一聲悶響,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安安顧不上疼,也顧不上哭,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搶救她的寶貝垃圾。
那可是兩個大肉包子和一個大饅頭啊!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一直蜷縮在地上的駝背老人,在聽到那聲清脆的“叮”響時,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他那雙原本渾濁無神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一道駭人的精光。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着滾到他腳邊的那個破碗。那不是一個普通的碗,碗口有幾個標志性的缺口,碗底刻着一個幾乎被磨平的、小小的“安”字。
那是……那是他親手燒制,送給外孫女的周歲禮物!汝窯天青釉海棠洗!雖然只是個試手的殘次品,但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一模一樣的!
老人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翻涌起驚濤駭浪。他顫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個碗,卻又不敢,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覺。
“老東西發什麼瘋呢?一個破碗有什麼好看的?”那幾個小混混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愣。
領頭的青年揉着被咬疼的小腿,正要發作,卻見那原本畏畏縮縮的老人,竟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背依舊是佝僂的,可身上那股卑微怯懦的氣息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凝氣勢。他就那麼站着,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仿佛從一只溫順的老羊,瞬間變成了一頭沉睡中被驚醒的雄獅。
他沒有理會那幾個混混,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那個正手忙腳亂往袋子裏扒拉自己寶貝的安安。
他的視線落在安安那張沾着泥污的小臉上,落在她那雙葡萄一般又大又圓的眼睛上。那雙眼睛,和他的女兒林晚,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小……小姑娘……”老人的嗓子澀得厲害,發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叫什麼名字?”
安安正心疼地檢查她的金色垃圾有沒有摔壞,聽到問話,她抬起頭,含糊地回答:“我叫安安。”
轟!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在老人的腦海裏炸開。
安安……
他的外孫女,就叫林安安!
五年前,女兒女婿意外身亡,年僅一歲的外孫女也下落不明。他散盡家財,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卻始終杳無音信。他以爲,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沒想到……沒想到……
巨大的狂喜和悲慟瞬間擊垮了這位飽經風霜的老人。他再也控制不住,渾濁的老淚奪眶而出,順着深刻的皺紋滾滾而下。
“安安……我的安安……”林國棟哽咽着,一步一步,踉蹌地朝着那個小小的身影走去。
他伸出那雙常年整理廢品而變得粗糙不堪的手,想要去觸碰她,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抖得厲害。
“外公……外公終於找到你了……”
他跪倒在安安面前,老淚縱橫,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