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條命,是俺的了。俺不讓你死,你就得給俺好好活着!”
劉振山的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裏,卻沒激起半點浪花。
徐蘭的心已經是一潭死水了。
她仰着頭,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他高大的影子把她罩得嚴嚴實實,那雙熬紅了的眼睛裏,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
臉頰上,他滴落的血已經開始變冷、發黏,很不舒服。
可她一動不動,好像那血已經長在了她的肉裏。
活着?怎麼活?
爲他活嗎?
她手裏的剪刀早就掉在了地上,手腕上還留着被他攥出來的紅印子,辣地疼。
可這點疼,跟心口那塊空洞洞的大窟窿比起來,什麼都不算。
劉振山口劇烈地起伏,他也在看着她。
看着她那張沒有半點血色的臉,那雙空洞洞的、看誰都像看個死物的眼睛。
他心裏的火“噌”地一下,又被一股子說不出的憋悶給澆熄了。
他鬆開她,轉身從自己破舊的褂子下擺,“刺啦”一聲,撕下來一大塊布條。
他看也不看那只還在滴血的手,就那麼胡亂地、一圈一圈地往上纏。
血很快就浸透了那層布,變成了難看的暗紅色。
他自己弄完,才又轉回頭,對着還愣在地上的徐蘭,聲音又硬又沖。
“起來!”
徐蘭沒動。
“俺讓你起來!”他吼了一聲,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
他手上的力氣大得嚇人,徐蘭被他一把從地上拽了起來,身子一軟,差點又栽下去,被他順勢扶住。
“去,把那盆水端過來。”他指着牆角那盆早就涼透了的洗臉水。
徐蘭像個沒上發條的木偶,一步一挪地走過去,端起了那盆水。
“把地上的血擦了。”
她又聽話地蹲下,用那塊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破布巾,一點一點,把地上那些混着紅糖和玻璃碴子的血跡擦淨。
他的血,她的血,還有那包糟蹋了的紅糖,混成一灘模糊的污跡。
她擦得很慢,好像要把自己也跟着那灘污跡一起擦掉。
“再去燒鍋熱水。”他又命令道。
徐蘭站起來,一聲不吭地走到灶房。
這天一天,劉振山沒有走。
他把那扇破門用石頭頂上,自己就搬了條板凳,坐在門後頭。
徐蘭躺在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她能聽到他就坐在外面,那沉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錘子一樣敲在她的心上。
天大亮了,李秀睡眼惺忪地過來敲門,看見門後的劉振山,和那扇破了一半的門板,嚇得臉都白了。
“劉……劉大哥,你……”
“沒事,昨晚抓耗子。”
劉振山面不改色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這瞎話,鬼才信。
可李秀看着他那只纏着血布的手,和那張黑得能擰出水的臉,一個字也不敢多問,縮着脖子跑了。
接下來的幾天,劉振山就這麼住下了。
他沒睡徐蘭的屋,而是占了東邊那間堆雜物的耳房。
白天,他就坐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拿着木頭,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悶頭刻着什麼。
也不跟人說話,就那麼坐着,像一尊。
徐蘭的婆婆張桂芬還沒從鎮上衛生院回來,王老五那天被扔出去後,也再沒露過面。
這個家裏,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徐蘭照舊天不亮就起,做飯,喂豬,活。
只是現在,飯桌上多了一雙碗筷。她每次把飯盛好,劉振山就會自己過來端走,坐在院子裏吃。
他吃得快,吃完就把碗放在井台上,一句話也不多說。
徐蘭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往院子裏多瞅一眼。
她覺得,自己就是他從鬼門關前搶回來的一件東西,這院子,就是個籠子。
這天,從鎮上中學回來放周末的李家小叔子李強,一進門就咋咋呼呼。
“姐!嫂子!瓜地裏的瓜都快長老了,再不拾掇拾掇,今年白了!”
李強十六七歲,被張桂芬慣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難得關心一回地裏的事。
徐蘭心裏“咯噔”一下。
那裏有她被糟蹋的記憶,有婆婆和王老五不堪的醜事。
可子總要過,地裏的活不能扔。
她悶着頭,拿起了牆角的鋤頭和籃子。
李秀也趕緊跟上:“嫂子,俺跟你去。”
她們剛要出門,一直坐在槐樹下的劉振山突然站了起來。
“俺也去。”
他的聲音不響,卻沒人敢反駁。
三個人,加上一個啥也不懂的李強,就這麼一前一後地往村西頭的瓜地走。
七月的頭,毒得很。
瓜地裏像個大蒸籠,熱氣從地裏一陣陣往上冒,熏得人喘不過氣。
徐蘭蹲在地裏,機械地拔着雜草,汗水順着額頭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李強了沒一會兒,就喊累,跑到蔭涼裏躲懶去了。
李秀心疼嫂子,也蹲下來幫忙。
劉振山沒說話,他就在不遠的地方,用那只好手,幫着把長歪了的瓜藤理順,把壓在底下的壞瓜給清出來。
他活是把好手,一個人頂兩個。
可他的眼睛,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徐蘭這邊瞟。
徐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火一樣燒在她的後背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想離他遠點,就往地的另一頭挪了挪。可沒過一會兒,他就又跟了過來,蹲在她旁邊,聲音低沉。
“這棵草深,俺來。”
他伸過手,那只沒受傷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連帶着那棵野草,一起握住。
他的手心又燙又糙,徐蘭像被電打了一樣,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俺……俺自己能行。”
劉振山沒再堅持,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黑沉沉的。
“嫂子!俺肚子疼,想家去!”瓜棚裏,李強又開始嚷嚷。
“去吧去吧,別忘了給你姐也帶碗水來。”徐蘭頭也不抬地應着。
李強如蒙大赦,一溜煙就跑沒影了。李秀不放心徐蘭一個人,還想再待會兒,卻被徐蘭催着。
“你也回去吧,天太熱了,別再中暑了。這點活,俺一個人得完。”
李秀拗不過她,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偌大的瓜地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高粱葉的“沙沙”聲,和頭頂上不知疲倦的蟬鳴。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安靜,壓得徐蘭心頭發慌。
她不敢停,只能更拼命地活,想用身體的疲憊來壓倒心裏的恐懼。
她正埋頭拽一棵特別頑固的牛筋草,後背的頭,突然被一片陰影給擋住了。
一股子濃烈的旱煙味和男人汗味,混着熱氣,撲了過來。
徐蘭的身子僵住了。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她想站起來,想跑。可她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裏,動彈不得。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從身後伸了過來,不是抓她的胳膊,也不是碰她的背。那只手,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然後,一具滾燙堅硬的膛,就那麼重重地貼上了她的後背。
徐蘭渾身的血都沖上了頭頂,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劉振山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讓她轉了個身,面對着他。他把她死死地禁錮在自己和一排瓜架子之間,讓她無處可逃。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纏着血布的手,也抬了起來,撫上她的臉。那上面的血腥味,還隱約可聞。
“蘭蘭……”
滾燙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噴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陣陣讓她發軟的麻意。
“俺忍不住了。”
他的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那雙黑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鎖着她。
“看見你,俺就想辦了你。”