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世,我在路邊撿到一個渾身是傷的男子,悉心爲他醫治。
直到他的侍從尋來,迎他回宮,我才知道,他竟是當朝太子。
臨行前,他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恐損我清譽,於是執意要娶我爲妻。
我就這樣懵懂地隨他離開了山村。
殊不知,京城裏還有一位等他歸來的青梅竹馬。
那女子聽聞我與他的事,什麼也沒說,只默默將太子曾贈予她的香囊轉送給我,
又親手爲我披上嫁衣,扶我上了花轎。
三後,那女子也嫁了家中爲其相看的男人。
可太子卻並未表露半分失落。
我原以爲他們並無感情,子也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但婚後不久,他便奉命出征,最終戰死沙場。
臨終前,他托人捎來一封絕筆信:
“阿黎,我這一生,被你的救命之恩所縛。未能娶她,已是虧欠良多。”
“若再有來世,願我們各自安好,永不相擾。”
字字如刀,我才驚覺,他心中所愛,從不是我。
心灰意冷之下,我孤身入叛軍陣中,求一死解脫。
沒料到,我卻重生了。
我默默備好草藥將他救下,接着依前世的記憶,從他身上找出信號彈,
果斷點燃,轉身離開。
這一世,我便如他所願。
……
煙花在空中炸開,我扔掉手裏的引信,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掌心的灰。
風中,傳來遠處人馬疾馳的聲音。
他們來了。
我拿起角落裏準備好的藥箱,最後看了一眼男人蒼白卻俊美的臉。
蕭景琰。
當朝太子。
我前世的夫君。
我轉身,沒有一絲留戀。
剛邁出步子,數道黑影便如鬼魅般落下,劍鋒瞬間抵住了我的咽喉。
爲首的男人一身玄色勁裝,眼神銳利。
“你是何人?”
我瞥了一眼那鋒利的劍刃,語氣平淡。
“救他的人。”
侍衛首領林遠征的眼神在我身上逡巡,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他側頭,屬下立刻在我身上的藥箱裏查看。
片刻後,那人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林遠征的眼神緩和了些,但警惕未消。
“姑娘高義,殿下吉人天相。這是定金,待殿下安然回宮,必有重謝。”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遞了過來。
面額極大,足夠尋常人家富足一生。
我沒有接。
“我救人,不爲錢財。”
林遠征愣住了。
他大概從未見過拒絕皇家賞賜的人,尤其還是一個看起來如此貧瘠的山野村姑。
“那姑娘想要什麼?”
他追問,語氣裏多了幾分探究,“官爵?封賞?只要姑娘開口。”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想要的,你們給不了。”
我想要一個淨的、不被皇家恩怨糾纏的人生。
我想要我的醫術能救天下人,而不是只困於深宮。
這些,他們給不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林遠征臉色一變,立刻收劍。
“殿下!您醒了!”
我站在原地,聽着旁邊傳來的動,心中一片平靜。
結束了。
這一世,我們銀貨兩訖,恩怨兩清。
我提起藥箱,準備離開。
“站住。”
蕭景琰沙啞的聲音傳來。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林遠征神色復雜地看着我。
“姑娘,殿下有請。”
我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走了回去。
他已經被人扶着半坐起來,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深邃的鳳眼卻死死地鎖着我,裏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驚濤駭浪。
前世,他醒來時,眼中是迷茫,是疏離,是客氣。
這一世,爲何......像是淬了火,又結了冰。
“你救了我。”
他開口,是陳述,不是疑問。
“舉手之勞。”
我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孤男寡女,我們剛剛......”
來了。
他又說。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術。
我心中冷笑一聲,準備好了我的答案。
“殿下想說什麼?”
“本宮毀了你的名節,自當負責。”
“殿下。”
我終於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
“我的名聲,我自己說了算。”
他瞳孔驟然一縮。
我繼續道。
“我的名聲,是我走過的每一寸山路,采過的每一株草藥,是我救下的每一條性命,是我手上這厚厚的繭。”
我攤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滿是常年采藥磨出的痕跡。
“它從來不是,也不該是,由哪個男人來定義。”
話畢,林遠征和旁邊的侍衛們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大概以爲我會感激涕零地接受這天大的恩賜。
蕭景琰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將我整個人看穿。
“你......”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我打斷。
“殿下千金之軀,身系社稷。京中自有適合的人在等您。”
說完,我清晰地看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莫要因我這山野村婦,辜負了佳人。”
“殿下若真想報答,便請忘了我,忘了這裏發生的一切。”
“從此山高水長,你我,再不相。”
我說完,行了一個疏離的福禮,轉身就走。
這一次,淨利落。
我爲自己這一世的清醒和果決,感到無比的暢快。
我終於擺脫了那個可悲的宿命。
可以去做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